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公主越发大怒起来,双手撑住长案,微眯双眼,冷笑道:“邹充仪口齿依旧锋利,尤其是颠倒是非的本领,不减反增啊!你是不是觉得,去年我没能杀得了你这一院的悖逆,今日就还奈何你不得?”
邹充仪的神情越发淡然起来,双手笼到白色锦缎绣淡粉梅花的白狐狸毛大氅的袖子里,静静地直视寿宁公主,从容道:“一个人如果坚持想要做成一件事,而且并不管后果,不顾大局,一般来说,是一定能够成功的。只是,公主殿下,去年之事犹在目前,你当真要一意孤行,并不顾自己的名声、太后的康健以及你与这座大明宫的缘分么?”
寿宁公主一直视去岁正月在幽隐所经历的事情为平生一耻,何况后来还被裘太后因此呵斥,并拒见半载。此刻听邹充仪平平道来这样一句话,简直像是一声炸雷在耳边轰响,差点就要跳起来,按捺半天,方冷笑道:“今日我有备而来,就像去岁我能亲手打你一个耳光一样,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能杀了你最心爱的下人!”
外头叶大早已侧耳细听了半天,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在外抱拳,朗声道:“启禀娘娘,叶大求见。”
邹充仪有些意外,往外看了一眼,清声问道:“何事?”
叶大的身影在门口台阶下出现,欠身叉手,恭恭敬敬地问:“叶大敢问寿宁公主殿下,可能给叶大时间去兴庆宫长庆殿叩问太后娘娘,正月里,桑九这个下人,能不能、该不该因为这等事情,挨打甚至被杀。”
寿宁公主眼中厉色闪过,额上青筋隐约:“叶大,你这是故意来挑衅本公主不成?”
叶大也不争辩,只是抬头看向寿宁公主道:“公主殿下,叶大和桑九同为兴庆宫太后娘娘旧仆,却也不同样不认为自己是公主殿下您的旧仆。公主若要打杀桑九,不妨连叶大叶二叶三一共打杀——反正今日沈将军不在宫内,没人过来拦您。您一定要做成去年没做成的事儿,很是可行。”
寿宁公主脸色铁青,霍地立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怒道:“叶大,你这是在激将本公主么?本公主真要杀人,又岂是区区一个沈迈能拦得住的?何况,你们这些卑贱下人,我打杀你们,不过是碾死了几只蝼蚁——你幽隐无礼在先,我便是屠了你们这个院子,又有谁敢来说本宫一个不字?你一个小小的内侍,不过仗着在我阿娘身边待过几年,也想来教训我了?真是狂妄!”
叶大站直了身子,抗声道:“公主无诏闯院,我娘娘以礼相待;公主********,我娘娘一字不驳;公主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要找借口责打我幽隐掌院宫女,我娘娘不过拦阻一句,公主一脚踢翻我娘娘待客的茶席——公主跋扈若此,我叶大忝为太后钦命幽隐内侍头领,我如何就不能说上几句话?!”
寿宁公主已经气得脸色通红,而去年那位懂事知礼的中年姑姑并没有跟来,身边的奴婢无人敢劝。寿宁公主抖着手指指向叶大和桑九,大声喝道:“你们这些下贱到泥里的猪狗奴才,真当我不敢杀人么?”
邹充仪长身而起,神情清冷起来:“寿宁公主,这都是兴庆宫太后娘娘的旧仆,此刻都是我的奴婢,您骂人,也请注意措辞。”
寿宁公主仰头长笑,喝道:“有趣!我今日平心静气而来,步步退让讲话,不过想要责罚几个奴婢,你个小小的吊尾九嫔,竟然还对脸告诉我注意措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着,寿宁公主高声喝道:“来人,今日,就给我好好地教导一下这个院子的奴婢,也好给大家做个榜样,知道什么叫做尊卑上下!”
寿宁公主身边的八个人忽然齐声答应一声,声音竟然整齐高亢地幽隐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尹线娘顿时脸色大变,一步跨上前去,站在了邹充仪身侧。
这八个人是寿宁公主精心备下的精通武艺之人!
邹充仪意识到了这一点,叹口气,声音越发淡然,神情也越发孤高:“公主殿下如果一定要在幽隐杀人,也由得你。但如果只是威胁幽隐,请恕我邹氏不识抬举,无法率领一院的奴才匍匐在您脚下乞怜。”
寿宁公主冷笑一声,反而露出欣赏的神情:“若说本公主的知音,你邹充仪也算得是一个了。只可惜,你这等身份,这样人品,实在是难入我寿宁长公主的眼!本公主一心向礼,又是太后嫡女,自然是要给天下的妇人做个表率。你这种人,若是肯早早地虚心谦逊,本公主兴许还会教你些分寸进退。谁知道就你这种人,反而这样狂妄自大,仗着当过几天皇后,就敢教唆着自家的奴婢也在本公主面前不肯弯腰屈膝了。”
“可实际上,你们这群大唐的后妃,说起来几品几品,其实不过就是我皇宫宫里几个取乐的女子。便是来舔我脚底的泥,也得我这个天家公主肯赏你脸面。如今竟然有胆子在我面前说什么不肯匍匐乞怜这样的话!我真闹不明白,你一个被弃妇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耀武扬威的说辞,说到底,其实没有错。
公主是天家的嫡亲骨肉,自己等人,不过是天子宣进宫来生儿育女的……
邹充仪无法辩驳。
不过,其实,也用不着她再去辩驳什么话了——
☆、220。第220章 折戟
明宗的声音忽然在院门处冷冷地响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过是我李唐嫁给房家的一个媳妇罢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太后和朕的诏令,你私自回到朕的皇宫来吆五喝六,你当朕是什么人?”
“正月入宫,却不先去拜见母亲,问问这大年下母亲的康健情况如何,心情状态可好,天天接见内外命妇累不累,且跑来掖庭胡闹,你当当朝的太后是什么人?”
“你不过是我大唐出嫁的公主,你寿宁长公主又以自己三从四德自傲,连先帝给你准备的公主府都不屑一顾,现在冠的更是你房家的夫姓,如今算来不过是个外命妇而已。你一个区区的外命妇入宫,且不去与皇后行礼请安,却擅闯掖庭寻衅嫔妃,你又当皇后是什么人?”
“还敢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整个大明宫都是你寿宁公主的旧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厚颜无耻!”
明宗这一番痛骂的话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寿宁公主更是羞愤欲死,气得手脚发软,颤声哭道:“四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啊!你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九嫔这样羞辱我?”
明宗冷笑一声,反唇相讥:“亲妹妹?我有得起你这样的亲妹妹么?为了邀名,一不孝顺阿爷,把当年父皇挖空心思亲力亲为给你精心布置的公主府公然封存起来,罔顾大唐公主的体面尊严,且去房家当你的长房长媳;害得父皇暗地心伤,却还不敢让房家人知道,足足地闷病了两个多月!”
“二不孝顺阿娘,除了逢年过年,你自己算算,你自己进过几趟宫?自从父皇和二哥仙去,阿娘身子大不如前,断断续续地病。你又在宫里住过几天?侍过几回疾?都知道老人家喜欢隔辈的奶娃娃,可小侄儿到今年都已经九岁,你掰着手指头数数,你一共带他来看过阿娘几回?阿娘身子好容易好些,去年那一场大病,你扪心自问,起因又是在谁?!”
“三不敬长辈,余姑姑从小看着我们兄弟姐妹长大,就如同半个亲娘般疼爱咱们,尤其是你,你出生时阿娘已经是皇后,余姑姑没了心思,天天地琢磨怎么给你做好吃的饮食,裁好看的衣衫。不然,你怎么会自幼便不肯吃茶,只用花露当水喝?这样地疼你到了骨子里,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余氏那个奴婢’了?我真想问问你,你到底还有没有人心?”
“四不敬皇嫂,既然在我的皇宫里,不论位份高低,都是我的妻妾,在你面前,她们都是你的皇嫂,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才人,以你对礼仪的偏执,怎么会不知道也该论以姑嫂?可你呢?除了对皇后和我的宠妃肯给几分面子,其他人,都是横眉冷对,呼来喝去,何尝有过一分敬意?”
“五不睦姐妹,你口口声声大唐公主大唐公主,如今你唯一的小妹,大唐唯一未婚的安宁公主出嫁在即,你这个当姐姐的,又跟她说过几回夫妻相处?聊过几回家常俗务?置办过几件添箱的礼物?不就是因为她是个庶出的女儿,一向不起眼不得宠,订了亲的又只不过是个视仕途如粪土的空衔待诏么?”
“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盛世明主,可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君。你这样不孝不义的逐名之辈,我还真怕后世的史书骂我教妹无方,绝不敢说您寿宁公主是我的亲妹妹!”
“更何况,我一向自诩是个念旧长情之人。所以作为我原配嫡妻的邹氏,即便是当年有误会有嫌疑,我也不肯说她是被打入冷宫,而只是说她迁居僻静而已。你倒好,指着她的鼻子问她是什么东西!寿宁公主,你别忘了,你给她行了三年的跪礼,叫了她三年的皇嫂,她照顾了你四哥和你母亲整整三年!你问她是什么东西,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个口口声声是朕亲妹妹的人,却这样不孝不悌不敬不义,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寿宁公主被明宗这样长篇大论地骂下来,已经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旁边的侍女不得不上前来扶住她。
桑九在旁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得赶紧把这些话掐断,不然,以明宗的脾气,只怕越说越难听。而且,就算是掐断在此处,如果刚才明宗骂的话传扬出去,裘太后和余姑姑若是不再气病一回,只怕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
桑九看看邹充仪,发现她低着头并不开口。
想了想,即便是她此刻说话,只怕,一则明宗怪她不领情,二则寿宁公主还会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桑九叹了口气,直直地看向叶大。
过了一瞬,叶大若有所觉,偷偷抬眼,看到了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