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
她仰头望着天空,到头来,就算战胜了一切,推翻了过去,权倾了天下,自己只余一具荒骨,却不得死,又有何意义?
你……不觉得可悲么?
我却觉得……悲从中来。
龙啸震天,天色骤然一暗,她蓦地感觉有些什么东西从空中下雨似的坠了下来,吃了一惊,却听噼里啪啦,的确有些东西掉落在地,她回头一看,却是条条长蛇,自高空坠地,全跌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状。
她悚然一惊,莫非——莫非连沈栴檀也敌不过这巨龙?她全身绷紧了,若是连沈栴檀都阻止不了金龙灭世,阻止不了任怀苏被金龙吞噬,还有谁能?
我是不是该助你一臂之力?
她将沈栴檀已渐老朽的身躯放在地上,血流霞化剑而出,她身影微微一淡,血流霞之形化为长剑,便不能维系她的人身,这也正好让她更容易腾身飘起,随着一剑之势,她飞身而起,向金龙冲去。
半空之中,任怀苏坐在一头蚀稚背上,十分有闲暇的看着双龙之战。
沈栴檀所化的怪龙已经遍体鳞伤,受金龙龙气侵蚀,众蛇之中凡是具有妖气的都已妖气散尽,濒临死亡,而仍然活跃的反而是那些寻常长蛇,不受龙气干扰。怪龙仍能活动,甚至仍能不断冲击金龙颈下逆鳞,全是因为龙身外覆盖的那一层红线一般的东西,那东西蜿蜒生长,蕴含巨力,甚至能尝试吸取龙气化为己用。
任怀苏冷眼旁观,那些红线,便是噬妖者天生的异能,其实是噬妖者体内有吞噬之能的血脉所化,沈栴檀将一身血脉尽数抽出,覆盖在怪龙身外,那确实是孤注一掷,别无退路了。
此人,从来藐视人命,眼里除了自己,再无他物。
在此人眼中,他所受的轻视侮辱怠慢,件件重若千钧,如不一一还回,如不登临天下,如不光芒绽放,他的人生便没有意义。在此路途之上,旁人所受的伤害掠夺痛苦,件件轻若鸿毛。
这样自私卑劣狠毒的人,竟然也有为了什么东西拼命的一天。
哈!真是难得一见。
任怀苏看着怪龙身上的红线丝丝断裂,条条长蛇临空坠下,那双眼似乎只看到了表象,又似看穿了一切,一切的尽头,只是洪荒寂漠,流沙白骨。
突然一道红光穿云而来,他略略挑起眉头,只见一柄长剑剑芒迸射,竟是佛门般若剑。那剑光萧然凝聚天地圣气之力,一剑飞来,云雾顿开,他座下蚀雉惊叫一声,往旁疾飞。在这瞬息之刻,金龙掉头张口,剑气铮然一声撞在金龙颈侧,偏离颈下逆鳞不过五寸。如此凌厉的一剑,金龙鳞甲甚厚,却也划出一道极深的伤痕,金色龙血滴落,金龙仰天怒吼,五爪扬动,向陆孤光头顶抓去。
陆孤光第一剑得手,颇为诧异,没想到威风凛凛的金龙在她剑下也会受伤,她从沈旃檀那块容玉中夺来的几层天地圣气的力量居然有如此强大?那些圣气存在容玉里那么久,他却为何不据为己有?既然第一剑得手,第二剑她便不容情,般若剑纵横开阔,在金龙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然而庞然巨龙,身上区区几道划痕根本毫不在乎,陡然一个掉头,龙口中喷出灿然火焰,直往一处山头烧去。陆孤光遥遥看见任怀苏足踏一只异鸟,衣袂当风,就站在那处山头,那不言不动的神韵气度仿若就和傻和尚一模一样,心里一急,喝道,“给我回来!”她的身影突然完全淡去,只剩下那柄红色长剑熠熠耀眼,剑身直飞金龙颈下逆鳞!
第一道烈焰烧过,任怀苏驱使蚀雉避开,然而龙焰瞬间点燃整座山头,又是一处陷入火海,生灵尽绝。回过头来,金龙已对他喷出第二口、第三口龙焰,那金龙之火所向披靡,难以熄灭,四面八方都熊熊燃烧,甚至乌云都已烧起,任怀苏突然放任足下蚀雉飞走,临空而立,平静的看着那龙焰。
那焚天的烈火蔓延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许久未曾记起的平静。
在多久之前,他没有遭遇背叛,没有后悔忠义,他曾毫不怀疑,他曾看得到未来。
那时候纵然投身兵戎之中,心情也很平静,正因为平静,所以才能忍耐,所以才能所向披靡,攻无不克。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是他?
摧毁了皇宫,他并不觉得快慰,害死了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摧毁了山峦楼宇,如果他愿意,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他熟悉的一切化为飞灰……
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将一切化为飞灰,并不能抹灭过去。
天下皆兵,人如蝼蚁,三尺之外,举目荒芜。
即使将人间化为乌有,亦不过身处荒芜之中。
永无……止境。
他的一切早在六十五年前被摧毁殆尽,一无所有,如能寻到一个可以停止的终点,有何不好?可以不再算计、不再怨恨、不再记得、不再后悔。
那就是平静了。
龙焰扑来,任怀苏平静以对,姿态不变,毫无逃离之意。
“啪”的一声,一物比龙焰更快扑到了他身上,他被扑得踉跄一晃,随即炽热的龙焰淹没了他,身前的东西散开一种月光似的奇异的光晕,阻拦住身后的火焰,随即伸手探入他怀里,从衣袋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绣袋,打开绣袋,里面一物荧光闪闪,身周热气大减。任怀苏皱眉看着扑来的人,她已化作人形,正是陆孤光,“做什么?”
“极日之珠,可抗烈火。”她答非所问。
“我是问你,你扑来做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身体。”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有点理所当然,“我想……留一点回忆。”
“回忆?”他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烈焰浓云中回荡,四周仿佛广无边际,“追寻回忆能让你快乐吗?”
“不能。”她淡淡地答。
“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并且是永生永世,绝无止境的一无所有。”他用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微笑,“‘他’骗你害你、杀你——你不觉得伤痛难过、不感觉到后悔吗?回忆他?为什么要回忆他?‘他’让你错放了感情,让你失去爱第二次的勇气和热情,记着他,你漫长的以后会不平静。”
“我喜(…提供下载)欢他,高兴记着他。”她的语气越发冷淡,那言下之意就是你管不着。
他不置可否,看起来也不生气,只是似乎吹了口气,“与其追求孤独的记忆,为什么不寻求一个终结呢?你珍惜的东西早已支离破碎,永远不可能回来,记着、想着、等着……又能如何?不如与我一起,到此为止,岂不甚好?”
她不说话,他双手缓缓扣在她腰间,往前一步,轻轻地向龙焰走去。
四周烈焰滚滚,极日之珠在急剧消耗,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又一声龙鸣响起,在金龙集中精力喷火,意图烧死任怀苏和陆孤光的时候,沈旃檀控制的那头怪龙随着一声龙鸣,龙头上的犄角终于撞上了金龙胸口,犄角插入逆鳞。金龙狂呼盘旋,昂首而起,风云变色,瞬间红日消失,天空灰暗,仿若夜之将临。
陆孤光眨了眨眼,尚未明白他要做什么?突然间只见任怀苏眉心那旋转的黑洞慢慢扩大,骤然间在他身上至上而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纵横半天之长,打开如邪天之目,其内万鬼齐呼,骷髅呻吟,鬼气如烟般飘散而出,绘成道道鬼爪。
鬼门!
她大吃一惊,任怀苏居然以身为介,在金龙面前打开鬼门!
果然鬼门一开,那其中冲天的鬼气立刻吸引了金龙,它几乎毫不犹豫的对着鬼门喷出龙焰,拖着重伤之躯,龙吟长啸,冲入了鬼门之中!
天空半阴半阳,一半天空充斥了阴森鬼气,骷髅黑影,一半天空充斥着金龙紫金之气,似紫非紫,似蓝非蓝,骤然撞击之后,是金光尽敛,龙气消失,而鬼门也瞬间消失,空中宛若什么也不曾出现过。
连任怀苏的影子都不复存在。
陆孤光振翼对着鬼门的方向飞去,天色逐渐恢复幽暗,星光点点亮起,夜风清凉,带着余烬的淡淡焦味,自鼻端掠过,不见方才异象的丝毫痕迹。
往下望去,茂宛城内处处浓烟滚滚,房屋不知倾塌了多少,不计其数的山头起火,远近皆是,虽然金龙已然进了鬼门,但龙焰余威仍在,半空之中虽然不闻悲号之声,却可想而知地上的悲苦。她环目四顾,不见任怀苏的身影,尸魅能开鬼门,开了鬼门之后呢?
他还会在吗?
还会回来吗?
或许是会的,他说“等我下次到来之时”,那就是说他不会死。
她又想真可笑,尸魅永远不会死,就算毁坏了它的躯体,只要有残肢存在,它就能复生,除非像龙焰那样,能将他烧得灰飞烟灭,否则他永远不会死……
为什么要考虑他会不会死呢?她想即使他回来了,即使他仍是原来那副样子,如果那具躯体不再是当初和她相依相偎的那具,如果那只是周而复始的一个形状,那个形状甚至无法回忆与她相拥的温度,也无法解释为何能以那样神情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无法回答为何能够下得了手杀她……
这样的任怀苏,她可愿意亲近?
可还会拼了命去守住他那个形状么?
思来……只有无尽的寒意。
傻和尚终是永远不在了,没有人能和她一起回忆,她曾恨过怨过,为什么能做得下决定下得了手骗她两次杀她两次?但后来她发现即使杀她两次也是好的,因为要杀她的那个人总是信念坚定,总是以为杀了她就能挽救一切,总是因为想要自我牺牲和守护一切而动手。
总是笨和傻的相信他这样那样的忍耐了牺牲了犯罪了杀人了,就能拯救一切。
其实谁需要谁拯救呢?就算你不在了,也总还是有别人能做一些你想象不到的事。
她默默地自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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