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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刻钟之后,当赫连阙的长剑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犹豫地自他头顶竖劈下来,将他颅骨硬生生劈成两半,剑气将天灵盖整个震碎,在血流淌下来时,他已经再感觉不到痛的那一刹那,他才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
血,躺了一地,脚边断了气的人,来不及闭上的双眸被血染红,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赫连阙将长剑随手一掷,剑尖没入脚下的青石板,入石三分。而后,淡淡瞥了一眼脚边的尸首,淡淡道了一句,“好生安葬了!”然后,便转过脚步,缓踱而去。身后,骆平通和鲁虚谷望一眼地上程宪舯的死状,再望向赫连阙远去的背影,噤若寒蝉,郇山自此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也不一样的声音……毕竟,郇山数百年来,一代,只有一个掌门,而已……
偌大的指星楼大殿空旷,有寂冷而苍凉的风在大殿内回旋,殿上一边供奉着道家祖师爷的尊像,另外一边则供奉着历代郇山掌门及那些在郇山之上有重大功勋的门人,今日,那层层供奉牌位的佛龛之上,又多了三个牌位,程宪舯、易廷合,还有杜彦白。佛龛之下,笔直地跪着一道身影,从清晨到正午,只有投落在地上的暗影随着日头移动,跪在那处的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银白的道袍因着流泻的日光而闪烁着圣洁的银光,逶迤在蒲团周遭,像是绽开了一朵树梢之上冰凌的花。
一道轻灵的风推开窗户,吹入殿内,窗户再度合上,风儿无声无息拂到那人身侧,一记叹息无声拂过耳畔,赫连阙仿佛僵滞的双目一闪,垂下眼,望向空无的腰际,却分明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感觉到了身后那无形怀抱。又是沉默了片刻,赫连阙终于开了口,像是这空旷的大殿之中除了他之外,还有第二人存在。“你知道吗?从前我总想着,如果可能,一定要带你上郇山绝顶看桃花,却从不曾想,到了今日,却又那么希望永没有这一天……可是,不管多么不愿,终究是走到了这一天,却再无回头的可能。只能走下去了,哪怕非要走到这一生的尽头!”话落,他再度沉默,片刻之后,面上所有的神色一一从坚决转为磐石般的沉凝,而后,站起身,转过步子,一步一步坚决而沉稳地走向殿门,“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从内拉开,银白的道袍拂过门槛,赫连阙一步步走出指星楼,一步步走离原先的世界。
门外,落霞满天,橘色光芒遍洒青山,倾洒在他身上,那背影,却是孤绝而落寞,真真是高处不胜寒……
空旷的殿内,一道荧光掠过,素蓝身影婷婷立在极致的风口,遥目望着殿门口那昂然孤绝的背影,他已走远,远到了天边。清澈空灵,明澈溪流的双目中沉淀着漫天的哀凉,原是如此,从今往后,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他自在他的郇山之上,清明大道,一路通天,她自回归凡尘,紫陌碌碌一生。从今之后,参商殊途,天涯陌路,终……不再见……
可是,就在这一刻,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自敞开的窗户疾射而出,回澜脸色一惊,片刻之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忙惶急问道,“姨娘……宛心姨娘,这是要去哪儿?姨娘——”
王兄……王兄有危险……
体内,那缥缈的嗓音在心底惶急地飘出……
舅舅?回澜愕然狐疑,身子化为流光,穿云御风而去……
苍天无泪,只道是旧忆(终篇)
碧纱所糊的窗户透映着窗外一丛碧竹,隐隐绰绰,疏影淡淡,却又分明通直清雅,风儿轻拂,竹叶沙沙作响,窗上竹影随之晃动。外头,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洋洋洒洒,如盐轻细,落在叶梢上,细润无声。厢房内,燃着火炉,熏得暖暖的,将严冬牢牢锁在了房间外头,不透半丝冷气。更遑论那床用特意寻来的千年雪蛟绡制成的轻薄保暖的锦被,更是暖得让人沉浸当中,不想起身。
杏色的床幔低垂,一手斜撑起脑袋,狼夜就这么歪在枕上,双眼一刻不肯稍移地定定注视着枕畔沉睡的人。她睡得好沉啊!修长的手指轻点上白茉舞的眉心,极缓极慢地勾勒过她的眉眼、轮廓,那双墨绿近黑的双瞳深邃温柔,嘴角含笑,也是脉脉温煦,只是,下一瞬,一个嗓音在耳中回响起来的同时,让他的手指、笑容都在瞬间僵凝,眸中的笑意柔情眨眼间黯淡沉凝。
“姑娘身上之疾虽属罕见,老夫却也是偶然见过的。什么时候老夫年纪大了,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确实有过这样一个夫人来向老夫求过医。老夫见这病症奇特,便也一时心痒难耐,允她同住药庐之中以便老夫研治。初时,她的症状也与姑娘相似,都是慢慢地不记事了,老夫诊治良久,也说不出确切的病由。只是,这病态一直发展下去……”
“如何?”
“姑娘日渐衰退的不只记忆和脑子,还有生元……她能记的事会越来越少,能记的日子越来越短,现在还能记上三月,跟着只会记得两月,一月,一旬,五日,三日……直到有一天,一日也再难记住,到了那个时候……公子爷,可定是要早早明白的好……”
“没有别的办法吗?”
“此疾同为老夫终身遗憾,花费毕生心力找寻医治之法,终不可得。所以……请公子爷见谅,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这多重,多痛的四个字?仅仅是个字给了他怎样深沉的绝望和哀恸。僵凝在白茉舞眉间的手指慢慢曲起,却是一寸一寸握成了拳头,蜷在额间,却仍然没能遮去眉眼间的不甘与苦痛。自以为三界纵横,自可擎天架海,奈何今日,却连心爱的女子也难以留下么?不!他是狼夜,他是至尊的万妖之主,更是魔界少主,他早说过,茉舞是他的人,即便是阎罗王来抢,也要看他允或不允。是啊!茉舞,你得伴我身边长长久久,永生永世,绝不允你先我而去,留我一人,绝不!
须臾间,他定定注视着的那人,原本舒展的眉心像是不堪其扰似的轻攒起来,好一会儿后,沉睡中的白茉舞眨了眨浓密的眼睫,极缓极慢地睁开眼来,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狼夜便已不动声色敛去脸容之上适才的种种阴郁和不甘,转而轻柔和煦地笑了开来,“不是睡得正好,怎的却醒了?莫不是我吵了你的安逸?”
像是已经习惯在一睁眼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这样笑着的他,白茉舞犹有几分睡眼惺忪,却也是弯起嘴角,笑了,笑弯了眉眼,笑柔了五官,从前的刚烈英气渐渐被日渐浓郁的妩媚与娇柔,“你日日都是不出声的,却也是日日用这目光把我给‘热’醒了呢!”说着,便是猝不及防地一个半弹起身子,不由分说就伸出两指狠狠夹上狼夜坚挺的鼻峰,倒是当真半分留情也无,只捏得那鼻尖变红,她才笑吟吟地松了手,退开来,可是这么一眼望向狼夜红着鼻尖,一脸拿她无赖的模样,她又是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可爱,真是可爱,真从未曾想过我们狼主也有这般可爱的时候呢……”
狼夜摇了摇头,却最终是拿她没辙似的,无奈而笑,眼眸深处却柔和满载着满满的宠溺,“还要睡吗?天儿还早着,还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白茉舞好不易歇了笑,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了,既然醒了,就起身吧!这样能睡,总没有睡够的一天,更害怕哪一天就这么睡过去了,可怎么好?”她玩笑似的调侃道,却在瞧见狼夜因着不赞同而冷厉下来的脸色时,白茉舞这才惊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素来知晓他是最介意她说丧气话的,于是,赶忙吐了吐舌头,越过他的肩头,刚好瞥见他身后那碧纱窗外飘洒的雪影,便是笑着转开话题道,“咦?几时下的雪?你这别馆建在竹林之中,雪景该是别有一番风味,快些!我要起来看雪!”话落,她倒是像个小女孩儿似的好奇欣悦地自床榻之上跃起,随便操起床头搭挂的一件薄袄,往身上一披,便是光着脚丫跃下床去,几个箭步冲到窗边,不由分说就是伸手想要开窗,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大手自她肩头伸出,按住了窗缝,她的力气与他如何较量,一时间,自然是开不了窗了,于是回过首去,白茉舞便是嗔怒似的一瞪眼。
狼夜咧嘴一笑,耸肩却又是莫可奈何,将手里的雪白狐氅抖开,披上她的肩头,将她这些日子不知如何养都养不出半丝肉的身子围了个密实,这才道,“外面还在下雪呢!怎么也得先穿暖和了才是!”
白茉舞这才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将温温的小手也一并笼在狐氅之中,狼夜便也信手推开了窗户,一阵冷冽的风便卷着吹在脸上,好在风不大,也只是卷进了几瓣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被体温熨化,冰冰凉凉的,倒别有一番爽洌的滋味。狼夜已经不知何时站定在了白茉舞身后,抬起双臂,将她密密环抱在自己怀中。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竹林深深,雪花霰落,洋洋洒洒,青的竹,白的雪,都是清爽雅致得紧,一时间,就这么望着,也有几分遗世出尘的味道,有那么短短的顷刻,竟恍惚间,这个天地,就只剩下他们彼此,这般拥抱着,便能走到千年万年,长长久久。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下大起来,扯絮一般漫天飘洒着鹅毛般的雪白碎片,仿佛不过是顷刻间,竹林的青绿有一大半便被雪被覆盖,青衬着白,雪掩着竹,风姿清韵,美不胜收。骤然一声腹中空鸣却坏了这一番清雅的景致,狼夜与白茉舞都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失笑出声,只是,白茉舞的脸上却染上了两抹羞赧的殷红,却是抬起眼,嗔怒似的扯了扯笑不可抑的狼夜衣袖,道“你还笑,人家可以是饿了呢,夫君大人,难道不该先填饱我的肚子么?”
“好!好!好!倒是为夫的不是了!娘子请稍待,为夫的这就去给你张罗吃的。只是……”狼夜笑得莫可奈何,这般迭声笑应着的同时,却是将她扯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