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出来,往宗庙堂去。宗庙堂在皇宫的中轴线上末端,是皇朝中方位和奉天殿相对的地方,去宗庙堂,就意味着我要穿过整个皇宫。
我和段非烟在一起,倒也并不害怕,只是难免对于别人的恐惧有所感觉。
我们一路往前走,穿过两三个宫殿,燕军渐渐多了起来,皇城是真的完全沦陷在了燕军的铁蹄下。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大夏国了。
“放开,你们放开我!放开!”走到淑仪宫,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苍穹,直直传达到我的耳中。
随着这声音的传来,一个穿着藕色宫装的美丽女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我们的视野。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仔细一看,却是个不到三个月的婴孩。孩子也被这样的夜晚吓到,在她的怀里哭个不停。
她的身后,还有四五个燕军尾随而来,脸上是我熟悉的yin乱的笑容,猥琐的姿态,只让人犯呕想吐。
尽管她落魄至此,鬓发散乱,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那个美艳的女子,曾经在红袖楼里一曲反弹琵琶,艳绝天下;曾经在京都别馆里问我,是不是邝胤贤心头所爱;曾经用最美丽的身姿,在大殿之上惊鸿一舞,成就最传奇的传说。
她是惜芜,是那个打败了苏沐的美丽女人。
几个月不见,她已然分娩诞下她和邝胤贤的骨肉,只是这个孩子注定享受不到荣华富贵了。
她看见前方有人,以为又是追兵,正要躲避,那抬眼的一瞬间却已经看见了我。她一愣,脚步生生缓了,被身后的燕军抓了个正着。
“放开!”
惜芜声色俱厉地一吼,却没有让那些人松手,反而是被钳制了手脚,导致她的怀抱一送,手里抱着的孩子猛地跌落地来。
“啊——”惜芜一声惊惧地大叫,瞳孔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她的怀中跌落,这种惊惧地痛,她母亲的本能,终究还是撕破了她的高贵。
我也惊得不敢动弹,那个孩子还太小,这么一摔,只怕命都没有了。
身边白影一闪,段非烟已经闪电般地掠了出去,再回来,手里已经抱了几乎落地的孩子,稳稳交到我手里。
白皙的皮肤,还没张开已经隐隐窥见端正的五官,这个孩子将来必定是长得极好看极好看的,他像惜芜,不怎么像邝胤贤。
惜芜见段非烟接住了孩子,才松了一口气,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抓着她的几个燕兵一时不察,被她挣脱开去。
惜芜一得自由,立即扑倒我身边来,抢过怀里的孩子,嘴里心疼地直唤:“桓儿别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这孩子,是叫桓儿吗?”我伸出手指轻轻逗弄婴儿,他安静地呆在惜芜的怀里,短小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景桓,他的名字叫景桓!”惜芜抬起脸来,露出个温柔到了极点的笑容:“景桓,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小孩子自然不懂什么是救命不救命,只抓住我的手指,依依呀呀地吐着婴儿语。
可是这样宁静的画面,偏偏有人不识抬举地来打破。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不想活了吗?军爷爷的事你也敢管!”那几个燕兵提着刀,见我和段非烟站在那里,纷纷围上来龇牙咧嘴直叫唤。
我倏忽抬起头来,死死地瞪了他们一眼。
借着火光,我和段非烟的容颜都暴露在他们的面前,那几个人一愣,纷纷露出得意的神色。看着我和段非烟的眼神,分明是看刚才的惜芜:“哟,这里还有两个美人呢!兄弟们,好好抓住了,可别弄伤了!”
其他燕兵纷纷大笑附和:“哥几个今儿好好乐呵乐呵,也不枉我们千里迢迢来京都一趟。小娘们,有点眼力见儿的,把我们伺候好了,放你们一条生路!”
段非烟在一边冷笑不答,看着他们的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我直接不搭理他们,转头去看身边的惜芜。
惜芜容颜惨淡,大约这一场祸事,将她的心灼烧得太过厉害。她的憔悴,究竟是为了邝胤贤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不得而知。
那几个燕兵见我们都不说话,估计是以为我们害怕了,丑陋的脸上猥亵的笑容更加张扬,领头的那个耐不住,首先扑向了看起来最美最耀眼的段非烟,口里吐着污言秽语:“乖乖,来大爷怀里,让爷好好疼你……”
我冷哼一声,一群瞎了眼的奴才,也不看看段非烟的身影像不像个好拿捏的女人……虽然他夜色里看的确很女人…
只听得耳边一声闷响,随即是一声惨叫,那个燕兵倏忽间飞出去老远,重重扎在地上,动弹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段非烟这一脚,应该是已经要了他的命了。
☆、第三章 美人泪,江山亡(二)
其他几人对视几眼,大吼一声:“兄弟们上啊,为伍长报仇!”提着手里的长枪大刀,纷纷向段非烟砍来。
段非烟淡淡看我一眼,我会意,牵着惜芜往后退出几步,露出老大一块空间。
惜芜没见过段非烟,只是那一眼,就被他惊为天人的美丽震到,被我轻而易举带到了一边。
那几个燕兵扑上来,只见段非烟淡定从容地飞起几脚将他们踢飞老远,这一次没刚才那么大力,那些燕兵摔倒了还爬的起来,又愤怒地围攻段非烟。
段非烟足见一点,将刚才那个伍长掉落在地的大刀握在手里,一个漂亮的连环杀,脚步移动间,翩若惊鸿,神色冷酷,好像绝美妖异的修罗。
惜芜直接看呆了,我听得她喃喃道:“魔鬼……魔鬼……”
那几个燕兵也傻眼了,等段非烟站回到我身边,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流出了温热的血,带着不敢置信和不甘心,渐渐软到在地,悄无声息。
这般的战斗结束,段非烟丢了手中的刀,十分厌弃一般地问我要手绢擦拭手指。我知道他向来不喜欢人血,由得他犯洁癖。
惜芜依依不舍地看了孩子几眼,忽然含泪将孩子硬塞到了我的手里。景桓被母亲舍弃,猛地大哭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抱住,忍不住有些怒气:“你这是干什么!”
惜芜突然跪下,眼里的泪水不断落下来,映着她的哭诉声声凄切:“苏姑娘,我知道你向来是菩萨心肠,请你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惜芜求你一件事,请你务必答应惜芜!”
我连忙扶起她,她却挣扎着要跪:“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你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我答应您就是了!”我无奈,只得答应她。
惜芜眼泪落得更凶,看向景桓的眼中满是无奈,她的手指轻轻抚摸景桓的脸颊,笑容凄苦:“苏姑娘,这孩子命不好,出身在帝王家,却没能享受荣华富贵。如今国破家亡,我只求你能带着他离开这里,给他一条活路!”
景桓浑然不觉自己的未来,只是呵呵笑个不停,看得惜芜的眼泪又刷刷刷地掉。
惜芜说:“苏姑娘,我知道你和皇上有怨,但是罪不及孩子,他什么也不懂,只求逃得一条命,今后如何全在他的造化。现在也只有你能救他,只要你肯救他,我已经很感激,就算是黄泉之下,也必定日日为你祷告,求你成全!”
景桓咯咯笑着,一派的天真无邪,我心头一软,忍不住就答应:“好,我带他出宫。”
段非烟站在一边,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头,很快又舒展开来。
惜芜终于放下心,她含泪向我拜了拜,道:“苏姑娘费心,惜芜之幸!”
我连忙伸手去扶她,她却含着笑意软软滑到,温柔的话语从唇间滚落:“皇上,可惜,惜芜没见到你……”
她歪倒在地,胸膛之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我抱着景桓,又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踪迹是那么轻易的消逝。
惜芜死了,那个美人活得犹如烟花一般灿烂而短暂,就这么去了,就算是死亡,也死得那么美艳,那么高贵。
外面喊打喊杀地声音不断传来,怀中的景桓好像也知道了与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已经离去,肆意哭闹起来,那般撕心裂肺的哭声,将人的心肠挠啊挠,活生生也被磨得无端痛起来。
又有人走进这个方向,段非烟立即拉着我往一边闪去,绕过那些搜宫的燕军,直奔宗庙堂而去。
远远看见宗庙堂前围了不少燕军,与别处不同的是,这里的燕军都排得整整齐齐,整个宗庙堂安静得滴水可闻。穿过重重的官兵,领头在前的那人,正是薛令。
所有燕军箭头所指的方向,皆是宗庙堂的屋顶。我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时间竟然愣在了那里。
宗庙堂是个三层高的建筑物,差不多算是整个夏国除了奉天殿外最高的建筑。此刻,宗庙堂的屋顶上,立着两个人影,隔了太远,分不清是哪个。
但是猜也猜得到,如果不是邝胤贤,再不会有别人。只是他身边的那人,却不知道是谁。我和段非烟绕开官兵们,又走进了些,才看清那是个女人。那样熟悉的身形,竟然是苏沐。
邝胤贤穿着明黄的衮服,正是加冕帝王的装束;苏沐却只是身着常服,淡紫色的裙子,外批一件大红色的狐皮披风,两个人站在屋顶,寒风冷冷地吹动着他们的衣袍,两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无畏地看向薛令。
薛令没有看见我和段非烟的靠近,我们便悄悄地绕开他们,从侧面翻进了宗庙堂对面的小阁楼里。
只听见庙堂之下,薛令沉声道:“邝胤贤,事到如今,你可是还想做无谓的挣扎?我奉劝你赶快下来,随我大军回燕国,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不就是个死字?”邝胤贤的声音却是从所未有的高亢,他大笑三声,笑道:“薛令,当初你藏于夏国,可恨我未能及时发现你居心叵测,及早动手除去你,以致于酿成今日大祸。你大可转告赵正安,国虽破,我大夏却不会亡,我邝氏子孙单存一女,也要覆了他的天下!”
薛令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身边的女人也不怕吗?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你又怎能让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