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真的已到了陌路无言的地步了么?赫连阙心口紧缩着,悔不当初,但有些事情已经无法从头来过,有些铸成的大错也再无法弥补,是他种下的因,这果有多苦,也得他自己咽下。无奈地咽下一记叹息,他伸出手去接过她端在双手间的那碗粥,手指不经意拂过她微僵的指尖,他注意到她半垂的眼睫也是轻颤了两颤,眸色,不觉,愈加暗淡。低头舀了一勺粥喂到嘴里,竟是意外的绵软柔和,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厨房中的事,回澜是一概不会的,可是,今日,她竟端来了这么一碗粥,方才还明明说过,粥,是她煮的,让他怎能不诧异?
“你……为什么不问?”很快,将一碗白粥喝了个精光,在回澜默默接过空碗,往碗中又新添白粥的空档,赫连阙终于沉吟着开口问道。他不相信她没有瞧出他的异状,也不可能猜不到他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那满身的狼狈,一身的伤,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就没有想知道,想问的,还是,她真的已经将他摒除在了她的生命之外?
舀粥的动作短暂地一顿,而后,回澜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过了好半晌,就在赫连阙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了口,还是那样软软的音调,即便是刻意的淡然,仍然有着蜜糖般的甜软,“昨日你倒在谷口时,身体偶尔会转变为草木的模样,是桃……你身上透着一股子妖气,不是沾染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后来,寸心跟我说,二十多年前,郇山上出了一个爱上女妖,叛山而走的秦舒寒,他是你的大师兄,不是吗?据说,他是你师傅最钟爱的弟子,是与你师姐最为亲近的,而那女妖,便是一只桃花妖……”
不是不问,原来,竟是都猜到了啊!赫连阙先是一窒,而后却又是幽幽苦笑,猜着了也好,原本不就是要告诉她的吗?“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对不对?我总说什么人妖殊途,总说什么除魔卫道,知道你身世的那一天,我还一点儿余地也没留地那般伤你,可是,这样的我,居然是花妖的孩子……呵,真是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不是吗?”
“这……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吗?”回澜不知何时,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不再闪躲他的注视,一瞬不瞬望着他,还是那双明澈溪流,清澈如泉的眸子,却又纯净得那般犀利,像是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一路望进了他心窝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最真实的他。
赫连阙怔住,像是被剖开了一般,摊在阳光之下,他不得不去面对,片刻之后,他笑了,带着几许苦涩与嘲弄,“或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吧?”他忍不住想,他的身份,师傅知道吗?师姐知道吗?一定都是知道的啊!可是师傅还是将他当成继任掌门一样的培养,甚至将掌门之位传与了他,而师姐,将他无微不至地照顾长大,为他付出了多少?所以,真的重要么?他是个花妖的儿子,这,真的重要么?即便是在卫道之尊的郇山,他也这般活了过来,二十余年,也算顺遂。可是……“可是,我不是更混账了么?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呢?如今知晓我也不过只是一个人跟妖的孩子,你却没有半分的嘲弄,半分的难以接受,仍然……仍然待我,一如往昔。”尾声略略梗在喉头,有几分哽咽的哭腔,赫连阙红了双目,这一瞬间,对自己所有的自厌伴随着悔恨,再度,啃噬着他的心。
“或许……我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凡人,是世人难以接受的异类,我们,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同病相怜,不是么?”回澜甜软笑着,笑容干净明朗,目光清澈温和,不见喜悲,但是赫连阙知道,她只是想要宽他的心,即便他曾那般伤过她。回澜,回澜,如今想来,或许,回澜,才是上苍给他的恩赐,不是么?那些浮华名利,那些责任担负,或许,都只是浮生一梦,过眼云烟吧?
“回澜——”过了好久,或许也不够久,在紧促的呼吸,以致胸腔闷痛时,赫连阙有些恍惚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究竟是短暂,抑或是漫长,只是,他终于听了自己的声音,紧涩而暗哑,唤着她的名,“你……可以原谅我吗?”终于说出了口,此时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希冀与奢求。
回澜怔住,低垂下的眼睫轻颤着,就在赫连阙屏息等待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抬起头,无声望他,目光清澈,却又莫名深邃。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中,赫连阙的心口紧绷如同弓弦,却是促声道,“当然,也许……你一时半刻没有办法原谅我,不过没关系,一年、两年,十年,哪怕是一辈子……就让我,让我呆在你身边,弥补我从前的过错,我会待你好,我想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你一天原谅我一点,终有一天,可以完全原谅我的,不是吗?”回澜还是没有说话,那双眸子静静望着他,明明是那般清澈的眸子,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那眸中思绪,他怎么也难以辨识,于是,心房的紧绷感,是越来越强烈,他的口气也是越来越短促,不行吗?还是……不行吗?“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的话,那……”那怎么?放弃么?那一次,离开她的身边,毅然决然,虽然心口痛着,他理所当然认为那是遭到背叛,遭到欺骗的受伤,于是勒转马头,绝尘而去,如此简单。可是,这一次,为什么光要想到离开,就觉得胸口痛到让他难以呼吸。
“你……要留在这里?不回郇山了吗?”回澜软软的嗓音打断他的话,问道。清澈的双眸深处,有几抹复杂的暗影灰飞烟灭而过,有期待,有隐忧,也有疑惑,他刚刚真的说了,一辈子,是吗?可是,他真的放得下么?放得下高高在上的郇山掌门之位?或许,更放不下的应该是旁人对他的期许?诸如他最敬爱的师傅,最亲的师姐,还有……那些师兄弟和师侄们?在瞧见赫连阙深敛下眸子时,她就找到了答案,放不下的,倘若放得下的话,他们也许走不到今天,那他,也就不是她认识的赫连阙了,不是吗?
“你不希望我留在这里吗?还是你,真的没有办法原谅我?”赫连阙敛下眸子片刻,再抬起眼望向回澜,却是促声问道。
回澜嘴角牵笑,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释然,她笑着,不置可否,却是将托盘之上的另外一只用荷叶编成的碗儿递到了赫连阙的跟前,“百花露——”
对上那笑容,赫连阙恍惚明白了什么,瞬时便是笑了,接过那只荷叶碗,便开怀地饮尽那芳香扑鼻的琼液,回澜笑望着他,目光柔和而专注。一切,像是回到了属于他们的最初。只是改变的,终究还是改变了,不管是他,还是她,或是,他们之间。
“浅羽,我只是受了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伤,并没有病入膏肓。何况,你看看,我伤口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云落骞很无力地申辩道,实在不满身边人搀扶的姿态,如果可以,他倒宁愿选择携她的手,漫步院中。
“你伤得不轻,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还未长好,不小心一点的话容易裂开的,再说,你脏腑也受了不小的冲击。”凤浅羽却是淡淡应着,虽然听不出什么过激的语气和言辞,却就这样让云大少泄了气,只剩无奈叹息的份儿,拿她没辙啊没辙!“我扶你到那边亭子去歇一会儿,呃?”看不见云落骞翻白眼的举动,凤浅羽只是淡淡扬手,指向某一处翘起的亭檐。好吧!去歇一会儿!而且是扶他!云落骞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跋山涉水了呢,天知道,他不过从他暂居的厢房,穿过一道回廊,走到此处而已。
这里已是属于百里府的侧院,种了一大片的梅花,正是花开的季节,一院的红梅灼灼,暗香扑鼻,映着落雪,煞是美丽。那一方亭刚好坐落在梅林正中,上悬匾额之上,草书二字,“暗香”。倒也贴切,闲坐亭中,只需提一提鼻,便能嗅到清冽冷香。这般怡人怡景,倒让云落骞方才还有几分郁卒的心情在转瞬间便开怀起来,何况……那一袭碧色裳裙,立于梅树之下,红梅落雪相衬的轻灵出尘,怕是他此生眼中,唯一绝世的风景。“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敛下眸色,眸子深处深深镌刻着那碧色背影,云落骞终于这般问道。那一日,放她离开,便是等到她打开自己的心结,然后重新回到他身边,告诉他一切。他知,她也知。所以,她如今回来了,应该是想通了吧?而她,已经欠他太多太多的解释了,不是吗?
“自然都是要跟你说的。只是……真正要说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凤浅羽回首望他,淡淡笑着,花映人,人衬花,影影绰绰,美不胜收。
听到她这番回答,云落骞原本还有些悬起的心,终于是落下,轻吁了一口气之后,而后勾起他惯常的笑,轻佻慵懒,“没关系啊!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说。”只要她不要再将自己的心守得那般严实,只要她不再将他拒之心门之外。那么他可以等她,哪怕是需要耗上漫长的一生。
“云,你知道轩辕神珠吗?”敛眉思索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思路,好一会儿后,凤浅羽终于启口,这般问道。
云落骞先是困惑地挑眉,而后,还是回忆着道,“你说的是传说中那三颗名为聚魄、还魂,还有镇元的轩辕神珠吗?”
“那不是传说。”凤浅羽应声,嘴角浅淡的笑容渐渐变了意味,揉进了一丝自嘲的苦涩,“至少,我知道的,还魂不是,那么……其他两颗神珠也应该存在才对。事实上,我便是身怀……不!准确地说,我,就是那颗还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云落骞的双眉惊疑地一蹙,却又带着几许莫名的不安。
“凤族世世代代传下的那句‘凤出二女,离朱必现’的传言,并非无稽之谈,只是,与大家原本信以为真的猜测有些出入罢了!其实,离朱指的是一个人名。还记得我们在龙吟镇沉龙潭边,你跟双双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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