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是出来逛逛?”解决完一整个芝麻大饼,白茉舞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真不敢相信,她真的在大街上边走边吃,吃完了一整个大饼。从小被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何况她跟别的师兄弟们不一样,因为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她都记得特别清楚,久而久之,她渐渐忘了真正的开心或者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的感觉,于是也渐渐挂上了冷静的面具,面具戴久了,好像就跟自己融为了一体,再不分你我了。只是,望向身边那副闲庭信步般悠闲的男人,她却难免困惑和狐疑,这个男人一贯的高深莫测,她也早就习惯了看不穿他,可是……她怎么也不觉得这个男人会在回澜和小阙联袂出门游玩的时候,真的只是拉着她出门,真的没有其他的目的,真的,只是跟她逛逛?
“不然呢?刚下了雨,风里都是清新的,不是么?”狼夜淡笑间仰头,合上的折扇轻敲了脑门一记,他轻闭上眼,一脸的和煦生风,像在陶醉,为着这雨后风里的清新,或是这样漫步闲庭的思绪放空,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能有多少?
白茉舞轻锁眉梢,望着狼夜的视线一时间难以收回,这个男人霸道自私,阴险狠毒,不择手段,总以为已经认识了他的全部,他却又总让她觉得陌生,觉得不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小心!”冥想间,突然被人用力一扯,在脸颊撞向坚实的胸膛,甚至有些撞疼了娇俏的鼻尖,她方在怔忪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从身边飞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污水溅得高而远,如果不是被拉得及时,那污水势必被贱得她一身都是。马车方过,鼻端盈满了熟悉的气息,握在她肩上的手掌透过轻薄的衣料,那温度也是她日渐熟悉的,她在他怀里怔怔抬起眼来,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将她轻轻推开,低首望她,还是眼眸如星,徐缓轻笑,“娘子,这次该谢谢为夫了吧?如果不是为夫,你这身漂亮的衣裳可就毁了呢!”淡笑间,他已经转而牵住她的手,拉她在街道两旁的小摊前,百无聊赖地逛着,看着……
这时,他们就站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前,白茉舞时而左顾右盼,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身旁的狼夜看得异常专注,倒真有几分出来只为逛街的意味,虽然她还在怀疑,他的目的,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事实上……也许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也说不定。狼夜目光稍移,落在身旁女人身上,她眉峰深敛的苦大仇深状让他轻撇唇,蓦地一挑眉,“用不着把我想得太复杂,我今天真的只是想出来转转而已!而你,既然出来了,就试着放轻松,嗯?”话落,他重新拉回视线,在玉器摊上逡巡,修长手指执起一只虽然做工粗糙,但却朴素淡雅的银裹玉簪,不由分说插上白茉舞的发鬓间,她一愕,抬起眼时,他手已经自鬓间轻滑而过,迎上他端详的视线,被拉开的笑弧间白晃晃的牙冻结了视线,拉不开,移不了,“我就知道,一定很好看!走吧!不是说,涥水里的荷花都开了么?”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腕间再度被熟悉的力道箍住,被拉起迈步而走,她半晌后才抬起头来,对上狼夜俊挺的背影,这个男人,果然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似嗔似怨,嘴边眼角,却不知为何,被上扬的弧度,一再柔和……
涥水里的荷花,开得极好,一大片的荷叶田田间,粉红、大红、雪白的荷花笔茎通直,亭亭玉立,宽大的荷叶间,几滴晶莹的露珠随着叶面的一个倾斜,滴答一声落入涥水河面,荡起圈圈涟漪。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虽然雨停了,但也久久没有放晴,天边仍然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仿佛随时会下下雨来。
“看来,不能待久!”狼夜长身玉立在木板搭成的曲桥边,望了望天色,如是道,嘴角半牵,却似毫不在意。没有听到身畔人该有的回应,回过头,才注意到白茉舞不知何时已经半蹲在涥水边,不知望着水面上红绿交杂的叶影花姿在想些什么,太过专注到竟有些失了神。墨绿双瞳一个兜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狼夜淡笑着,在离白茉舞一步之遥的河畔蹲了下来,手里合上的折扇在修长的指间灵活的兜转,若有似无的在水面轻划着,也不怕河水湿了扇面,轻挑间,水面波平如镜的叶花倒影被打乱,水花轻溅,突然,薄唇弯起几许诡异弧度的同时,折扇深入水中,一个重挑,水花飞溅,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啊——”陷入自己思绪当中的白茉舞突然被漫天飞来的水花打断了沉凝的冥想,蓦地在那水花溅湿了衣赏,发丝,脸蛋之时回过神来,怔了仅仅一个眨眼,回过头去,惊愕地看向寸步之遥处,也是蹲着,一边笑得开怀,一边朝着她眨了眨眼,手中的折扇还浸泡在水中,正要再度挑起的狼夜。“狼夜——”惊讶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在反应过来之时,白茉舞没有半分的犹豫,手便是探进了水中,操起一捧水,便朝着狼夜的方向挑去。狼夜一个闪神,险险地躲开,但还是被水花湿了一片衣襟,再反过身来,丢弃了折扇,学她一般,索性用手操起水反击,那一厢自然也是不肯示弱,于是便瞧着两个气度风华的男女像没有长大似的孩子在涥水边上打起了水仗,随着水花的纷落,衣裳的湿透,却有开怀的笑声交杂,暄腾,被风儿传送得老远,老远……
好累!重重仰躺在木板搭成的曲桥桥面上,白茉舞觉得浑身的劲儿好像都使尽了,但嘴角的笑意却是一刻也没停歇。脚上的鞋袜不知在何时被脱了下来,被无情抛弃在岸上,雪足浸泡在清澈沁凉的河水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拨弄。仰躺着望天,没有一碧如洗,没有云卷云舒,眼前所见,明明只是灰云彤彤,像是敛尽了所有的湿意,只需稍稍一拧,就能落下雨来,可是,她却觉得好美好美,轻合上双眼,她感受着微风拂面,聆听着河水淙淙,恍惚间想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这样的舒心,这样的开怀,竟从回忆中搜不出零星半点儿。快乐,原来于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狼夜手里那把折扇早被抛弃在岸边的银沙里,支起一只手肘,斜撑起身子,他低眸望着身边女子闲适的面容,嘴角的笑意,墨绿的双瞳轻轻暗下,柔了眸光,“抛开一切,只做真正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好,是不是?”
闲适的表情陡地一僵,笑容自脸容之上极快的消失,她张开了眼,眼里再没有稍早之前,仿佛敛尽了春华的欣悦,她抿了唇,站起身子,越过狼夜,拖着一路湿漉漉的痕迹走回岸上,坐下,默默穿起自己的鞋袜,纤瘦的背影写着拒绝,她,又缩回了她一贯淡漠冷静的壳里。
狼夜的眸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只是方才那一抹柔光慢慢地黯淡了下去,终究无声没入那两汪墨绿的深潭之中,眸色,渐渐冷下,如冰般锐利。天边一道红光闪过,厚重的云间,闷雷一阵,狼夜抬眼看了一下天,再瞧见岸边已经穿好鞋袜,没有知会一声,扭头便走的女人,眉峰倏地紧蹙,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愠怒,他飞快地从斜卧的姿势跃起,便是朝着那背影沉声道,“我们都是习惯隐藏自己的人。我只是想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抛开所有的一切,做回真正的自己,难道你,就真的这么抛不开么?”背影一僵,白茉舞的脚步猝然停住,没有回头,但那步子,却无论如何,再也迈不开去。狼夜眉峰深敛,目光不动不移地凝在她的背影上,而后,迈开步子,一步步逼近她,“你到底还要逃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抛开郇山那些臭道士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只做你自己?你知道吗?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那么开心的你!你想否认吗?”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白茉舞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寸,可是,那把染着些许愠怒的低沉嗓音却在闷雷声声中,仍然清晰得如同炸响在耳边的惊雷,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次音调的上扬或沉抑,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甚至察觉到了他鼻息的喷吐,她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铁箍般的大掌握上她的肩头,随着一个力道的拉扯,她不由自主地回转过身子,略带惊惶抬起的眼撞上那双深不可测,却隐隐跳跃着两簇怒焰的墨绿双瞳,他薄凛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霸道而铿锵,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用再逃了!你的喜悦笑容,悲伤泪水,都只能在我身边!你在我的手心里,永生……永世!”话落的同一时刻,他迅疾的一个低首,如鹰隼般敏捷地捕捉了他的猎物,容不得半点的闪躲逃逸,他霸道地想要将他的气息灌满她的全身,仿佛这样才能说服她,她是他的,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闪电、闷雷一阵又一阵,“哗啦啦”声响中,酝酿多时的雨再度如期而至,瓢泼般的干脆利落,眨眼间就湿了那河岸边拥吻的一男一女,落雨中,白茉舞无力地轻闭了双目,恍惚间,只能感觉到相贴的温度和唇舌的纠缠,心,好累好累,她不想承认,可是,她知道,她的心,原来早被困住了,困住了,万劫不复。
“又下雨了!”一家面摊搭起的布棚下,回澜探出去接雨的手,在掬上满满一掌心的雨水时,终于是收了回来,叹息似的望着像是破了洞的天空,眼里,有漫溢的失望点点覆盖,蔓延。
“也许一会儿就停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叹息些什么,昨夜就嚷着要看星星,今个儿,怕是又要失望了。矍铄的双目若有所思的半眯了一下,他携了她的手,半带胁迫地将她拉进布棚内,将她压坐在一方木桌旁,而后,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推到了她跟前,“快些吃吧!老板的手艺很不错的!”下雨的天,吃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面,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回澜点点头,无声地接过竹箸,埋下头,夹了一筷子的汤面喂进嘴里,鲜美的汤头裹着劲道的面让唇齿得以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