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儿……”
孙德福和香雪、清溪都知趣地默默退下,关好殿门,各自做事。
赵贵妃就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明宗一样,紧紧地抓着明宗的衣襟,哪怕是两个人携手往大大的合欢床方向走时,赵贵妃也紧紧地攥着明宗的衣袖不放。
明宗拉着她在床边并肩坐下,一抬眼,就看到了赵贵妃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好笑:“这是做什么?朕又不会飞,总归今夜会整夜留在这里就是。”
赵贵妃摇摇头,眼泪不争气地越擦越多,将身子依到明宗的怀里,紧紧闭上双眼,好容易张开嘴,没有哭出声来,而只是哽咽着说:“嫔妾没事,嫔妾只是想念四郎。”
明宗终于明白过来,赵贵妃正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下一软,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把她环到自己怀里,轻声道:“芙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赵贵妃被明宗这短短的七个字一逗,再也忍耐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因为福王,因为那个野心勃勃的愚蠢的福王,赵贵妃对着明宗的满腔爱意、万般柔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带着刻意、带着刺探、带着敌意。
她多想全心全意地爱自己的夫君啊!
把一切都给他!
自己的心,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足身子,自己的家人亲眷,自己在世上的一切一切,都给他,都捧出来,捧给自己心爱的这个男人!
可是,她不能,她不敢……
就因为福宁公主是自己的嫂子,而福王这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却是福宁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拐了这样一个该死的弯儿之后,自己不得不藏着掖着,不得不疏着远着,不得不骗着瞒着……
太累了!
这些年,自己真的要累死了。
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不伤害到皇帝的根本,赵贵妃觉得自己简直就要心力交瘁了。
可是今日,明宗满腹柔情地说了这样囫囵的七个字出来,赵贵妃觉得,自己为皇帝所受的一切委屈、一切为难,都值得!
明宗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哀哀哭得支撑不住身子,甚至滑到了床前的脚踏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的女子,心中一阵恻然。
不过是个小女人,苦苦周旋这么多年,虽然说是有保全家族的私心,可不得不说,她能这样为难、这样委屈,多一半是真心对待自己,才会做得到今天这一步。
明宗便也由着她先发泄一二,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并不说话。
赵贵妃这一哭,直哭到自己的眼睛都要肿得睁不开了才停下,一抽一搭地跟明宗请罪:“嫔妾今日御前失仪了,实在是,罪过。圣人罚嫔妾吧,怎么罚嫔妾都活该。”
明宗很是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不由把跪在地上的赵贵妃重又拉回自己怀里,柔声道:“朕都明白。芙儿不要自责伤心了。”
赵贵妃破泣为笑,情绪依旧不稳:“嫔妾可没有伤心!嫔妾这两日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昨日嫔妾亲手把寝殿里的家具都擦了一整遍,满宫的臭奴才没一个懂嫔妾的心思,赶忙着把整个宫里打扫得焕然一新。害得嫔妾今日实在无聊,到后头把花圃收拾了,您瞧,嫔妾这双巴巴保养的手,都磨出泡来了。嫔妾真是高兴啊,嫔妾盼了好多年,就盼着这么一天呢!嫔妾觉得解脱,觉得浑身轻了二两一般,直要飞上天了!”
赵贵妃说着说着,竟然挣脱了明宗的手,站了起来,轻盈地转着圈圈,一口气转到了大殿正中!
☆、149。第149章 陈情
赵贵妃忽然变得喜笑嫣然,虽然这种笑容在她鼻尖红红、眼皮浮肿的脸上显得那样怪异,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把这一点点不和谐冲淡了许多。
明宗看着赵贵妃,脸上有些茫然,心里却更加怜悯。
可怜的女子,她憋坏了。
赵贵妃欢乐地跳着、转着,口中大声地说着话:“四郎,你知道么?其实我很会跳舞。但是我家阿爷不让我跳,他说太会跳舞的妃子会被皇家看轻。可是前些日子我却听说了邹充仪在家时就很会跳舞。那我就放心了啊!她还曾经是皇后呢,不也和我一样?”
“四郎,我的软舞跳得特别好。尤其是当年,我刚进王府的时候。那会儿啊,我能一口气不停地下腰直起十七次,而且脸不红气不喘。四郎那时候不是特别喜欢我细软的腰身么?那都是我跳舞的缘故。”
“我本来很喜欢胡旋。可惜那需要太有力的腿。我怕你不喜欢我的腿太硬,所以后来不敢跳了。不过软舞的旋转也很漂亮。我的裙子又一向很大,转起来特别飘逸好看。四郎,我现在就转给你看!”
“四郎,我早就想跳舞给你看了。”
“四郎,其实我最擅长的不是礼仪伦理,也不是恭肃端凝,我最擅长的,是跳舞。”
“四郎,我其实从小就讨厌讲道理。我特别不喜欢讲道理。阿爷说,我从小就特别会把道理讲成歪理。他那会儿常常气得想痛打我一顿。可惜我是个女孩儿,他下不去手。”
“可是四郎,德妃温顺,贤妃活泼,我如果也走这两条路,无论如何是赛不过她们俩的。于是,有人给我出了主意,让我持礼。为了保住在四郎心中的地位,为了不被贤妃德妃比过去,我逼着自己听了这个主意。”
“可是四郎,我好后悔。因为后来我发现,德妃的温顺带着市侩的狡黠,贤妃的活泼其实是泼悍的无理取闹。如果我一开始就做本真的自己,像在家里一样率真爱笑,其实四郎是会更喜欢我的罢?”
“但是我假装了这么多年,真的已经忘了怎么样真心地大笑了……”
“四郎,我好想把自己全都给你。一切的一切。全都给你。”
“我的眼耳鼻舌,我的心肝脾肺,我的日月朝暮,我的一颦一笑,我的痴傻****,我的家人,我的手足,我的朋友,甚至我的敌人。四郎,我想全都给你。”
“只要我有的,只要你想要的。我没有一样是不能给你的。”
“四郎,可是以前我做不到。”
“他们总是逼迫我……”
“逼着我带上了那个面具……”
赵贵妃在殿中绕着柱子跳舞,在空空的丹陛前旋转。
长发飞扬,裙裾飘摇。
很美。
真的很美。
明宗意外地发现,赵贵妃也很明媚。
也有沈昭容一样张扬的笑脸,也有崔修容一样俏皮的眼波,也有凌婕妤一样柔软的腰肢。
难道自己现在宠幸这三个女子,竟然是因为她们或多或少,都有赵贵妃年轻时候的影子?!
不不不!绝不是这样的!
明宗在心里否认着。
赵贵妃忽然停了下来,软软地瘫倒在大殿中央,玉色的寝裙随意地散落在身子四周,柔顺,洒然。
可赵贵妃的神色却怔忡起来,口中的话也变了喃喃低语:“四郎,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四郎,我很害怕戴了面具的自己,我很,讨厌戴了面具的自己——我恨戴了面具的自己!”
赵贵妃忽然拔高了声音,“恨”字说得格外咬牙切齿。
明宗知道她已经濒临崩溃,心下更是怜惜万分,不由走了过去,把赵贵妃的头脸都紧紧揽到肩窝,双手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往后面的寝殿内室走,一边高声对外面吩咐:“点安神香来。”
然后又低下头,柔声安慰赵贵妃:“芙儿,不要胡思乱想。朕不是傻子,朕都听明白了。你以后想怎样就怎样。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咱们谁也别要再提起。今后,你好好陪着朕,咱们过安生日子。”
赵贵妃把脸埋在明宗胸前,低低地哭泣着,用力地点头:“四郎,奴奴都听你的,奴奴只听你一个人的,除了你,奴奴谁的话都不再理会了……四郎,奴奴好累,四郎不要走……”
明宗把已经疲倦到极点、就这样歪头睡去的赵贵妃放到床上,闻着清溪悄然燃起的安神香,头也不回:“照顾好你娘娘,朕明日一早过来陪她用早膳。”
清溪深深地低着头,轻声应诺。
等明宗离开,清溪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赵贵妃,微微笑了:“贵妃娘娘,干得好。”
清晨。
贤妃在仙居殿吃早膳的时候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
“哟!赵若芙这是哪儿找了来狗头军师来么?她那个死脑筋,怎么会想得到这么妙到巅峰的好法子?这样一来,圣人那样念旧的人,必是重新给她无上盛宠啊!我们几个都是有嫌疑的,唯有她,福王一撤,她就成了最干净最无辜的那个人了!”
平安在一边,沉默如昔。
贤妃想了想:“怎么着,圣人昨儿在她那里,似乎连刚没了的孩子都不曾想起提及?”
平安偏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贤妃呵呵地笑了,眼中轻蔑鄙夷满溢出来:“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君王啊!”
戴皇后自然也得到了全盘消息。
竹心表情怪异地挑眉,脱口而出:“圣人的口味还真是奇怪呢,贵妃娘娘这样的神经病,他竟然还当是宝!”
戴皇后少见的不曾呵斥她多口,而是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藕汤,然后拭了拭嘴角,淡然道:“总得有个够分量的人去再碰一碰邹充仪。赵贵妃复宠就在眼前,省了咱们多少事?你们还说三道四的。”
梅姿嘴角噙着微笑,上前又给戴皇后盛了一碗藕汤,轻轻放到皇后面前:“娘娘圣明。”
戴皇后看着藕汤微微颔首,道:“这个汤如此清甜,实在是暑日上品,记得回头多给圣人吃一些。清心,润肺。”
梅姿点点头,道:“其实现在莲藕还嫩小,待秋日再用,方更见效用。”
戴皇后看她一眼,微笑不语。
☆、150。第150章 殿阁
又到了妃嫔例见的时候。
清宁宫大殿上,众人安坐闲谈,看上去一片和乐融融。
裘昭仪照例是不肯来的。但沈昭容今日似乎有些奇怪,竟然跑了来坐着,而且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赵贵妃。众人心中明了,赵贵妃复宠,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