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然良久,点头:“若是可以,等平了乱,朕赐你山水之乐。”
“陛下也能保证不杀微臣的父亲么?”武瀚墨却道。
“……不能。”皇帝的面孔猝然峻厉。
“那么微臣也没有道理独活。”武瀚墨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一份很奇(…提供下载…)怪的笑容:“若微臣护送陛下出城算是有功,请陛下许臣看一眼安和公主,再同皇后娘娘说一句话。”
兰西见皇帝点了头,便抱了安和走上去。武瀚墨扫了小女孩一眼,道:“她更像陛下,果然皇家血脉尊荣——等我死了,请娘娘照顾兰麝,我对不住她。”
两个话题之间切换得太快,兰西愣了一下,才道:“……兄长是说什么话?你怎么对不住她?”
武瀚墨却不再回答,返身抽剑,捅穿了那队长的胸膛,才道:“反复小人,不堪相全!——你们去牵两匹马来,送陛下和娘娘出城!”
当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外头的攻势也止了。杨延之大约也不能理解敌人为什么突然大开城门。
而当武瀚墨送他们出了城的时候,那边的军阵里则响起一片惊疑之声。皇帝示意福泉和文氏还有宁贞先过去,自己却勒马停在城门洞处,似要和武瀚墨说什么。兰西向前走了两步,注意到这个,也便停下了望着他们。
他们刚好处在护城河的吊桥上。
97、自当守信 。。。
兰西只听武瀚墨道:“陛下,您请吧。”
可皇帝却没有朝已经欢腾起来的杨延之所部过去的意思,他甚至勒转了马头对着武瀚墨那边,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慨然。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呢,兰西心里犹如毛虫爬过,痒痒的。她总觉得这表情很不对,他像是在预谋什么一样。她骑着的马却正在此时打了个响鼻,吓了她一跳。忙低了头轻抚马颈——这还是她第一次骑马,多少有些心慌。
可就在她垂首的一刻,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你说忠孝不能两全么,那朕给你个双全法如何?”
接着是佩剑出鞘的声音。当兰西心里一紧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皇帝手中的佩剑从武瀚墨前胸刺透,她顿时长大了嘴,叫都叫不出声来。
像是有一只铁箍狠狠箍紧了她的胸膛,血流无法涌动,呼吸无法进行,连思维都有片刻的空白。
她眼睁睁地看着武瀚墨口中喷出血来,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但闻那人在跌下马前,还低声道了句微臣谢恩。
落入她眼帘的,还有皇帝脸上一丝苦笑渐渐浮上的过程,伴着武瀚墨随员的惊恐失措。接着,潮水般的杀声从身后涌来。城上的士兵还来不及拉起吊桥,甚至根本就没想到要拉吊桥,杨延之的先头部队便冲进了瓮城。
眼前的混战,像是发生在地狱里一样。兰西傻坐在马背上,士兵从她身边冲过去,两方交接的那条线爆起一阵阵血雾,浓烈的腥气伴着尘土,充盈鼻端。
而此时,皇帝朝她扭过头来,他说什么她听不到,可读着那口型,却是“别哭”。
这两个字终于捅破了她心里头最后一层防线。她没法去责备皇帝,甚至根本就怀疑这事情是一场梦,可胸口却仍然疼得要命,似乎那一剑是捅在了她胸口上。
她慢慢俯□来,趴在前鞍鞒上,她掉不出眼泪,只觉得有个什么梗在她胸腔里,顶得她疼。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这么难过……其实对于武瀚墨,她只是很有好感,很喜(…提供下载)欢这个兄长而已。他死了她的感觉不可能这么剧烈。但也难说这原本属于武初凝的身体和武瀚墨还有在血缘更深处的联系——那大概是没有办法斩断的吧?
而刨除这一点来说,她对皇帝的举措也是格外失望的。从密室里他因为听到“和离”两个字而莫名愤怒,到在那小屋子里告诉她他喜(…提供下载)欢她……这一路上虽然落魄,但她对他是充满了温柔的情愫的。如今却看见他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她的“兄长”——他并不知道他的皇后其实并不是武初凝本人啊,那么这样做,他真的不怕她伤心难过么?
甚至还和她讲,“别哭”。
她没有哭,因为真正强烈的情绪,是哭泣所发泄不出来的。武瀚墨或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毫无理由地疼爱武初凝保护武初凝的人,哪怕她其实并不是“她”了,他也依然是个能让她莫名就生出信任感的哥哥。在她兰西的眼中,武瀚墨已经不只是“兄长”,而是“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集父亲,兄长,挚友于一身的人啊!
兰西知道皇帝在看着她,也知道这附近所有的人都与武氏为敌,她当着他们的面如此表现是很犯忌讳的。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怕了,胸膛里纵横的莫名悲愤如同灼热火苗,烤得她心都干裂般疼起来了。
她不想抬头,不想看到厮杀,更不想看到他。既然他捅了那一剑,就该想到她会伤心会失望的!她能理解他的选择,但不可能谅解。
他们俩中间是用武瀚墨的生命割出的鸿沟。
背后有马蹄踏踏而来,说话的是杨延之:“陛下,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皇帝的声音比方才要轻弱了不少:“把瀚墨带走吧,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事了。”
杨延之应了一声,翻身跳下马来。兰西忙抬头睁眼看过去——等杨延之把武瀚墨的尸体带走,她就再也没机会看他一眼了。
可她看到的,恰是打横抱着武瀚墨的杨延之脸上一瞬的惊疑:“陛下!瀚墨他……”
“他必须——死。”皇帝加重音读最后一个字,眼中却霎时闪过一丝秘谲:“带走吧。”
兰西的手指攥紧了马缰,他的表情她再熟悉也没有了,这样的神情肯定有问题,难道武瀚墨是假死?可那一剑捅过去他分明吐血摔了下来啊!再说,皇帝也不可能和武瀚墨事先商量好,他们一个在宫城里,一个在叛军中,怎么都不可能商量好这么一出——就皇帝在小屋里对她嘱咐的口吻和内容来看,他也不可能预测到今天会有如此情况。
她拽了拽马头,靠近皇帝:“陛下……”
皇帝看着她,淡淡一笑:“想问什么?问他死了没有?”
兰西点了点头。
“……有什么区别吗?”他思索了一阵,才字斟句酌地答:“朕不知道他有没有死,但就算活着,他也不再是武瀚墨——你该明白朕的意思。”
兰西怎么会不明白?武瀚墨是太师的嫡长子,叛乱后,任何顶着这个身份的人都不可能被保全。但只要他换个身份,隐匿于民间,武家的祸事就不会砸在他头上了。
皇帝的举措说不定就是这个意思?
“总之臣妾要谢谢陛下了。”兰西心里一宽,低声道,心中默祷武瀚墨平安,却差点在这个时候落下泪来。
“别谢这么早。”皇帝的嘴角虽仍微微勾起,却并没有太明显的喜忧:“朕当太子的时候最讨厌练剑了,剑法极差,又这么多年都没有练习,难免更加生疏。虽然有意不想伤他心脉脏器,但……他能不能活着,还是全凭老天做主。若能活,那是上天不叫朕夺了他性命,自然再无加害之理。”
兰西有些尴尬,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多谢陛下的安排,无论如何,陛下也是尽心了。”
皇帝突然颇有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道:“其实这是一个契约。朕自当守信的。”
兰西一怔:“契约?”
“朕答应武初融救武瀚墨,她答应朕不影响杨延之起兵护驾。”皇帝眯了眼,微微一笑:“朕怎么盘算,放了武瀚墨也都是好事一桩——其一,朕的命大概比他的要值钱些;其二,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逗你开心;其三,武瀚墨也是朕小时候的玩伴,杀了他,朕也不大忍心。”
“……这倒……”兰西寻觅词句,却终究没想到该说什么。
“她还是比你精明强干些。”皇帝淡笑:“她想保全娘家,就自己托了口信和朕商量,你想保全娘家,却只会忍着性子不惹恼朕——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朕不主动饶武瀚墨,你有机会救他吗?你那样隐忍,最多也只是让你自己在宫里少树些敌人,却不见得能挽救武家啊。”
兰西脸色不由一变,摇摇头,才道:“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想……”
“看也看出来了啊。”皇帝微眯眼:“一个女人,做到皇后也就是顶了天了,再倒回去做公主,未必心甘。再说朕也自恃和你有些夫妻情分了,你不大可能背叛朕,那么你非(…提供下载…)常牵强地表现出来的柔顺应该只是想保住什么吧?朕答应护你周全,君无戏言,你是定无危险了,却还是在忍耐……这么说你的目标就不止是保全自己性命。加上近来的情势,朕就是傻瓜也看出了你那点儿肚肠——朕说得可有错?”
兰西摇摇头,苦笑道:“没错,但陛下,臣妾和姐姐不一样,臣妾没有什么东西能和陛下交换的,就只能求陛下的怜悯。若臣妾也和陛下声称要陛下用兄长的命来换臣妾的什么,那岂不是个笑谈?”
皇帝笑言:“你还是有东西能和朕换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咱们去杨将军军中吧,好好休息一阵子,等里头收拾干净了再回宫。再说了,朕也不知道那一剑要紧不要,总得去看看。”
兰西这才想起武瀚墨可能还在军营里接受抢救,忙点了点头随着皇帝过去。
杨延之倒是早就迎出了辕门外,随着他的几员副将亦跪拜了一片。男人们自是一阵见礼寒暄,兰西跟在后头,虽想去探视武瀚墨,却也没法提话头,只能干着急。
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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