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狼主——”听见狼夜的嗓音和缓下来,雪狼长老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已经提到喉咙口的心,总算是得以放下,一边抬起手,用袖口擦拭着额头冒起的冷汗,一边抖颤着有些虚软的双腿,从地上爬起,可惜,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胸口便穿来一阵伴随着血肉撕裂声的钝痛……雪白的衣衫上,破了一个血洞,殷红的血,从那血洞里汩汩地朝外流,他有些不太明白地抬起头,看着面前,正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拭着满是血污的手的狼夜,讷讷唤道,“狼主——”
好不容易,终于是将手上的血迹稍稍擦拭净了,狼夜皱紧眉峰,嫌恶地抛开手里那张被血迹染红的锦帕,抬起头来,却对着那双不甘心地睁大的眼,半挑起眉,不冷不热地淡淡道,“是你说的,私闯禁地是死罪,记得吗?”来不及了,那双眼不甘心地一再睁大,却只来得及瞧见那薄唇轻扯开一抹嘲讽的弧度,便是一声痛苦地清啸,地上一件染血的衣袍下,一具雪白的狼尸蜷缩在地上抽搐着,抽搐着,终于……断了气……
狼夜静默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始终讥诮地轻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冷眼旁观地像是在看着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
“狼……狼主——”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惊悸的呼唤,那彩衣翩翩,艳丽如蝶的女子,原本欢天喜地的眼神,因着面前毫无预警会出现的血腥场面,而茫然惊惧起来,一张脸,惨白如纸。
狼夜回头,望向这次很显然,为雪狼长老带路才会找到自己的小婢,半挑起眉,没有温度地道,“回去告知其他长老,雪狼长老向本座坦诚了私闯禁地之罪,已然认罪伏诛,告知各族,引以为戒,不得再犯,否则,绝不宽待!”
“是……是!”花容失色的蝶恋讷讷应着是,然后,连忙转身离开。那一厢,狼夜手一挥,在蝶恋出现之前,就已经收妥的银镜重现他掌中,两指微扣,那银镜居然转眼间在狼夜掌心化为一枚女子的小巧腰铃,被狼夜小心地收妥在腰间……转过头,蓦然对上白茉舞定定注视着他,没有半分闪躲的目光,他眉峰,一挑。
白茉舞的脸因着方才亲眼所见的血腥,有那么几分惨白,但神色却还是冷静的,目光还是沉着的,望着狼夜墨绿的眼瞳,一瞬不瞬,“你没有理由要杀他!是因为……他无意中窥破了某个秘密么?”狼夜眸子半眯,又用一方雪白的锦帕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手,没有回答。白茉舞往前一步,走到他跟前,半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底,而后,一字一顿地道,“我认得那样东西!我在典籍上看过,七彩琉璃系相思。魔界圣主在爱女出世前夕,偶得一块儿七彩琉璃,甚喜之,便将之作为见面礼在满月之喜上,赠与女儿。琉璃本无灵性,可日日与魔界三公主朝夕相伴,竟成了通灵之物。将三公主从孩提时代到少女芳华的喜怒哀乐尽收其中,每经情绪触动,便会流光溢彩……”
“不要再说了!”狼夜的眸色沉敛,脸色却已经有些铁青,语调轻缓但却低沉地警告道。
不是没有感觉到狼夜浑身泛出的危险张力,白茉舞吞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稳住心神,便是续道,“三公主甚爱此物,日日供在床边,待到长成了豆蔻少女,因着她长去往人界玩耍,却无魔器傍身,魔界圣主便招来魔界最好的工匠,将这七彩琉璃一分为二,先是制了一柄琉璃剑,名唤虹影;剩下的,就用来制成了一面妆镜……”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狼夜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抬起头来,那双墨绿的眼瞳里泛着危险的怒焰,瞪视着白茉舞一张一合的嘴,手,紧紧拽成了拳头。
白茉舞被那目光骇得白了一白,却还是强撑着要把话说完,“应该就是这一面了,那镜背上的血红魔火印记,就是最好的证明!照颜……这面照颜镜根本就是魔器……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逃过了神界的追踪,藏匿在你们狼族的圣地,可是它确实是魔器没错,而且是一千年前,神魔两界联姻之时,魔界圣主为魔界三公主准备的陪嫁……”未尽的话语被喉间蓦然多出来的手掌钳制住,那冰冷的温度,紧紧的箍锁,几乎将她的呼吸钳制住,她反扣着锁在喉上的手,一双眼直直望进狼夜近在眼前的双瞳,却因那双墨绿双瞳深处不该有的金银之色所惊住,双眸骤撑,这不是她第一看见这样的颜色,可是,却是第一次不是以为错觉的惊鸿一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那确实是魔魅之瞳才会有的金银之色……
“你再多说半句,我真的……真的会掐断你的脖子……”狼夜瞪视着白茉舞的脸,咬牙切齿地冷哼着,手紧紧掐住她的喉咙,却不知为何,在瞥过白茉舞那张因呼吸被钳制而略略扭曲的惨白容颜,那只本该牢固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颤着,稍稍放松了开来……
感觉到喉间钳制稍顺,呼吸略略通畅的当下,白茉舞便是努力地睁大眼,重新毫无闪躲地望进狼夜的眸里,“你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你还想靠我找到荆棘海,不是吗?”狼夜的眼,暗眯了一下,再冷锐地盯视了白茉舞片刻,嘴角突然一个讥诮地半勾,眼里的金银之色却恍如错觉般,尽数褪去,纯粹的墨绿。紧接着,便是毫不留情地抽手,将白茉舞狠狠甩到一边,而后,拂袖,转身。
“你到底是谁?”被甩得踉跄了两步,白茉舞才堪堪站稳,抬起头来,便是对着狼夜的背影,促声急问道。
狼夜的脚步一顿,却是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冷声道,“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那音调,是完全没有波动的冷绝,仿佛只是那字句,就能将人整个冷冻,狼夜再迈开步子,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
白茉舞抚着隐隐生痛的脖颈,有些惊悸的后怕,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不怀疑,她如果再多说上半句的话,他一定会掐死她。没有人比亲眼见过他的残戾和血腥的自己来得明白,狼夜……太多的困惑和狐疑纠缠着的真相,呼之欲出,白茉舞却是怯怯地抚着微凉的胸口,觉着,那凉,像是一路从心底透到了脑顶,脚心……她只是望着他走离的方向,几近无声地喃喃道,“他,不是狼……”
流云醉晚,无奈两徘徊(二)
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白茉舞真的恨死了此刻的自己,人家不都说了,不要她多管闲事么?为啥就因着那个人到了夜半子时,也不归,就睡意了无,心里七上八下了?白茉舞,该不是笨到对自己的牢头关心起来了吧?不准想,不准再想……白茉舞索性将被子一拉,盖过了头,双手捂住耳朵,拼命催眠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叹气地猛一掀被子,坐起身来,自我嫌恶地抹去满头的汗,心头则气闷地骂起自己,白茉舞……你真是没救了!
突然,门扉上传来清晰而规律的轻叩。眉峰一挑,白茉舞狐疑地半敛眸色,绝对不可能是那匹狼,他的爪子是不可能礼貌地轻拍在门上的,他只会不由分说攘开门,如入无人之境。所以,绝对不可能是那匹狼。“谁呀?”皱眉轻问着,如今内力被禁制,没有半点儿自保能力的她,不会那么无知到在这夜半之时,随意开门。
“夫人,是小的!”门扉上印出的人影,伴随着店小二略带几分谄媚的卑微嗓音,让白茉舞对上了号。只是,旁边的另外一个人影又是……
“有什么事吗?我已经歇下了。”半皱起眉,白茉舞抬眼看了看窗外,泼墨般的黑沉夜色,已经很晚了……
“夫人,小的也知道这么晚来打搅你,实在是不恰当。可是……万掌柜那边来了人,说是公子爷在那边喝多了,让你最好过去瞧瞧……”店小二与旁边也是伙计打扮的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而后,涎着脸,续道。
只是,还未说完,紧阖的门扉倏然被人从里拉开,门内站着的白茉舞很显然确实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头没有梳髻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外衫匆忙间随意披上,一张脂粉未施的素颜半抬,望向那店小二,便是促声问道,“他在哪里喝酒呢?”那匹狼喜欢喝酒,她是一直知道的。只是据说喝多了,店家寻了来,这还是头一回……素颜之上,蓦然染上几分愠怒,却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那神色,在店小二看来,就是一个妻子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情绪,只是,白茉舞,却是浑然未觉。
涥水江面上的冰层总算是在春风的吹拂下,一寸寸融化,如今,只有些薄碎的冰屑浮荡在江水之上。那艘还算精致的画舫悬挂的四色彩灯倒映在江面上,灯映影,影衬灯,在黑沉的夜色,如丝的水色中,别有一番雅致。小船无声地泊近了画舫,一袭简约白衣的白茉舞在伙计的扶持下,晃悠悠地踏上画舫的假扮。彩灯儿晃悠,将她的面容也映得斑驳。珠帘轻掀,一名只着玫色薄纱的丰腴女子弯腰自舫中踏上甲板,发鬓上斜插一朵绸制的牡丹,粉紫的花瓣衬得她眉间美人尖掩映的半挑凤目,愈显妩媚……
“掌柜的,小的把夜公子的夫人接来了。”站在白茉舞身边的伙计在那女子跟前恭敬地俯身,道。
那女子想必就是这画舫的主人,万掌柜了。白茉舞打量着那艳丽出挑的女子,相比之下,自己的素颜轻衫,甚至连发髻也来不及梳的模样,还真是狼狈得紧。她不习惯,不习惯跟这样的女人比较,更不习惯在这样的比较之下,落于下风。一种自幼就铭刻在骨子里的清高和骄傲涌上心间,白茉舞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与此同时,那万掌柜那双妩媚的凤目也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茉舞,对上白茉舞沉寂的眼底,那抹隐约的怒和轻视时,那万掌柜却是弯唇轻笑了开来,让开身子,手里绣花玫色绢帕一扬,香风一阵,那万掌柜便是风情万种地笑道,“夜夫人……请进吧!”
人人都说,越是心事重的人,越容易醉。可是……他每次费尽心机,都不能把自己灌醉。不管喝下多少酒,喝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