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步下车轿,抬头望见府门前的额匾已经不是中丞府,不禁怔在当地,出神地盯着紫檀匾上“文府”两个金漆字,半晌才低声向迎接的院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院公恭敬地回道:“长庚王爷已购下故宅,嘱咐一切按原样保留,不许擅动,奴仆侍从每月例银、钱钿家用,与王府并在一处开销!”
心头震颤,五味杂陈,她不想承他的情,可是这座宅邸承载了太多回忆,都督府、中丞府、义父义母的家、浚源哥哥的归处,较之一时意气,她更希望这里能够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
旧时意(9)
府中一切依原样未动,小到铜镜妆奁,大到眠床柜橱,甚至洒扫的粗使仆从都是故人,与碧琳离了文府,登上车轿,心头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纷乱,那一夜薛琅琊切切的私语似乎回响在耳边“带你归宁,是希望你会高兴”,他这样着意经营,难道也是为了自己高兴?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有多好!猛然警醒,咬牙摇头:苏浅!你在想些什么?他是拆散你与浚源哥哥、害死义父义母的人……
突然前方一阵混乱,掌车的小厮驻马止步,碧琳掀帘探出头去:“什么事?”
小厮打听了来回报:“碧琳姑娘,前方在盘查细作,封了路不许通过,还抓了从纥合来的一个杂耍班子!”
苏浅微倾身从锦帘缝隙向外望,惊异地看见在街上值勤的,并不是京城卫戍军,却是羽林军的铜甲绯衣,一片混乱中,传来外域口音的分辩哀恳。
正在观望,脚踝一紧,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握住,猛然坐直身体,背心已渗出密密冷汗,碧琳发现她的异样,愕然道:“王妃!”
苏浅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向后靠在蒙着丝缂的车壁上,缓缓提起雪羽轻裘盖在膝前,遮住碧琳的视线,侧头向下望去,珠履与罗裙间,露出一只肤色微黑、修长强健的男子手掌。
见她并未呼叫,那只手缓缓松开,缩进座下,拿出一件东西,轻轻推到她的裙摆之侧,苏浅不禁睁大眼睛,脚边的物件,由泛黄的牛骨制成,腹部鼓起,底部镌着三个小孔。
不动声色地抬头,淡淡吩咐:“碧琳,把车帘掩好!”见她将车轿窗门掩好,又低声道:“无论发生任何事,不要惊慌,也不要呼叫!”
碧琳脸色顿时变了,咬住下唇连连点头。
苏浅俯身拾起那只熟悉的哀茄,拿在手中细细把玩,半晌才轻声说道:“海西一别,乌纳林汗王还好吗?”
座下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多谢长庚王妃关心,如今,乌某不过是你裙下之臣!”
猛然听见男子声音,碧琳骇得全身僵直,下意识地掩住口,向后躲去。
苏浅微微咬牙:“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说笑?这些羽林卫,是冲你来的吧?”
旧时意(10)
“不错!我混在纥合杂耍艺人中进了青阙,不知是哪里走漏了消息,原本在城内接应的下属被捉入宗刑署,如今青阙城四门紧闭,羽林卫满城捉拿有异域相貌的外族人,正巧看见王妃离开文府,只能暂时求助于故人!”虽然事态紧急,藏在座位下的乌纳林仍是语调轻松,浑若无事。
略一沉吟,苏浅道:“你来青阙做什么?”
乌纳林迟了半晌才笑道:“青阙只是过路,实际目标是沧江寒苇渡,若王妃能够助我平安出城,乌某定当知恩而后报!”
心中疑惑,这个身世坎坷、桀骜不驯的乌图鲁汗王,为什么不远千里横越南楚国?冒这样巨大的风险,到底有什么图谋?想来想去,仍是捉摸不透。
但是,一直以来并不讨厌这个胡人,想到薛千峦当年屠尽乌图鲁全族的狠毒手段,若是袖手旁观,任由他落入文帝手中,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主意已定,也不想再多加盘问,反正南楚也好、乌图鲁也罢,都与自己无关。
转头向碧琳道:“你回王府找薛庚,就说羽林卫盘查细作,封了长街,我们被堵在文府前动弹不得,请他带长庚王令信接应!”
两位长庚王府侍卫统领,刁白与自己并无故交,一向公事公办,叫薛庚接应,很多事大概会好办一点!蹙眉思忖半晌,又附在碧琳耳边,细细嘱咐。
碧琳刚刚走下车轿,乌纳林便从座下钻出,大喇喇在苏浅对面坐下,他穿着纥合杂耍艺人鲜艳的织锦袍,却没有半点市井气,仍是那样惊人的俊美,向苏浅露出妖媚的笑容:“当年我说的话,如今还是算数!”
“什么话?”苏浅警觉起来,以自己对他的粗浅了解,每次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多半是想到了什么捉狭主意。
“做乌图鲁的阏氏!”
一时气结,苏浅将哀茄掷还给他,咬牙道:“你就不怕惹恼我,设下陷井,捉你回宗刑署?”
乌纳林懒洋洋地伸长双腿,双手枕在脑后:“放心!温柔乡英雄冢,这个道理乌某还是懂的。”想了想,又戏谑地笑道:“况且,我做不了薛琅琊,也不是文浚源!”
旧时意(11)
一时间气氛全然变了,轿中两人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操着官话的交涉声,吵嚷渐息,十数骑齐整的蹄声趋近,车轿边响起薛庚的声音:“王妃受惊了,请随属下回府!”
苏浅放弱声息:“我方才在旧宅见到义父母遗物,不免伤心,又被羽林军混闹了一场,身体觉得很不'炫'舒'书'服'网',已嘱咐碧琳在王府边门备了云辇,你叫他们在边门前后设好步障,我不想看见不相干的人!”
薛庚沉声应了,骑兵开道,护送青绫车轿回府,马车刚刚停稳,锦帘一掀,碧琳已进了轿,抬头看见座上高大俊美的胡人男子,一张小脸又青又白又红,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硬着头皮将怀中青衣小帽递了过来,低声道:“王妃,已经安排好了!”
苏浅向乌纳林低声道:“汗王英雄盖世,只是情势所逼,委屈你暂时扮作抬辇的轿夫!”
乌纳林倒不拘泥,飞快换上青衣,又将帽沿压在眉下随她们出轿,外面已设了丝绸步障,骑兵在前后五丈外设了岗哨,所以并无闲人。
进了边门,一乘云辇却只有三个轿夫,这是碧琳专程从府外雇的生人,知道是为长庚王妃抬辇,个个垂眉敛目、屏息静气,只看着脚下尺余地面,自然无从知道何时多了一个陌生轿夫。
云辇直接抬到经纬堂吊桥之前,碧琳籍口王妃玉体欠安,已叫朱衣去请太医,几个贴身侍女也被她支使出去,备水的备水,传膳的传膳,只有几个粗使仆妇在下房,被命令不得擅出。
终于顺利将乌纳林带入寝间,苏浅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见他立在榻前,负手四顾,全然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秀眉已然绞成一团:“汗王打算何时出城?”
乌纳林缥蓝的双眸向她脸上一转,脸上又露出妖媚笑意,美艳不可方物:“叫他们在寒苇渡多等几日也无妨,当年我求他,如今轮到他来求我!”
其实,比起何时出城这个问题,苏浅更关心的,是怎样出城!
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守卫四门的一般都是京城卫戍军,可是如今在街上值勤盘查的,竟是文帝直属的羽林卫,看来想要出城,一定是难如登天。
正在烦扰,突然听见寝间外传来碧琳有意扬高的声音:“王妃,朱衣回来了,请了宫中的太医丞向大人!”
乌纳林已闪身躲在重重纱帷之后,苏浅拉过一只锦枕,斜倚在榻上,只觉满手冷汗,定了定神,放缓声音道:“请向大人进来!”
碧琳朱衣先进房为她放下纱帐,随后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立在帐前拱手施礼:“向雁云见过长庚王妃!”
第12卷
眼前人(1)
隔帘看见,这位向雁云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相貌文雅,行止间有种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衣襟上散发着淡淡药香,以这样的年岁就已任职太医丞,在太医署,地位仅次于太医令,想来这位向大人,定然是杏林世家、医术过人。
向雁云为苏浅诊脉半晌,方才说道:“王妃玉体并无大碍,脉相略沉微、稍无力,少有阳虚之症,无需药石,只要静心养气,日常饮食多用阳补之物即可!”
“多谢向大人!”
向雁云略作犹豫,又向她轻声道:“王妃尊亲文仲景大人,故去前曾染风寒之症,也是下官诊治!”
苏浅心中一颤,撩开纱帐直视他,眼眶已然红了:“我归宁之日,见义父大人病势凶猛,不像小风寒,请教向大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看见向雁云欲言又止、神容复杂,将朱衣和碧琳遣出门外,端坐起身,正容道:“向大人,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向雁云垂下眼帘:“下官一向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数次为文大人诊脉开方,不见好转,反而病势愈重……”他略略犹豫,又说:“并非下官借辞推托,可是文大人一定没有遵嘱服药,平日也多眠风宿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浅只觉胸中抑郁气苦,几欲哭出声来,咬牙逼问道:“你是说义父大人有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向雁云不语,隔了半晌才轻声道:“依下官看,文大人当日,心中未存一分生念……”
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扬手指向门口,苏浅哽咽道:“你胡说,给我出去!”
向雁云退出后,碧琳朱衣也被她赶走,将头埋入锦枕失声痛哭,一身傲骨的义父,始终坚信“文死谏、武死战”,出身将门的义母,一直是那样勇敢豁达,她不能相信,像这样坚强的两个人,有一天也会绝望到自蹈死路。
今日向雁云的话,却又逼得她直面现实,正在肝肠寸断,突然听见身边响起幽怨的哀茄声,吹的正是西都引,大惊之下翻身而起,一把夺下乌纳林手中的哀茄,压低声道:“你疯了?这里可是南楚国都城、长庚王府邸!”
外间果然传来朱衣疑惑的声音:“王妃……”
眼前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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