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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微笑道,“我不想怎样,听说张大夫家中藏有一棵真正的千年人参,功效惊人,几能起死回生。我这宠儿性喜食药,不如你拿出来让它吃了,说不定千年人参真能让它活转回来。”
张大夫又惊又怒,那千年人参是他家传珍宝,岂能轻易拱手送人?却见那男子又从怀里慢慢的摸出另一把刀出来,放在第一把刀之旁,斯斯文文的道,“当然,张大夫不愿我也不强求。我这宠儿我是非救不可,千年人参若是没有,那就挖你的心来抵吧。”
张大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男子轻轻拿起第一把刀,慢慢将木桌切了一角下来,刀势所向,那木桌就如豆腐一般被划开了。他又慢慢拿起第二把刀,一松手,那刀尖直插入桌面两寸有余,可见两把刀都锋锐异常,这人绝不是什么好惹的角儿。犹豫了好半晌,张大夫终于一咬牙,“好!你要千年人参,我就给你千年人参!算我倒霉撞上了你这白眼狼!”
那男子微笑,姿态仪容都是极好的,“多谢了。”
张大夫从家里捧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极小的人参,干枯瘦瘪,一点看不出什么“千年”的模样。然而盒子一开,一股药香扑面而来,韶华那无力的四肢突然微微一动。秀丽的男子接过千年人参,也不多看那价值千金的人参几眼,一下就塞进了韶华口中。
又过片刻,那只被挖了心的长着绒毛披着两个兔子耳朵的毛团开始喘气,就连张大夫都看出它胸口的伤处在剧烈的变化,竟是很快自行补长了一颗心出来!就在这时,他突然认出了眼前这只小怪物是个什么东西,“韶华!”他惊呼,“韶华之心竟能重生,你得了这样宝物,韶华之心岂非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
“啪”的一声脆响,张大夫还没说完,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记耳光。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来人抱着已经没有大碍的毛团,步态徐雅,转身离去。
他离去的时候还说,“桌上一双秋霜刀,赠于你以换人参之用。”
张大夫自然不知那一双刀也是名刀,他正愕然捂着脸,没搞清楚这人究竟是来抢劫人参或是当真来看病的。他若是来抢人参,何必用刀相抵,他若不是来抢人参,那人参又分明是他抢去了。
张大夫想了半日,终究也只能归于这怪人对他养的那只韶华真好,发现了韶华之心可以重生,竟真没有打算将它的心一颗颗挖出来卖钱,真是平白落一个聚宝盆在手里当澡盆子使啊。
这明抢的男子自然便是沈旃檀,他把韶华抱出来的时候,韶华的伤已经愈合,基本已无大碍。他轻轻摸着那细腻柔软的毛发,这东西竟能自行疗伤,死而复生呢?也是一个怪物。
听说韶华能活数百岁。
他摸着那皮毛,百年……真是漫长。
第三日上,沈旃檀带着韶华回到了碧心村。那书生自已不认得他,绝不会想到这位秀如观音的文弱书生就是前几日佝偻干瘪的老者,何况沈旃檀还会说话。沈旃檀极客气的在那书生隔壁租了个院子,又过几日和书生合着开了个私塾,竟在碧心村教起书来了。
沈旃檀相貌既好,学问又是渊博,耐心也是上佳,没过多时村里便将他奉若神明,孩子们喜(…提供下载)欢他,更喜(…提供下载)欢他院里那只猫不像猫兔不像兔的毛团,又听他总是“我的宠儿我的宠儿”叫唤,碧心村就开始叫那只毛团“先生的宠儿”,后来又叫成“先生的儿”,那只韶华俨然成了沈旃檀的儿子一般。
过了数月,沈旃檀就在村里白日教书,夜里打坐,日子居然过得很轻松。
陆孤光从忘夕峰上下来了几次,暗中观察他,他教书教得极好,凡是他在堂内,孩子们都很专注,换了那书生在堂内,孩子们都在玩闹。他开私塾并不收钱,左邻右舍会送点礼物给他,他也不挑食,常常煮一锅稀粥,吃上一整天,有白菜便吃白菜,连白菜都没有他便只吃粥。
日子一天一天过,被他挖心的韶华眯着眼躺在他的床上,钻在他的被窝里,似乎并不记仇,有时候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安然的啃着山药。沈旃檀很爱惜那毛团,闲来无事便整日摸着那毛团的头,偶尔他也出山一趟,去茂宛城中购些书籍回来。
她还没看出这人对碧心村的百姓怀有怎样的阴谋诡计,但此人一贯善于掩饰,一旦动起手来都是毁山灭城的手笔,所以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他是绝不可能就此安定的。
果然有一日夜里,她暗中瞧见这人在碧心村竹林中画了个巨大的法阵,那法阵繁复非(…提供下载…)常,他在阵中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最终又把法阵抹去了。
又有一日夜里,她见此人在村民时常钓鱼的湖边布下另一个阵法,那阵法她在沈旃檀那本《藏凶》中见过,那是个收集暴毙的冤魂炼成“魂聚”那种妖物的方法,不由得大吃一惊——沈旃檀居然打算在湖里施下勾魂术,然后害死村民修炼“魂聚”?这是术者禁绝多年的邪术,不过沈旃檀施用的邪术哪还少了?她正想破去阵法杀了沈旃檀,却见他那法阵最后几步始终没有完成,偌大一个复杂的法阵,就这么孤零零躺在湖边,没过几日,草长莺飞,等沈旃檀再到湖边来的时候,许多小动物的痕迹已将阵法关键之处毁坏得差不多了。陆孤光一边偷窥,看着他皱眉之色,觉得有些好笑,偷偷到村里打听,却原来私塾里有个孩子病了,沈旃檀去给他把脉,医治了五六日,等那孩子病好,湖边的法阵也毁了。
此人的假仁假义倒也认真,居然能有这样好的耐心?
但见沈旃檀那魂聚之术未成,他也没再重新画过,她日日看着他宛若好人一般过日子,看着他受旁人的喜爱尊敬,委实不敢相信,他竟能这样过日子。
那些欢声笑语、善意和亲近,居然是属于沈旃檀的,而不是属于她的。
她只能在人群之外徘徊,看着沈旃檀欢声笑语的生活,这莫非就是他所说的复仇么?
她等着他来杀她,心情居然有些急切起来。
这一日,凝碧山下了一场大雪,她才恍然知道已是冬季。沈旃檀一大早抱着韶华到山中去看雪,她见他登上忘夕峰的半坡,端坐在悬崖峭壁之上,凝望着以下山头皑皑白雪,许多山峰半山以下还是苍绿,层峦叠嶂,雪后天空清朗,充满了素净的气息。
他在想些什么?她化为影子,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他是在想如何将这触目所及的山川化为乌有,夷为平地,然后将那力量收归己有,用来杀她么?
她无声的笑了笑,如果真能做到,那也并无不可。
抬起头来,她凝望天空,天空如此湛蓝,不复见金龙的半点痕迹,而任怀苏呢?
自开鬼门之后,再没有听闻任怀苏的丝毫消息,仿佛他当真就这么从空中消失了一般。
她等了这许久,仍等不到一个归来的消息。
一声鸟鸣,一只鹭鸟自崖下冲天飞起,掠过两人面前,她见沈旃檀抬起手来,似乎想捉住那只鹭鸟,却终是放下手来。
她偷窥着他的眼眸,他在想些什么呢?
沈旃檀放下手来,盘膝端坐在悬崖上,手指微微一抚,姿态很是优雅。她醒悟他是想弹琴,但琴是奢侈之物,碧心村这等地方并无瑶琴可买,他临空拨了几下琴弦,又放下手来,仰起头远望天空。
她想到抚心院里那琴台,她曾听过的琴曲……那是谁弹的呢?她悠悠叹了口气,也仰起头看着天空,阳光穿过初雪和树木洒落在她身上,透过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得那样干净清冽——她知道,任怀苏是不会弹琴的。
傻和尚会弹琴么?
她不知道。
沈旃檀……是善琴的。
今年那日,你要如何杀我呢?她凝视着沈旃檀的背影,你这平静的生活、这端坐观雪的姿态,望得这么远的眼神——都是假的么?全都是假的么?
都是为了杀我么?
过得两日,沈旃檀背了个青竹背篓,又去茂宛城购买书籍。
陆孤光化影跟了他一段路,自觉有些无趣,便回山上去了。
沈旃檀青衫素净,走在青山之间,气色端然,远望去姿态如仙。他近来修炼内功,颇有小成,翻山越岭已不是问题,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出了凝碧山峦,踏上通向茂宛城的道路。
尚未进城,有一人已拦住他的道路。
来人华衣闪烁,衣上绣满水晶,阳光下璀璨耀目已极。
沈旃檀停下脚步,来人似笑非笑,“好'TXT小说下载:。。'久不见,好友别来无恙?”
沈旃檀平静回视,目光中无喜无怒,就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来人自是姬珥,姬珥拍了拍手中的卷轴,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怀苏、旃檀、好友……祸害世人滥杀无辜的枭雄,拯救众生牺牲自我的英雄……天下因你而蒙祸,众生因你而得苟延,而你——究竟是怀苏,或是旃檀,亦或者二者皆是,或是二者都不是?”
沈旃檀淡淡的道,“与你何干?”
姬珥微笑,“我不明白……你若是沈旃檀,为何从我朝珠书院里购走的书籍有一半以上是佛经?你若是沈旃檀,当朝圣上安然在座,你欲得天下,为何不动手?”
沈旃檀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之色,“我所欲为何,与你何干?”他微微一顿,又笑了笑,补了一句,“我欲为何,你能奈何?”
姬珥笑了,“你购走了大量佛经,又购走了众多奇门异术的残卷,以我所见,你不像是要毁灭当朝夺取皇权,倒像是一心一意与某人做对,一心一意研究灭灵之法。沈旃檀,你的心变了。”他笑吟吟的看着沈旃檀,“如今对你来说,消灭某人之灵远比得天下更重要,不是么?”
沈旃檀眼角再度稍稍扬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