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骞抬眼望她,半分踌躇,满腹疑虑,那样的眼神,即便没有言语,也足够让她猜到太多了。思量良久,他还是开了口,嗓音因着满腹的焦虑而又低沉了几分,“两天两夜了。今日……是最后的期限。”
最后的期限了。凤浅羽眯眼想笑,嘴角淡然地牵起,沉默了良久之后,回握住云落骞,而后,云淡风轻地道,“云……待会儿……把我交出去吧!”
“不行!”云落骞毫无疑问地坚决道,手便是牢牢拽住她的手,“不管怎么说,我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云,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虽然我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不能让这些无辜的村民,因为我们而受害。”她想让他明白,一旦插手,就不能放手。没有管是一回事,但既然管了,就要管到底。不能再让这些村民中,出现又一个虎儿,或是虎儿娘。
就因为知道他们不是那人的对手,就因为知道那人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才说什么,也不愿意把浅羽交出去。因为他明白,那人费尽心机,要的,就是浅羽。可是,踌躇间,云落骞知道,浅羽其实已经隐隐猜到那日在沉龙潭底,她戛然而止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只是,她什么都不愿问而已。她就是这样,通透,而又体贴,却往往让你觉得,无地自容。“那又如何?那些村民愚昧无知,你知道吗?他们说……说……”说到这儿,云落骞倏然住了口,那些话,却是怎么也道不出。
“说什么?说我是妖怪么?”凤浅羽却浅笑着接续他未尽的话语,云淡风轻,“神也好,妖也罢,对于凡人来说,我始终都是异类。所以云,什么都别说,把我交出去吧!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逃吗?然后……用剩下的后半辈子,来良心不安么?”在云落骞张嘴欲言时,凤浅羽已经猜到他可能会有的打算,便是幽幽苦笑道,堵住了云落骞到口的话,然后便见着他像是突然泄了气,颓丧地垮下双肩,凤浅羽被他握住的手,转而反扣住他,轻道,“何况……要逃出那人的追踪,又岂是那么容易?所以,不如顺着他的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再说了……这一路行来,你始终是不服输的,不管对手有多强,你也会救我出来的不是?我,信你!”
我,信你!就是这么一句再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一句话,突然在云落骞的心头激起了惊涛,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复杂难辨,抬起眼,怔怔地望着凤浅羽如敛月华,淡静如海的双瞳,云落骞突然梗住了喉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连他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却那般平淡而坚决地告诉他,她,信他。仿佛相信他,是这般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他一直以为,她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所以,他才总是拼命地想要表现,想要证明,他可以保护她。可是,如今,他的证明换来了什么?自以为是,到最后,他闯的祸,却要她来为他承担?眼里突然有些咸湿,云落骞带着几许狼狈别开头去,午后的风炙热而烦闷,天边偶尔传来一声轰鸣,看来,是要下雨了……
树屋里很闷热,风有些僵滞,床上、床边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双手交握着,相对无言……直到一阵喧嚷打破了这沉默,红衣的百里双双卷着一朵赤红的云,席卷而来,劈头便道,“那些村民说要绑了浅羽姐姐去跟妖精交换,映画在底下挡着他们,让我们先走。”
未料,此话一出,凤浅羽和云落骞对视一眼,还是沉默。片刻过后,凤浅羽空出的一手撑住床板,半坐起身,方欲下床,另外一只被云落骞紧握住的手,却被紧紧地箍住,动弹不得。凤浅羽抬眼看他,有几分惊讶,几分无奈,几分叹息,“云……我们说好的。”
“我没有答应。”云落骞冷沉着脸色,硬声回答,像是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紧箍住凤浅羽的手牢如铁锁,没有半分的松动。
“云!”凤浅羽略略扬高了嗓音唤他,他却索性别过了头去,摆明了不搭理她。树屋下的骚动越来越大,伴随着天际轰隆隆的闷雷声响,在耳畔不住回响,两人却显然是像对峙了起来,半晌没有动静。
倒是一旁的百里双双等不及了,便是促声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也不能真伤了那些村民,再说了,如果那妖怪也来了,映画也挡不住的。浅羽姐姐,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不走!”凤浅羽在这时,突然道。不顾百里双双愕然不解的眼神,她因腕间更紧的钳制而抬起头来,不偏不倚地直直望进云落骞的眼中,在他不赞同地蹙眉时,没有半分转圜地道,“我不走。”对峙之间,还是无言。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气,由远及近……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努力地压下心中几乎形同本能的惊惧,凤浅羽咬牙挣开云落骞的钳制,促声道,“他来了。我们逃不掉的。再说了,撇开村民们不谈,映画呢?难道也要撇下映画不管么?”这一句,突然堵住了云落骞所有的拒绝,凤浅羽回眸,从床上跃起,便是几个箭步,冲出了树屋。云落骞回过神来,与百里双双匆匆对视一眼,却也是别无选择地赶忙跟上。
诡异的静默。当那个一袭白衫飘飘,俊美中带着几分邪意的男子凭空而现,身后还跟着那猥琐丑陋的老鼠精时,整个山坳间,便像是了无声息似的死寂。就连映画,也在不经意瞥见那男人没有仁慈的双目时,一阵惊惧地轻颤。只是,那男子却只是盯视着他们,没有言语,甚至始终微笑着,然而,就是那微笑的注视,却让人从脚底心生起一阵冰冷,一路蔓延至心底,流窜过四肢百骸……
一缕浅碧如烟的身影突然随着裙摆的如蝶翩跹,从头顶的绿叶间飘然而下,那男人沉寂而危险的眸色,第一次出现了亮光,含笑温柔而深情地唤着,“你总算出现了,我的浅羽——”只是,那样的柔和只维持到了一瞬,待到凤浅羽站稳到他跟前,他看清楚她时,他有一瞬的怔忪过后,他含笑的脸容登时扭曲了起来,双眸中眨眼染上惊天的狂怒和嗜血的杀意,便是吼道,“你居然……你居然为了这些凡人,折损自己的寿命,还背上了天罚?白发……血痕……你难道不知道,违背天命,你眼下那道血痕永生无法痊愈么?”
此言一出,登时让紧跟凤浅羽身后的云落骞脚步猝然僵住,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抬眼望向背对他而战,那身着浅碧衣衫的,纤细而单薄的背影。天罚……天罚……竟是天罚。之前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她扯住他,不让他进村庄时的哀切,他逼迫她救人时的样子,还有……还有她救了虎儿娘之后,白发血痕,出现在他面前,却告诉他,她要涅磐,所以很虚弱时的云淡风轻,还有……还有……他之前在树屋里见过的,也许她千方百计想要瞒他的,她痛得浑身痉挛,蜷缩在地上发抖抽搐的样子……心,突然间抽疼,血流如注,连带着,也抽尽了云落骞面上,所有的血色……一种较之前更为强烈的内疚和自我嫌恶袭上心扉,他拽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皮肉里,感觉不到痛……
凤浅羽没有回答,只是以眼角余光,担心地扫了一眼身后,心底无奈叹息,本来没打算让他知道的,孰知……还是瞒不住。
然而,她的那一下轻瞥,并没有逃开焚渊的视线。他顺着她余光的去处,看见了一脸恍惚惨白的云落骞,眸子霎时冷下,眼底腾起嗜杀的血雾,嘴角残戾地笑道,“是为了他么?是为了这个毛头小子么?他凭什么?玄苍也就算了,而他,凭什么?”说到这儿,焚渊脸上残戾的笑意更深,眼底幽暗,杀气纵横,望着云落骞,掌间缓缓凝聚出一柄无形的光刃……
“我跟你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凤浅羽一个横跨步,挡在了焚渊身前,刚好阻断了焚渊望向云落骞的视线,焚渊手一顿,掌间的光刃却没有收起的意思,只是望着凤浅羽,但笑不语。不知为什么,那么一瞬间,凤浅羽的心间窜上一阵模糊的熟悉,那种令她深感嫌恶的惊悸,她就是知道,这个男人,在等的,是她进一步的承诺。眉峰微颦,凤浅羽续道,“我跟你走。不过,你也要遵守你的承诺,不许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光刃随着焚渊脸上张扬的笑意而渐渐消失,焚渊望着凤浅羽的眼神狂热得让她有些嫌恶地蹙起眉梢,“只要你跟我走,至于这些人……要杀他们还不如踩死一只蚂蚁,放过,又何妨?”说着,他陡然探出一手去拉凤浅羽,凤浅羽却是一个旋身,轻巧地躲过。
眉梢嫌恶地打了一个结,凤浅羽淡静的嗓音渗透了一丝冷意,坚决道,“别碰我,我自己会走。”话落,她自然也看见了焚渊眼底那簇隐隐的愠怒,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惊悸,像是突然淡去了,面对这个人,这个她现在一无所知,但很显然,跟她的过去,必然深有牵连的人,她好像突然没有之前那么怕了。也许,她云淡风轻的性子背后,还有一种习惯,随遇而安吧。跨出步子的刹那,凤浅羽回眸看向身后的云落骞,他的怔忪,他的惨白,让她一阵心疼,叹息道,“记着……我说过的,我信你。”
在那把如清风拂柳,月华照水的嗓音中,云落骞恍惚地回过神来,刚好瞧见凤浅羽冲着他,嫣然一笑,转过身,迈开了步伐。那一瞬间,陡然涌回了力气,他探手朝她抓去,“浅羽,别走——啊——”突来的一道光刃劈将而来,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他已经膝盖生疼,狠狠地扑跌在地,着地的双膝,狠狠擦撞上地面,眨眼间,殷红的血便透过裤子,浸染了他的白袍……
“别伤他。”变数发生得太快,凤浅羽在反应过来之时,便是脸色一变,厉声吼道,然后想也没想,便是撑着虚弱的身形,毫不犹豫挡在了焚渊的光刃之前。
反应过来的映画和百里双双连忙抢身上前,想要扶起云落骞,而他,却只是扑跌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