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得父亲长叹一口气,“如今形势不一般了。若一切如初,我只需静待,又何须着急。但如今,有人叛变已是事实。那些我让你安□去的暗线皆被人瞄上,一点情报也没有获得。你没有外露名单,那又会是谁?”
他说话的时候,眼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红玉,吓得红玉顿时在他面前跪下,“请将军明鉴,奴婢绝不敢有二心。奴婢这条小命都是将军给的,怎敢做这样的忘恩负义之人。”她重重的磕了几下头,“砰砰”直响。
父亲抬手将他扶起,竟慈眉善目地冲她一笑,“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重情义的人,又怎么会怀疑你呢。”父亲先是有意无意的怀疑,后又表明了信任,无形中是个警示的好方法。
见红玉战战兢兢地起身,他转头对我说道,“这叛变之人,我还没有查清。而这张名单的经手之人,也不只你和红玉。排除了你们两个,应该会很快查出了。”
我应声点点头,心里却想的是,恐怕这人不会那么容易查不出了。那时候,父亲是否又会重新怀疑到我和红玉头上。
父亲继续将刺杀一事的原因说完,“最先是陈公公叛变,现在是处处受阻。这老奸巨猾的苏靖,竟还有这个本事。如今我这里可用之人越来越少,若不抓住机会,恐生枝节。所以,才想到了帝陵刺杀一计。”
原来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和打算。没想到,我与李业联手,竟逼得父亲这般反应。
我接过话说道,“要是刺杀李业成功,我就能出宫了。”佯装无奈可惜,叹了口气。
父亲点头,眉头一皱,又说道,“此次本已暗中部署好了御林军那边,只待皇帝一死,便能立即包围皇宫。可惜,刺杀这一步错了,便是功亏一篑。”
如此的险象环生!帝陵的这次计划,令父亲差一点就可以取而代之,改朝换代了。我不禁扼腕,竟如履薄冰到了这般田地。本为保护皇上的御林军,差一点成了叛军。
父亲负手踱步,又继续说道,“皇帝宠幸你,本打算让你一杯毒酒杀了他,又害怕苏靖揪住不放。所以,也只有以兵力说话,但我每欲调动兵力,又处处被苏靖掣肘。此次帝陵派遣御林军护驾,本是个绝佳的机会,可惜了啊!”他将这些说给我听,兀自摇头。
父亲竟要我毒杀李业!幸而此计行不通,否则,我真真是为难了。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李业已巩固了自己的大半权利。虽然兵权仍然又三分之二在父亲手上,但陈公公一除,展勇一查办,身为李业心腹的常玉稳抓御林军兵权,我与红玉又皆作了父亲这边的细作,青衣的良人更是在父亲麾下为暗线,如此,李业这边的形势大好。而父亲部署的暗线大部分没有什么进展,重要人物又被除去两个,大可看成琐尾流离之势。
第二十二章 满地烟雨
今日这一番“审问”,父亲算是问完了他的问题,我亦说完了我该说的话。我覆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心中却是一阵畅快。
父亲坐在我身侧,喝了几口茶,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也安静地坐在椅上,喝上几口茶。从一开就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子玄,更是闭着嘴,灼灼的眼光是不是射过来。
我有些弄不清楚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萧家人,也不像父亲那样要责问我,若说他是想见见我,或者想要道个歉,那倒真真是可笑且用不着。
我站起身子,“若没有其他事,我还是回了吧。”这里让人憋屈,我身上无力,也不想再呆下去。
父亲放下茶碗,“你刚回不到半日便归,于礼有些不合,还是留下来住上一日吧。”父亲并没有让我回去的意思,说到礼,他又有哪里遵循了的。
可是我胸口作痛,恐怕也坚持不了了,“爹你也看到了,我的伤口方才撕扯之下裂开,须得回宫换药,实在是不能再留了。”
父亲抿了嘴,也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开了房门,霎时便光亮了一室阴暗。我正对房门,阳光射到脸上,令我眯了眼,有些不适应。
日头高了上去。
“你回宫后,多多留意小心苏靖手段。我如今安插不进人手,你要自己看着行事了。”父亲往门一旁挪开,让出道路,“我就不送你了。”
“嗯”,我脚下有些虚晃地走了出去,红玉才赶上来搀扶住。
一场无烟战场,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红玉挽着我的手着我,一步步走。日头渐高了,蝉鸣声声,府中空落,想是都在房中避暑了。父亲果真没有跟来,于是,便只余了红玉一人在侧。
为什么连送一送都不愿。
园中一棵香樟树,枝繁叶茂,撒下点点碎光。我听下脚步,驻足观望,脑中晃过一些往事。
胸口一阵疼痛,抬手覆上,不禁皱紧了眉。
“娘娘还能否坚持?”红玉见我脸色不好,扶住我,急急问道。
我提起冲她一笑,摇摇头,“没事的,只是还有些虚着,也非大事,你去从随行行李中拿些干参片来便是了。”
她望了望四周,将我引到香樟树下,“娘娘先在这里避一避日头,奴婢很快便回来。”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想起她之前为我流的泪,心里忽然一阵暖意。没有父亲,没有了子玄,我还有关心我的红玉,还有……还有李业。眼前浮起李业嘴角带笑突然的温情模样,兀自不觉扬起了笑。
那是与子玄不一样的笑,是一种让人看着就心里踏实,让人跟着会心一笑的笑容。
思绪飞得太远,突然脸上一紧,收起了笑。
怎会想到了李业!我明明已经心死,再不容任何人进驻心间,李业更不可能。若要接受他,我就一辈子没有了自由,若再失去了爱,我……又该怎么办?这样一点点的心动,根本就不该有。晃晃头,垂眼看见地上几片飞下的香樟树叶。
躬身捡起其中一片,我抬头看向头顶那片绿荫,心里一股苦楚渐渐漫延,勾起心底沉下去的记忆。
隐约想起,这是母亲和我一起种下的树。时光荏苒,种树之人独留了我,而它已长得这般繁茂了。星星点点的光落在我脸上,斑驳之影朦胧了我的眼。
缓缓闭上眼,一点点感觉母亲的气息。
母亲淡淡的笑,母亲替我擦去脸上泥土的手,母亲细心浇水的神情。
“影儿。”身后有人叫我,像极了母亲的声调。
睁开眼默然回头,耀眼光芒里,那一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子玄竟跟了我来。
他适才的那声“影儿”竟像了母亲。忽然惊觉,不光他的口吻,就连他的笑,也是同母亲一样的淡雅。
爱上子玄究竟是何时,是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的时候。那样的笑,那样的语调,竟可以找到母亲的影子。是不是有些可笑了,难道在我心底将他看作了母亲的替代品,又或许,我爱的,只是他身上母亲的感觉。
对他的爱,从一开始,究竟存不存在?
再度回神的时候,他已停在了我身前,响起了一如既往清冽的声音,“影儿。”这样矫情的称呼让我顿觉有些嘲讽。
“你身子不好了,回去要多注意着,不要受了凉,也不要……”他的话还没有完,我便断了他的话,“我如今是皇后,这些自有太医、宫女操劳,不用着你操心。”他突然的关心多余而可笑,与他的行事相比,这伤口算得上什么。
他皱了很少皱起的眉,令我不觉作了比较——这样紧锁的眉目,不及李业。
“对不起,我没想到将药换掉会险些害了你。”他一句话让我愕然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将药换掉了!
“没有想到,你没有怀上子嗣会导致将军做此决策,险些害了你性命。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为别人生儿育女。”
我突然酸了鼻。子玄,就算我一人之身出宫,我也不可能与你生儿育女了。
见我没有言语,他语气转急,“若你生了别人的孩子,母子之情割舍不断,你就不可能接受我了,而我们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了。”
我可不可以这样来想,不是我不会接受你了,而是你接受不了那个非你亲生的孩子。我忽然觉得好讽刺,而真相就是,就算没有孩子,我也不可能再接受你了。
你要得太多了。
扭头不再看他,亦没有回答他,却端详起手中的树叶。树还如初存在,越长越盛,那种树之人却不在了。一次偶然的回来,我竟又见到了,又想起了。
痴痴看着这颗树,闻着破了一角的叶子散发的淡香发了呆,直至子玄的话将我拉回。
他已经稳了方才紊乱的气息,“你还是爱看着树发呆,我们也依然有可能。记得你夏日的时候,喜 欢'炫。书。网'爬到树上乘凉,像个小猴子。”淡淡的一句话便令我回忆许多。
的确,那时候天真无邪、肆无忌惮,不禁扬起一丝笑,回道,“是啊,那时候是我最快乐的光景。”偶尔想起,可让人舒展心绪。
“影儿,我怀念那个爱笑的你。告诉我,要用什么方法,我才能挽回你。”他一双清眸凝视着我,凝成一丝怅惘。
我往后退了半步,“子玄,我们回去不去了。以前爱盯着树发呆,因为你总是被义父叫去念书,而我等你等到了望着一棵树呆住。现在我发了呆,全只因为我怀念母亲。”
“一定有方法的,影儿,你想想。”他有些急了,追上前来,双手放上我的肩。
我扒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我想你明白我刚才的话——我不会再看着树发呆,因为我亦不会再等你。”
他着急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知道吗?你在宫里一天,我便心痛一天,越陷越深,已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是他亲手将我送进皇宫的,如今又说这番话,就算在字字情深,已没了半分意义。
我晃了头,“我已经看不清楚你了,也看不出我在你心里竟还有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