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踌躇着,回澜揪在裙上扭绞的手指,几乎抓破了那据说水火不侵的雪蛟绡。编贝般的牙齿死咬着下唇,沉吟了良久,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有些局促地道,“我来……是请你帮忙的。”
“帮忙?”白茉舞高高挑起一道眉,狐疑地望着回澜,心头,已然是困惑重重,但也仅止于心间,表面上却是不发一言,静观其变。
倒是回澜,原本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如今,对着白茉舞,倒还是有了几分踌躇,最后思虑了半晌,一咬牙道,“是!我不想去紫丘了,所以,我想要跟阙哥哥离开。可是我知道,他不会跟我走。所以,我希望你帮我。”
白茉舞举碗品茶的手一顿,半敛的眸子里思绪纷陈,半晌后,才抬眼笑望回澜,淡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为什么突然不去紫丘了?是不愿师弟再跟着自己,还是有其他的原因?白茉舞沉吟着,虽然,她也不认为师弟一直跟着他们会是好事。狼夜……光是想到狼夜,白茉舞就有一种寒凉的惊悸,她太了解那个男人,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霸道残忍,不会有任何手软的男人……
回澜深吸一口气,却在这时,突然冷静了下来,目光不再有丝毫闪躲地直视着白茉舞,那双清澈如泉的眸子里,却满溢出一种道不出的悲凉,就连嘴角半牵的那抹弧度,也盈着苦涩,“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属于郇山的,我知道我们可能会躲不过郇山的追赶,迟早有一天他要回去。到那个时候,阙哥哥要回去,我也没有办法……可是不是现在,绝对不能是现在。我求求你,你帮我吗?就算只多一天……一天也是好的。”
白茉舞突然觉得,自己坚定的心被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里,漫溢的哀伤和悲凉所淹没,那一瞬间,她张着唇,却说不出半个不字……这一刻,她第一次读懂了面前这个像琉璃般灵透的女子心底真正的透明,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或许不止,她其实比自己,更早看到了他们的未来……没有明天的未来……
刚过三更,下面街道上,还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静到赫连阙仿佛能清晰地听到窗外不太清晰的风声。夜,已经很深了,早已过了平日里他就寝的时候,但是,今夜很奇怪,心绪有些说不清的不平静,所以,他辗转反侧,就是了无睡意,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尖叫,在隔壁响起,隔壁……赫连阙脸色一变,登时从床上一跃而起,便是疾步往隔壁而去……想也没想,倏然推门而入,一阵有些诡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窗户洞开着,可是……床上却没人……矍铄的眸子一紧,他几个快步窜到窗前,精锐目光在暗夜里逡巡,突然远处的林子里,一道身影裹着不太寻常的异光,在暗林里一闪而没,惊鸿一瞥间,那身影肩上隐约像是扛着一人,纤细的身形,银白的衣裳……一双浓眉不觉狠拧起来,目光慌乱,心揪紧起来……回澜……
“发生什么事?”身后响起一记冷静的女音,白茉舞一身素衫,长发垂肩,显然是因为那声尖叫,而匆匆从床上爬起……
然而,就是这把嗓音,突然让赫连阙在慌乱无助中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智,“师姐……回澜不见了……我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找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该做些什么,赫连阙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就是要疾步越过白茉舞而去……
“你到哪里去找她?”白茉舞伸手拉住他,功力遭到禁制,与一般弱女子无异的自己却轻易地阻住了他的去路,这个认知,让白茉舞皱紧了眉,尤其是赫连阙此时脸容之上的慌乱与失措,突然让她心头犹豫起来……这么做真的对吗?或许,她真正该做的,是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两人彻底隔开……可是,在这个念头刚起的瞬间,面前赫连阙的样子和之前回澜请求的情景在眼前交错,她又有了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被回澜眼里,无止尽漫溢的哀伤,所淹没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我刚刚在想,她会被谁给掳走,可是我想不出来,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师姐……是谁掳走了回澜……会是……会是郇山的人么?”赫连阙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着,仓皇中抓住了白茉舞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只是,手却是颤抖着,无力着,不知是因为慌乱,还是因为其他……恍惚间,只是觉得,为什么鼻间的香气越来越浓……
白茉舞突然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只是,这一回,她来不及做出选择,只看见赫连阙身后人影一晃,一个手刀砍下,在那香气里,本就六神无主的赫连阙没有防备地被砍晕,软倒在桌边。白茉舞有些怔愣地抬起头,对上凤轻岚那双清亮的凤目当中,一丝隐隐的责问,“你答应过回澜的,记得吗?”
白茉舞张了张唇,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她的矛盾,她的挣扎,又怎与他人说?
凤轻岚耳根一动,脸色突然变了,将地上软倒的赫连阙一把抓起,压低嗓音促声道,“狼夜来了——”
白茉舞恍惚间回过神,眼里,一缕慌乱急速略过,他……他不是二更之时才出去了,想来,应该是去跟他的属下接头去的,他常常如此的,只是……只是这么快就回来……他们原本是打算劈晕赫连阙,再由凤轻岚送走的,可是如今……如今……
“来不及了。”凤轻岚低应着,眸色一暗,不知想些什么,再抬眼之后的下一个动作,却是携了赫连阙来到窗边,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外一推,回头对上白茉舞震惊的眼神,他却只是轻道,“放心,摔不着他的。现在,你带那臭小子去找回澜,马车就在窗户下面,我呢,来挡住狼夜。”白茉舞一时间也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听凤轻岚这么一说,似乎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刚一点头的瞬间,她的身子已经在一股力量当中,轻盈飘起,从窗户窜出,待到落在窗户下的马车上时,她一个侧头,看到了车上,睡得如同孩子般的赫连阙,抬眼望了一眼头顶没啥动静,仍然黑洞洞的窗户,白茉舞一咬牙,一扬马鞭,赶起马车,绝尘而去……
望着洞开的窗户,一眼看去,是泼墨般难以看穿的夜色,凤轻岚却笑了,半勾的唇,兴味中藏着淡淡的诡谲,一回头,却对上狼夜那双深邃到如同漩涡幽潭的墨绿眼瞳,不知何时,狼夜已经来到了近前,就站在门外,厢房的门敞开着,两个男人分立门内外,四目相对,无声对峙着。片刻过后,凤轻岚的笑容扩大了,然后在狼夜半眯的眼瞳中,耸肩……摊手……若有所思地瞥向身后清风徐徐的窗户……
狼夜双手背负身后,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地打量了凤轻岚片刻,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身后的窗户,然后……猝然转身……
“你要去追么?”凤轻岚好不悠闲自在地将双手抱在胸前,懒懒地往床柱上一靠,修长双腿在脚踝处交叉,甚至还不怕死地打起了呵欠。大半夜的起来动筋骨,他还真是有些累了。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眼眸深处,却暗藏几分深意,本来……他还不确定狼夜究竟有没有看到,或者知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可是现在看来……果然,是不能太小瞧这个男人的……
探出的脚步突然顿住,狼夜背对着凤轻岚的脸半隐在暗影中,让人瞧不真切,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突然整个放松了下来,回过头,冲着凤轻岚,淡淡一笑。“追什么?自家的娘子,难道还会跑了不成?”
“哦?真希望你如表面看来的这么自信。”凤轻岚笑得很欢,也笑得过于灿烂了,灿烂得让某些人觉得刺眼和欠扁。
狼夜的眸色冷了下来,唯一不变的还是俊颜上那抹淡笑,“看来……你是很想知道,这二十年来,自己究竟有没有长进,能在我手下过得了几招?”
撇了撇唇,凤轻岚像是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一脸的为难,“也许吧……或者,你有兴致切磋两下?”凤轻岚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扭动了一下胳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瞧见他眼底,那抹亮得过余的光彩……
未料,狼夜却丝毫没有理会他挑衅的兴致,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痕一扯,有些意味不明,凤轻岚却分明从那当中瞧出了轻蔑和讥讽,只是还来不及抗议,狼夜已经迈开步子,转身走离,目的地是他跟白茉舞在廊道尽头的厢房。门启又合,天地间又静了下来,没有点灯的房内,那双流溢着金银之色的眸子在暗夜之中,亮得惊人,真希望你如表面看来的这么自信……恍惚间,耳畔传来凤轻岚讥诮的话语,那人的手狠狠地握成了拳头……双唇轻轻蠕动,一个名字像是被咀嚼着一般,从紧咬的齿间,蹦出,“白茉舞……”
她很怕黑,一直都很怕。在百花幽谷的时候,夜晚似乎并不可怕,虽然她也寂寞,但是谷中的花鸟虫鱼陪伴着她,那就是她的朋友。她真正怕黑,却是在遇到阙哥哥以后,在看不见他的时候,夜晚就变得很可怕,那样的黑如同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将她笼罩,无处可逃,难以呼吸。只是这样的夜晚,她一边怕着,一边盼着,一边不安着。无星无月,林子里暗得如同传说中的地狱,偶尔能听到远处暗林里一声声狼嚎,她蜷缩着身子,紧挨着一棵粗壮的树木,一双小手扭绞在一起,纤细的十指几乎缠成了麻花,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却是瞬也不瞬紧盯着视线望不穿的,黑暗的另一头……
隐隐的马蹄声伴着车辘声从黑暗的尽头传来,回澜站直了身子,殷切的目光愈加期待地紧盯着那声源的来处。直到一辆马车从混沌的夜色中驶出,在她的眼界里慢慢成了型,她认出驾车的人,一袭白衣净爽,正是白茉舞时,她惊讶过,不安过,但一颗心,却终究是稍稍放下了。白茉舞一扯缰绳,利落地将马车停在回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