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低笑,“你要我将他还你,我便将他还你,而你最后得到他了吗?陆孤光,欢喜依赖不过一场幻影,‘他’从不存在,你相信的从不存在,只有留给你的伤是真的。”他手抚长枪,语声深沉,“我再问你一次,随我征伐天下,屠灭人间,让过往的一切灰飞烟灭,可好?”
她放下沈旃檀,凝视着眼前熟悉的人,“不好。”
“为何?”他握枪徐徐站起,身姿挺拔。
“人是假的,但他说过的话,记挂的事,我还记着。”她淡淡的道,“我记着了,便忘不了。”
任怀苏见她放下沈旃檀,长枪指地,“可惜了。”
他在惋惜屠戮天下之路,终无人相伴并肩,但也仅此而已。
那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异种对异种的相惜,即使放开了手,也无关伤心失落。
她点了点头。沈旃檀被她一把抓在肩上,挂在半空飞了一会,肩头剧痛非(…提供下载…)常,此时站在一边面带微笑,沉默不语,努力等待肩伤恢复。
任怀苏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慢慢露出戏谑之色,“你竟被她所擒……”
沈旃檀只是笑笑,左手按住右肩伤处,并不说话。
陆孤光看了看沈旃檀,又看了看任怀苏,突道,“这人才不是被我所擒,这人狡猾善变,让我抓来,不过是想找机会吃了我而已。”
“你是他养的血鬼?”任怀苏目光在沈旃檀身上一顿,“无怪那日即已杀妻,你却还能重生,原来是他以他的血供你魂魄不灭。”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旃檀,“只是养出具有灵识的血鬼,和逼出具有灵识的尸魅一样不幸……沈旃檀,或许是你的血太过心机深沉,凡是沾染了你血液的妖物都无法单纯,让你失望了。”
“承蒙夸奖。”沈旃檀终于放下了左手,温和一笑,“不敢当。”
任怀苏长枪一抬,径直指在沈旃檀胸前,“就此杀了你,虽然无味,却是必要。”
“你看出了我右肩受伤,无法书写法阵?”沈旃檀淡淡的道。
“无论你写不写法阵,我都能在你动手之前,一枪洞穿你胸口,枪尖透体三寸三分,血流三尺三寸。”任怀苏振眉一笑,骤然见了当年决胜千里的纵天豪迈,“放心,血流霞在此,左近再无妖物能为你替身挡枪。”
沈旃檀淡淡的看着他,“你的枪够快,她的手也很快,不过很可惜……”他站着一动不动,地上骤然寒气弥散,蓝色玄冰从他站立之处开始凝结,随即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陆孤光一怔,“完魂珠?”
任怀苏长枪一探,往他胸口插落,却见沈旃檀胸口红线一闪,有一物拖住枪尖,随即冰凌结起,沿着长枪向上蔓延。陆孤光急急喝道,“快放手!他操纵长生塔吞噬了整个地下洞穴!现在这地方是长生塔操纵的活穴!是活的!”
不错,就在陆孤光抓走沈旃檀的瞬间,他已催动完魂珠,将妖塔之力融入地下,吞噬整个地脉,此时塔下有地脉走向之处都已被妖力操纵,化为活物,而这个地穴便是地脉最强之处,也正是沈旃檀用那万妖残尸合并堆砌而成的长生塔之妖力最强之处!
任怀苏闻言手腕一抖,长枪节节碎裂,那诡异的蓝色玄冰随之节节碎裂,却蓦地化为点点鬼火铺面而来。长生塔融万妖之躯,坐拥万妖之能,千变万化,几斤无所不能。沈旃檀只是站在那里,并未动手,任怀苏已面临四面八方各种诡秘攻击,似乎连绵不绝。
陆孤光眼见形势不妙,任怀苏一旦败落,沈旃檀非当场吃了她不可,这人心地狠绝,狼子野心,即已在她手里莫名的吃了点亏,便绝不可能就此算了。她身上融合血流霞之力,不惧长生塔万妖之能,当下合掌大喝一声,念出“任怀苏”当年教她的佛门诛邪法咒。
任怀苏正将第十六个出现的妖物撕裂,蓦地听到陆孤光口诵真言,沈旃檀蓦然变了颜色,只见四面蠢蠢而动的“洞穴”倏地停止摇晃,咯啦几声,蓝色冰封碎裂,残冰纷纷掉落在地,头顶的岩石黄土也掉落下来,露出了一片光亮。
三人纷纷闪避落石,一起抬头望去,这地方本来已经被任怀苏打穿了个大洞,但现在头顶露出的光与原先洞口之光截然不同。
从头顶射入的是一片阳光,夹杂着隐约的潺潺流水之声。
长生塔外百里荒原,草木不生,妖氛浓郁,故而阴云压顶,从来不见阳光,更不可能有什么流水。陆孤光诧异之极,任怀苏嘿了一声,两人一起看向沈旃檀。
沈旃檀脸色微微发白,却尚是镇定自若,“术法被破,错乱了空间和幻境,外面是什么地方、是真是假,连我也不知。”
阳光……
陆孤光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如此真切的感受过阳光,在迈前一步,真正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候,突然想到也许死而重生也并非全然如她所想的那般丑陋不堪。
任怀苏已消失在洞穴中。
沈旃檀抬头望了望洞顶,他右肩受伤,画不出移形法阵,只得顺着巨大的落石慢慢往上爬。
在他快要爬出来的时候,陆孤光终是拉了他一把。
洞外不出所料,一片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地上绿草如茵,竟是宛若仙境一般。
有流水自林间而来,跃过数层山石,形成白色小瀑,几丛淡色小花开在林间,迎着水花之白,愈显颜色清雅。
这是什么地方?
沈旃檀半身尚在洞里,望着这流瀑仙草,一瞬之间,竟是痴了。
就在这瞬息之间,仙境一般的山林之中横扫过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过处,任怀苏啊的一声低呼,全身颤抖,突然跪坐在地。沈旃檀双手一软,笔直向下跌落,陆孤光咦了一声,一把把他捞了起来,抬起头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淡金色的光芒沐浴着整座山林,一群白色飞鸟扬翅而起,向远处飞去,她抬起头来——这安详美丽的地方,天空中并没有太阳,却有一道如泉水般倾泻的淡金色光芒横过整个天空。
这里若非幻境,便是异境,总而言之,并非人间。
她将沈旃檀扔在地上,快步过去看任怀苏,却见丝丝黑色鬼气从他身上散出,鬼气弥散半空,被淡金色光芒化去,归于无形。黑色鬼气散出得越多,任怀苏手背便越苍白,凶煞之气越减,但却并非洗去鬼气之后他便回复人身,只是鬼气散出越多,他便越像个死人。
陆孤光吃了一惊,尸魅之身……尸魅的凶气和鬼气竟然被这金光化去,任怀苏早已死了,若这金光将鬼气化得一干二净,他便会回复死人之身,到时候只剩下……只剩下一具尸体。她怎能忍心看着“他”的身体就此死去不复存在?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她张开双翼,将任怀苏往方才出来的洞口拖去,慢慢将他放回洞内。
然而沈旃檀的术法被破,那洞穴之内已断绝长生塔之力,岩石崩塌,是一条死路。她也不敢随意挖掘,谁知在这似幻非幻的古怪地方还会挖出什么越发古怪的东西来?放下任怀苏,她拍了拍他的脸,“喂?任……大将军……”
任怀苏抬起头来,他并未昏迷,只是突然失去了行动之力,勾起嘴角,他无声的笑了一笑,“将……沈旃檀拖来……让我吃了……”
他失去了大量鬼气,若无补充,很难恢复如初,而此时此地,唯一能用以补充鬼气的,只有浑身妖气的沈旃檀了。他本只想将这人一枪钉死在地,碎尸万段以祭当年,此时想到尚可以将他活生生吃下肚去,笑意之中不免带上三分狂态。
吃下去?陆孤光皱眉,“你要怎么样将他吃下去?”她一时没有想通,沈旃檀并非灵体所化,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要怎么吃下去?
任怀苏做了一个轻轻撕开的动作,低沉的笑道,“一口一口……吃下去。”
“你——”她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眼前这人已不是“他”,这人只是只尸魅,尸魅吃人本就是血淋淋的吃,鬼王吃人难道还先作法开丹炉将人练成十全大补丸再吃么?
“外面那道金光有异,似乎充满驱邪之力,沈旃檀噬妖为生,一定也动弹不得。”任怀苏森然道,“你快去将他带来,否则他的妖力消失殆尽,我就算吃了他也恢复不了。”
她一时皱眉,尚未打定主意是否听话,任怀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笑,“你仍在幻想什么?幻想他什么时候又失忆,再变成和尚来爱你么?”
“不……我明白,沈旃檀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她淡淡地道,“因为他只爱他自己,所以就算他失忆了,也不会爱上我的。失忆的时候他专心于救世,说不定也是他有意染指天下位居至尊的表现之一,只是那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罢了。”
“哈……”任怀苏一声低笑,“你倒是想得透彻。”
“稍等。”她血色的双翼张开,向上飞去,去寻找沈旃檀。虽然说任怀苏要吃人让她一时难以接受,却不等于她当真对沈旃檀心慈手软。
不就是吃人么?她见得多了,不想说方才一瞬间的迟疑,不是因为她仍幻想着沈旃檀什么时候再失忆再爱她,不过是她不想看见任怀苏那副躯体做下“吃人”这样可怖的事。
她想她真的不懂得什么是爱吧?
她觉得她对那熟悉的躯体的眷恋比对沈旃檀那个灵魂要多得多,那灵魂剧变得太陌生,唯有那具躯体是真实的,还触手可及。
但任怀苏就要用它吃人了,而“他”是只可能刮自己的肉下来给别人吃,万万不可能动念去吃人的。
那专心致志的傻和尚,真的已经不在了,无论是身躯或是魂魄,都已面目全非。她向上飞去的时候眼角微微有点热,她甚至怀念举剑专心致志要杀人的他,那样诚挚的信念,坚定不移的步伐,一次、两次……心无杂念的相信只要杀了她一切就会变好……她轻轻地叹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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