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酸,一颗颗的热泪便如断线的珍珠簌簌地落在了刘芷荷瘦弱的肩膀上。
这倒是有史以来,最有意思的一次挟持。被绑架者一脸淡然,直视天下苍生,没有丝毫畏惧。倒是那个绑人的,哭得稀里哗啦,楚楚可怜。
毕竟隔得远,再加上城楼上带着细沙的风。她的泪水倒是没几个人见到。气氛一如既往地肃穆。唯一有声音的,便是那刷刷刮过的疾风。今日这城楼上的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猛烈。两个没有任何武功的弱女子在这阵狂风下,甚至都有些站立不稳。
眼前的形势,没有给两人多少时间。而慕容枫仍然按兵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城楼上的刘芷荷。眼神中有着没有人能够看懂的深意,没有他的旨意,慕容大军没人敢轻举妄动,都只得静静地等着。刘芷荷在千军万马中,一眼便看见了他,他的战马捉风,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因为他的腿脚不便,捉风便是听命行事。某些时候,甚至别人的反应还要敏捷。
捉风是万里挑一的良马,即使是在千万匹战马中厮杀,也没有人能够忽略它。而他慕容枫,亦然。
她相信,他是看见自己了的。知他如她,自然知道他这个表情,是在衡量答不答应如颜的条件。或者说,他是在衡量,是放弃一座攀州城的损失大,还是放弃她这个空有虚名的饶安公主损失大。
她在他的心中,终究也走到了这一步,这和众多慕容山庄为他卖命的人一样,只是他满足自己私欲的一颗棋子。
冷笑了一声,他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在踏上这座城楼之前,她甚至都还抱有一丝希冀,希望他对她的情意未灭,希望她能够帮他找回以前的那个正直单纯的慕容枫。他的反应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太高估自己了。她远没有权力,荣华来得有吸引力。
过去的一切就像是走马观花一样在她的面前放过,曾经的情深,曾经的骄傲。曾经的欢乐,曾经的憎恨。一切的一切都在转瞬间化作了云烟。果然红尘一事,不过是转瞬幻影,走到了这一步,她的人生离失败也不远了。一辈子都操纵在别人手上,这一次,就让她为自己的命运拿个主意吧。
她没办法决定自己怎么活,但至少现在她还是有权力决定自己该如何死。
“如颜,谢谢你。”
感觉禁锢着自己手臂的力量突然松开,那天晚上的梦境突然在她的脑海呈现。一切都和梦中的影像重合。刘芷荷推开了她,她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高高的城墙正好挡住了弓箭手的目光。而她,如白蝶般,纵然飞下高高的城楼。翩然而落。那场梦在现实重现,连将军带着弓箭手上城墙支援,一声令下。划碎了沈如颜那颗本来就濒临支离破碎的心。
“射!”
“不要!”
她明明置身于这里,却像是在梦境中一样,置身事外。神思飘渺,不知所终。她踉跄着站起来,想爬上城墙,被墨画死死地抓住,她只能透过一角,看着刘芷荷在风中坠落。一如梦中那般,含着微笑。
黑影越过士兵的头飞了过来,一只羽箭正射穿黑影的身子,从刘芷荷的心脏处穿过。心在那一瞬间停止,周身血液凝固不动。耳朵里只有轰的一声。眼中也只剩下那只羽箭,那只在她眼皮子底下,射穿了刘芷荷心脏的羽箭。
不,这只是一场梦,一定是。会醒过来的,快醒过来啊。
第两百九十九章 齐唱大风歌 不日四方来贺
这一定只是一场梦。穿心而过一定很痛,如果不是梦,芷荷不会在落地之前还在对她微笑,如果不是梦,这一切不会和那天的梦境如此巧合。如果不是梦……。
对,梦不会痛。撸起衣袖,狠狠地掐在自己的手臂上,掐到青紫,掐到由剧痛到失去知觉。她才笑着放开手,疯了一样地笑着。疯了一样地喊着。
“终于不痛了,这是梦,真的是梦。”
是的,她是疯了。她陷在了自己的梦里,哭着笑着大失方寸。而大失方寸的又岂是她一个人,在刘芷荷落地之前,冲过来的黑影,正是慕容枫。慕容大军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主心骨。哪里还有心思打仗。慕容承宣望了城楼上又是蹦又是跳,又是哭,又是闹的沈如颜一眼。终究是不得不为了众将士的性命将所有的担忧压下,一句‘撤’,便带着军心涣散的慕容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夫人,夫人……。”
墨画跟在程文轩身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是对于这个变得疯癫的将军夫人,她还真是没辙。一般人发疯了,力气都会比平常大,如果不用武力根本就别指望能够将她控制住。但是对方又是主子最疼的女人,如果她让夫人掉了一根寒毛,她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在城楼上的士兵都看得痴了,沈如颜是发疯了不错,但是这也不能掩盖她是一个美人的事实。美人就算是发疯了,也还是有倾国倾城的魅力在。而沈如颜便是这样的一个活生生地例子。不过他们的到底是没有这个眼福。没多时,程文轩便赶了过来。见到这样的状况,也是俊眉深敛。一记手刀便让她安静了下来。倒是一承了他行军作战干脆的作风。
毕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再加上这折腾了有大半日,身心俱疲。程文轩的手刀虽然不重,但是也足以让她昏睡过去。她的身子在这一年,比以往更加地瘦弱了。将她拦腰抱起,程文轩未费吹飞之力。这场剑拔弩张的战争因为沈如颜和刘芷荷的搅局,却有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情况直转而下。辰国的胜算,却是更大了。
慕容承宣虽然只是少主,却是最了解大家心思之人,知道他们会卷入这场战争都只是因为庄主的命令。于是在隔日便命人送来了休战书。归还慕容山庄占据的所有土地。一个月后,慕容山庄便如它的出现一样,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没有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兴起的,自然没有人知道慕容山庄那么多人去了哪儿。众人只知道偌大的慕容山庄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城。那场曾经惊动天地的复国之战,变成了一场草草收场的闹剧。而慕容山庄也就此成了武林的传说。后世甚至还流出过传言,说有砍柴人误入深山,在深山之腹,蝶水之末。曾遇见疑似慕容山庄的人。不过传来传去也被神化了,甚至有了山中一日,世间千年的烂柯人传说。往后的事,便简单得多了。曾经被慕容山庄占领的城池很快便收了回来,不过到慕容山庄的时候,连将军却下令军队就此打住。随行的副将不解,问起连将军。他却只回了一句居安思危。消息传到程文轩的耳里的时候,他和其他三位将军都不得不佩服连将军的高瞻远瞩,留个慕容山庄,朝廷多少就会警惕些。居安思危,辰国才能长久。不过,有几个贪心的士兵擅自闯入了慕容山庄,妄图找到点金银财宝。找来找去,只发现了一处用玄铁门锁着的地下室。想当然尔,那群进入地下室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回来的。本来就有太多秘密的慕容山庄,便又传出了一则闹鬼的消息。终究是让慕容山庄就这样荒废在山林了。这且都是后话了。
且说程文轩那日打晕了沈如颜之后,便带回了自己的营帐,军医把过脉之后,只说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这才让他放下心来。能够一挽狂澜,沈如颜算是立了大功。再加上此时已经收到了慕容承宣送来的休战书。连将军特许程文轩回行馆照顾沈如颜,收复失地之事,皆由他带领着许斌,方子墨去进行了。
虽然军医说没什么大碍,但是沈如颜这一睡,却是足足有两天两夜。程文轩自然是急得如个热锅上的蚂蚁。只恨不得将自己打晕沈如颜的那只手砍下来。他两天两夜没合眼,墨琴墨画自然也不敢休息,衣不解带照顾沈如颜到第三天早上,便实在是撑不住了。程文轩见状,也没怪罪,只让他们去休息了。而他就守在床边,望着沈如颜苍白的脸色,思绪飘回青城。
她还真容易受伤。嗯!以后更要留心保护她,别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一边想着,他一边在心里对她做了许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的誓言。沈如颜就在他诚心发誓的时候,幽幽转醒。
从狂风乱舞的城楼,到安静祥和的闺房,这个巨大的落差还是没能让沈如颜适应过来,一想到城楼上发生的事,她的疯劲便又涌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直地坐起身,扯着程文轩的袖子便着急地问道。
“文轩,芷荷没死,她没死对不对?”
她居然还活在这场梦中。她这样重情重义,也不知道是该奖还是该罚。但是有一件事,他是很确定的。他必须赶快将她拉回现实来。在她自己编造的世界里,只有刘芷荷的存在。——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他才是,她应该心心念念,为之痴狂
,为之入魔的人。
就算对方是女人,他也无法忍受她为了别人痴狂成这样子。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她死了,在摔下城楼的时候便不治身亡。”
他的话对沈如颜而言,是一种不小的打击。沈如颜这个时候,就和个脆弱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口中一边嚷嚷着坏人,一边对程文轩拳打脚踢。
她那点花拳绣腿对他而言,到底只是比挠痒痒重了一些。让他担心的,是她在打他的时候,会误打到床杆。那比她打在他身上要让他痛一万倍。双手抓住她在空中胡乱飞舞的小手。可是那躲在被窝里叫嚣着要解放的小脚又不消停了。他干脆欺身上前,将她紧紧地压在身后,手和脚都是。
“坏人!程文轩,我恨你!”
“恨我?好,既然你说恨我,那我也不能白得了这个好名声。我就让你恨个够。”
他心中正窝着火呢,那天的余悸未消。沈如颜一醒来便对他是一阵拳打脚踢,他怎么不生气。也不顾她的挣扎。便胡乱吻了起来,沈如颜被这突发情况吓得不轻。疯病轻了不少,却呆愣住了。正准备下去休息的墨琴和墨画听到了房内的动静,因为担心,不得不敲门问起情况。
“主子,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