年号?今日是哪一日?”
“啊?哦,今日是弘治十八年九月初八嘛,听说老皇上五月时候崩了,新皇上登基,明年要改年号了。”
弘治死了,新皇帝,那不就是正德吗!明季二百七十六年,冯虞最爱看的就是正德兄的精彩人生了。从玩闹叛逆的角度来说,此君绝对称得上是千古一帝。调戏老虎、假扮富商、逛妓院、下江南、勾搭有夫之妇……最牛的事迹就是脱岗潜逃偷渡出关打鞑子,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实在是没有想不到,更无做不到,极有个性极有型的活宝一个!算起来,这正德还跟冯虞同岁呢。
印象中,整个明朝社会在正德年间从开国时期的拘谨制欲走向纵情纵欲,士大夫阶层奢靡之风日甚。这么来看,前途是光明的,经商之路还是大有希望的。
接下来两天,冯虞已经渐渐恢复,可以下地逛上几圈。不过娘亲担心他的身体,死活不让出大门。虽然家中余财所剩无几,薛采妍还是上街割了点肉,又到药房抓了些当归、川芎加入,文火慢炖,每日亲手端来让冯虞吃上一些,据说有镇静强心之效。
只是知道了采妍的童养媳身份之后,冯虞每回遇着她总觉着有些怪怪的。说起来,采妍确实是个好姑娘,遭逢大变,不离不弃,对母亲、对冯虞的态度可以说是一如既往,无微不至。
可是对于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现代人来说,如果有人把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推到面前,说这位今后就是你老婆了,能不尴尬吗?冯虞私底下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拿她当妹妹看了,将来事将来再说,反正得守孝三年嘛。
终于等到头七,将没见过一面的亡父下葬,将哭得如泪人一般的母亲、采妍搀回家中,身体也已经渐渐康复的管家忠叔找到冯虞,一脸苦相地说道:“少爷,家里钱袋都快见底了。”
听到这话,生理年龄只有十四岁的冯虞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得挑起养家的重担了。
第三章 发家何其难
“忠叔,实话实说,家中还有多少底子?”
“不瞒少爷,家中散碎银两、制钱,合起来也就是五两银不到。”
五两银什么概念?冯虞记得之前看过明人笔记,据说这年月就算是下层平民过生活,一年也要花个一两半银子。五两银,家中四口人要想吃穿尽够,也就是再撑个半年不到。
想到这儿,冯虞是真急了:“忠叔,我们家中还有什么进项没有?”
“唉,我的少爷,如今家业陪了,生意也关张了,哪来什么进项?也就是前街那个铺面,要么自己开店,要不租给别人,一年还有个四五两店租钱。”
冯虞听了这话,心中紧着盘算,一年四五两,还是不够吃用。看来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现下这五两银做本钱捣腾点小生意,看能不能慢慢做起来。只是如今家中本小,再经不起风浪,有什么稳当点的生意没有?
琢磨了半天,冯虞还是没号着门道,只是记起以前看过明人写的一篇小说,里头提过一个卖油郎,挑担卖油还得三两银子的本钱,街头辛苦一年,卖得好了多少也能赚个十几两银子。
只是冯虞想想自个儿挑着个担子扇着斗笠沿街叫卖的光辉形象,不禁就是一哆嗦,实在是拉不下这个面子。再说了,十多两银子,也就够养活一家老小,几乎剩不得多少余财,离冯虞的期望值未免相去甚远。
再问过忠叔,三五两银子也就够这等小买卖,不贩油,摆个什么杂货摊卖点儿针头线脑什么的也没多大差别。
就这么着虚耗了三五日,冯虞忽然间灵机一动,摆个字画摊不知道有没有出息。印象里头文人落魄时多半便干这个,貌似收益不低,至少养家糊口之外,还能时不时到酒肆醉上一场。
冯虞越琢磨越觉着靠谱。要知道,冯虞前生打小在少年宫学字,由“永字八法”入楷,先学柳公权,再学赵孟睿笱Щ仆ゼ嵝胁荩笱е笙感拇Α懊迨榉ā保悦险路ā⒔崽搴涂荼实脑擞煤苡行┬牡谩D呐率谴由讨蟀偈虏恚允榉ǖ淖非笠恢泵挥辛滔拢乖诟V菔惺榉倚峁伊烁龈泵厥槌さ闹啊�
至于画么,什么写意工笔冯虞确实上不得台面,不过素描、漫画这些个倒是得心应手。别的不说,大一的那场初恋便是源自冯虞晚自修时的一次信手涂鸦。想来这独辟蹊径的画风也能糊弄不少人吧。和忠叔一提这事儿,老头子一脸苦笑:“字画摊啊,南门外茶亭街上怕不有二三十家了……”
不只冯虞一个着急上火,晚饭时,一家子都各出奇谋。冯母说要和采妍做些女红养家,只是不知道该往何处接活儿。又说要央舅父帮着在公门寻个差事,第二天人家回话,冯虞年纪太小做不得衙役,只能当个文书墨吏,一年拿二十两银子。别的要求没有,就是精通律例熟稔公文。
冯虞一听,这事儿又黄了。这才穿越几天呐,《大明律》自个儿翻都没翻过,离熟稔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接下来这几天,眼见得坐吃山空,家中伙食水准已经开始下降,连着两天没开荤了。冯虞有力使不上,每日里是坐卧不宁,四处乱转。其他几个看在眼里,心中都不是滋味。你说,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还没行冠礼呢,眼见着就要为家计愁白少年头,谁见了不得心酸。尤其是采妍,不时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抹泪。
实在是没招了,眼见得就这么熬了快半个月,冯虞一想,在家中看来是憋不出什么正经主意了。“忠叔,带我到市面上去转一转吧。”
福州府城始建于晋太康年间,在这之后,随着城市的繁荣,福州城不断扩大。本朝洪武四年,朱元璋命令驸马都尉王恭扩建福州城,把屏山、乌山、于山三山环在城内,从此福州府别名“三山”。
府城中的中心街区称作“三坊七巷”,“三坊”指的是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七巷”包括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历代官宦豪绅多数聚居在这一片,这里自然也成为店肆林立的繁华地段。冯虞的老宅和店面就在杨桥巷。
这会儿已经过了初秋了,一场秋雨一场凉,不过福州遍植榕树,满街上依然是绿意葱茏。冯虞和忠叔出了家门,向左手绕过院墙,就来到了临街的老店面。
前些日子家里出了那档子事,根本没人顾得上这边的生意,几个伙计听说东家出事儿,早卷铺盖走人了。忠叔轻轻摇了摇头,上前卸下门板,拿衣袖掸去蛛网,冯虞抬脚跟了进去。
这店铺宽两丈深三丈,空间还是挺大的,就是原先做的是米行,装修自然是寒碜了些。冯虞心中暗自琢磨,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卖米应该是个旱涝保收的营生。
可是冯虞刚把这心思给忠叔透了点儿口风,就见他直拨楞脑袋。
“咱们福建蔗、茶、麻、苧、蜡、蓝靛、果木多的是,唯独缺粮。市面上的米,不是从温州、赣州运进,就是从广东海运过来。如今老爷故去,原本那些货源全都断了关联,少爷你从哪儿进货去?长途贩米量大利薄,本钱吃得极多,赚的却没多少。当初老爷花了十年功夫慢慢转行,为的就是这个。咱们家中这状况去哪儿寻那本钱?贩米这会子只怕是行不通了。”
这些天不知道吃了忠叔多少盆冷水,冯虞的抗打击能力早就锻炼出来了。心中冷静盘算一番,果然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做不了就做不了吧,反正本来也没多大兴致。可是,不卖米,又能卖什么呢?归根结底,还是困在“本钱”二字啊。
冯虞低头背着手,在铺子里兜来转去,心中暗自叨念,前生做的那些行当这会儿哪个能用上呢?
当记者?这么不靠谱的事儿就不说了。炒股炒汇买基金也不挨边。开茶楼?装修钱在哪儿?有钱人总不至于到米行来喝茶吧。搞个产品代理?这年头能代理个啥?连‘代理’这词儿都没出来呢。搞庆典服务?还是没本钱哪,设备人工不备齐了哪敢开张……
唉,敢问路在何方?
第四章 寺院奇遇记
冯虞越琢磨越郁闷,到后头一心只想着弄两瓶啤酒灌上一气。对了,这年头还没啤酒呢,看这事儿闹的,算了,黄酒也凑合吧。出了铺子,两人拼上门板,冯虞转头问道:“忠叔,市面上哪里吃食最多?”
“鼓东那边……啊,少爷,不回家吃饭了?依妍在家里做了炖肉了。”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这“爱心肉”,冯虞那张脸顿时就扭成一团了。哪怕是山珍海味,也架不住一顿不落连吃几十来天啊。
冯虞还不好说自己想借酒浇愁,只能推说是要做个市场调研。忠叔听了也不再说什么,只管头前带路,边走还边琢磨,这“调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鼓楼东头经院巷民居聚集,商业繁华,南朝古寺开元寺边上满街的餐馆小食。冯虞在街上兜了一圈,发现这个年代的街头小吃除了本土特有的鱼丸、燕皮之外,还有些个中原传来的馄饨、豆浆、春卷,民间饮食就是清粥小菜拌虾米,偶尔有些鱼肉,也是以酒糟、卤料调制。
福州居民多是唐末王审知开闽以及北宋末年避战乱南迁而来。虽说也是中原血脉,但是北方人爱吃的包子、馒头之类的面食,这边却是少有人问津。冯虞还发现,八宝芋泥、葱肉汤、海蛎饼、鼎边糊、太平燕、鱼滑、粉干、光饼这些前生他再熟悉不过的地道福州小吃,这会儿市面上还是一概不见踪影。
这一圈逛下来,冯虞忽然生出个念头,何不开个小食店,就卖些这会儿还没问世的独门小吃,指不定就能一炮打响。
福州男子自古一直有着顾家、体贴的好名声,家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要不怎么福建到处流传着“好女要嫁福州男”的说法呢。冯虞前生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福州男人,自然继承了这一光荣传统,家常菜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抱本菜谱就能琢磨半天。开个小食店在技术上还真是不成问题。
至于本钱嘛,小吃便在家中做,沿街铺面里弄些桌椅一搁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