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答应过俞相保全骨肉亲情,却不想信守承诺,为了救陛下,我也只有不择手段了!”苏浅清丽的脸庞微微沉暗,语气绝决:“对无道之人,唯有行狡诡之事!”
“俞先生献出我,上皇一定会更加信任和尊敬你,离岁元节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我希望俞相能暗中收买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岁元节当日丑时正,利用上皇的信任和您手中权柄,避开卫戍军和羽林卫,派他们在太微宫苍龙门外,接应武帝陛下。”
她双眼亮若星芒,低声道:“到了那天,别忘记重新打出长庚王的销金麒麟旗,若能逃出生天,可籍此告诉上皇,我们无心于皇权,希望他可以放我们一马!”
行之笃(11)
俞药骇然无语,只是怔怔看着她,女子温柔娇美、颜如舜华,却令人不敢小觑,这具纤弱的身体里,到底蕴藏着多么可怕的能量?
“俞先生,你能帮我吗?”苏浅摒住呼息,掩不住渴望和哀求,双眸一瞬不瞬盯在他脸上,编贝般的玉齿,死死咬住下唇。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不对!”俞药缓过气来,哑声道:“如今武帝陛下已搬出勤政殿,被软禁在守卫森严的丹宸殿,岁元节当日,他要如何突破重重关卡,赶到苍龙门下?”
眼前的女子,半仰起玉白小脸,从齿间吁了一口气,声音镇定而清澈:“俞先生不必多问,这就是我进宫之后要做的事!”
车轿停下,俞谦在帘帷外恭敬地道:“相爷,千秋殿到了!”
俞药最后深看了苏浅一眼,撩襟起身,径自下了车轿,还是没办法劝动他吗?苏浅倚在车壁上,只觉全身瘫软无力。
“俞谦,今日不必等我下朝,先行赶车回府,等我消息……”帘外响起俞药苍老沉着的声音:“有很多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心中砰然一跳,他这话,不是说给俞谦,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感到车轿开始踏上归程,或许因为看到了希望,心中突然松弛下来,随着车轿有节奏的摇动,眼前忽明忽暗,眩晕得几乎睁不开双睫,只有攫住青绫帘帷保持平衡,竭力延长呼息。
我不能……不能倒下!这么想着,整个身体却已向前倾倒,纤细雪白的五指间,青绫帷发出尖利的帛裂之声。
不知晕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俞药苍老的声音,刻意压低着:“她醒了吗?”
俞谦惶恐不安地道:“没有!”
虽然意识清醒了,却不想睁开眼睛,被褥松软清香,围裹在身周,真想长睡不醒,永远不要面对即将到来的算计与搏杀。
良久,俞药长声叹息:“俞谦,去厨下传膳备茶!”
俞谦答应了退下,耳中又听见俞药低沉的声音:“若你改变主意,此时出客房,东角门未关,我在驻马石下为你备了银两衣物!”
原来他已发现自己醒着,苏浅缓缓睁开眼,榻前点着火盆,这间净室并不大,身周温暖如春。
俞药立在身侧,手中握着曾经深藏在行囊之内的废后诏,眼中有种难以理解的同情和怜悯:“此事千险万难,就算放弃,武帝陛下也决不会怪责你!”
看着面前女子掀被坐起,接过废后诏,一时沉吟不语,她的睫毛在颊上投下细碎的暗影,冰肌雪肤倒映着铜盆里金栗般的炭火,就像上好的珍珠,幽光融融。
嚓一声轻响,废后诏落在火盆中,玉轴为炭气熏蒸,瞬时黑了一团,精绣着蟠龙纹的厚锦缎一时燃烧不起来,竟压住了火势。
苏浅微微咬着牙,声音清冽却镇定:“不度事之难易,我只管有进无退!”
俞药苍老清矍的脸上,渐渐绽放坚毅的神采,傲然道:“姑娘慨然无畏,我又何惧一死?”
第21卷
思之慎(1)
苏浅被送入长微宫时,已经过了未时,自从武帝被软禁在丹宸殿后,太上皇白天在勤政殿处理国事,夜间才回东庑休息。
薛琅玑并没有立即面见苏浅,而是令羽林卫将她带到东庑前,跪在阶下等候。
心里很清楚,这是他给自己的下马威!
令苏浅心中疑惑的,其实是俞药的神态,他数次欲言又止,眼中蕴着深切的怜惜,他几乎是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用膳,送她入宫前,像对待女儿一样,爱怜地抚摸她的长发,让她茫然失措、无所适从。
跪在东庑前,头顶是冬天里的冷白日光,石板里的寒气,渗透几重衣衫,逼入骨缝深处,僵痛而麻木,身后突然传来沙沙足步声,有内侍碎步上来开道,随后身侧掠来一角靛青色缎袍,紫貂镶边,下摆绣有水脚和朱纬,腾云龙仍然是四爪。
苏浅不抬头,表情从容自在,心里却暗暗叹息:薛琅玑收敛了锋芒,就算大权在握,也并无逾制,没有急着穿上皇帝的冠服,被俘的日子,看来已经教会了他,什么叫作藏而不发、韬光养晦。
“抬起头来!”
苏浅缓缓抬头,看见薛琅玑负手立在身前,数步之外,内侍们簇拥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秋香色九蟒袍,正抿唇瞧着自己,眸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冷狠毒,正是曾在琢阳宫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薛琮玺。
心中略动,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孟青岚曾说过,薛琮玺被封为永宁王之后,或许愿意帮助自己,可是这孩子的眼神太过可怕,那种小狼般的狠决,令人一看之下,几乎冷到了心里。
“果然是你!”薛琅玑冷冷笑了,猛转身举步进了东庑,“随我进来!”
东庑是宫廷之中堆放杂物的处所,与豢养犬马的御行监相邻,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味道,一进三间小屋,零散着粗木家具,里间青布帘掀着,可以看见靠墙的土坯炕床。
孙太后眼疾未愈,只有左眼可以略略看见一些光明,闻声已经从内室走出,扶着桌沿弓身请安,薛琅玑从海西回朝后,调了宫女来服侍,实际处境已经比之前要好很多,完全不难想见,之前他们母子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思之慎(2)
薛琅玑撩襟在木桌边坐下,斜睨着她,脸上露出阴森的笑意:“我被俘期间,有劳武帝陛下与苏皇后照应我的妻儿,我一定会好好报答。”
废后诏已颁传天下,他仍然称自己为“苏皇后”,又说“照应我的妻儿”,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薛琅琊的枕边人。
虽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苏浅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不安、忧虑、骄傲、畏惧……似乎是在面对最寻常的人与事,也毫不关心将要面对的命运。
薛琅玑并不动怒,只是有些好奇,若到了那一天,真得死到临头,这个女人还能这样故作清高吗?
在那拉提山他已经看过太多这种人,不管是纥合贵族、被俘的南楚军官或是海西其他部落的牧民,一开始还勉力维持尊严与气节,随着大雪封山的时间越来越长,寒冷和饥饿渐渐摧毁人性,很快不管高低贵贱,都会为一杯马奶、半块糙米饼,举刀杀人或奴颜求生,他能活到今天,说来全靠乌纳林的另眼相看。
不过直到他爽快地放自己和俞药回到南楚,薛琅玑才终于明白,借他之手掀起朝廷内斗,一举铲除薛琅琊,才是乌纳林真正的目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在乌图鲁汗王眼里,薛琅琊是才最强大的敌人,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拔去这肉中刺、眼中钉。
上下打量眼前粗衣布服的纤秀女子,薛琅玑淡然道:“苏皇后就去丹宸殿吧,当年你与他共享富贵,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未免也太过无情!”
苏浅垂着眼帘,不让他看见心愿得偿的喜色,在客栈中苦思一昼夜才想出的计策,实际上完全不可预测,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在按自己的设想进行。
薛琅玑竟然想将她囚禁在丹宸殿,这就意味着能够见到宝倌,也能够见到炽书!
来到丹宸殿前,暗自目测,宫门前竟有一百多名羽林卫,箭矛如林,严阵以待,听见重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苏浅独自立在槛前四下张望,原来宫娥内侍川流不息的广屋华厦,如今静无人息。
思之慎(3)
正殿里大概有人听见宫门前的动静,朱阁门吱呀一响,炽书出现在门前,他脸色极为疲倦,眼底满布血丝,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怔住,瞬间脸上转换了好几种表情,有惊异、有烦扰,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郁结。
苏浅举步走上前,轻声道:“陛下还好吗?”
她看见炽书脸上顿时紧绷起来,侧身走出正殿门外,挡住了她的去路:“有劳你费心,陛下不想见你!”
定睛望着炽书,他的个性之中,虽有几分薛琅琊式的骄纵傲慢,却极度忠诚,决不会假传他的意志,看来宝倌是真得不愿意再与自己相见,心中百味杂阵,脸上却绽开淡淡笑意:“不妨,我住偏殿!”
前一夜下了鹅毛大雪,第二日翌晨,整个丹宸殿前,楼阁松枫堆银撒玉,恍若仙境,不似人间。
可是炽书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美景,正殿没有烧起地龙,雪夜里冷得尤如冰窟,薛琅玑虽然每日会送入饭食,可是却并没有送来木炭,只要能保全薛琅琊的性命,显然并不在乎他多吃些苦头。
炽书侧立在长窗边,从朱棂缝隙中悄悄看着庭中的苏浅,正持着竹帚一路扫来,由宫门直到正殿阶下,她仍穿着入宫时的短襦罗裙,步姿摇曳,意态从容,像在雪地中绽开了一朵青莲花。
“她在做什么?”身后重重深帷中,传来嘶哑暗淡的男声。
炽书急忙从长窗边回转身,弓身回话:“她在扫雪!”略一沉默,又小心地道:“这几日她天天都会清扫宫门到正殿前的御道,然后默默来回走两个时辰,好像在想什么令她为难的事……”
帷中寂然无声,良久才听见薛琅琊缓声道:“打开长窗,帮朕束紧腰甲!”
炽书脸色骤变,声音颤抖,竟然有几分哀恳之意:“陛下……”
他听见帐中男子声音越来越低沉:“朕必须……让她安心!”
苏浅扫到正殿的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