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瞳偏偏头:“我们光明正大,原本就用不着避人。”
云娘呵呵轻笑:“那不如让我也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阿瞳回她一声笑:“却不敢让居心叵测的人听。”
云娘眉尖一剔:“你说谁居心叵测。”
阿瞳微微笑着看她:“便是说你。你也不用跟我急眼吵嚷。你我都听见了,明日午后,姑姑会跟太后娘娘说话。不如,咱们俩等到余姑姑说完,就一起到太后娘娘跟前,将是非曲直说个明白?”
云娘冷笑一声,哼道:“好啊!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
阿瞳不再理她,下了台阶,直奔陌娘。
陌娘看着高高站在台阶上冷笑着看向自己二人的云娘,肩头微微一抖,低下头去。
阿瞳走到她面前,握了她的手,重重一捏,低声道:“不要怕她。”
陌娘偷眼又看云娘一眼,方低声问道:“阿瞳姐姐,你和她摊牌了?”
阿瞳点点头:“我是清宁宫旧人,这一点从太后娘娘和余姑姑开始,到大殿上下,哪个不知道?我用不着避忌她。但她的身份可就讳莫如深了,我就不信,她敢让太后知道,她是夏姑姑特意求了余姑姑才进了内殿伺候的。我刚刚跟她说,不妨明日午后姑姑回完太后的话后,一同到太后娘娘跟前对质!”
陌娘皱了皱眉,低声道:“按照娘娘的推测,只怕他们在那之前就要动手了。姐姐之前让我提醒洪家阿叔今夜要加小心,刚才洪家阿叔特意亲自来告诉我,今夜兴庆宫十有八九有事,让咱们都警醒着。”
阿瞳一惊,下意识地回头再看,却发现云娘已经不在台阶上站着了。
长庆殿的寝殿密隔里,两个大箱子静静地躺着。
而长庆殿的厢房里,余姑姑盘膝坐在榻上,身侧,左边是一只敞开盖子的大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磊着大半箱子已经微黄的纸条,右边是一只大大的条案,上头已经堆满了已经翻阅过了的。
余姑姑正一张一张地仔细翻检,眉头紧皱,口中念念有词,随时还往手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榻边点了好几只蜡烛,黄色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隔一会儿便会悄悄地跳出来一抹诡异的蓝色。
余姑姑的眼睛渐渐眯起来,打了个呵欠,又忙使劲儿揉揉眼,伸伸腰,扬声向外:“来人,倒茶!”
四更三点。
余姑姑的房间里,烛火闪亮。
依旧敞开着盖子的大箱子里,纸条只剩了薄薄的一层,条案上却已经堆成了高高的小山。
房间的角落里,扔了一地的短短的烛头,显然是之前几乎燃尽了,所以被取下来丢掉的。
余姑姑趴在条案一角,已经睡熟。在她胳膊下压着的册子上,隐约可见最后一行字:“兴庆二年夏月,王见雍郎,大喜,遂生异志……”
窗外,忽然红光一闪。
一个声音尖声叫了起来:“走水啦!走水啦——快去叫醒太后娘娘!”
余姑姑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匆匆抄起册子塞进怀里,腾地站起,跑出房间,直奔正殿……
☆、359。第359章 伤重
兴庆八年正月初五,夜,四更三点,长庆殿失火,裘太后被烟火熏染,昏迷不醒。为救太后,余姑姑被掉落的房梁砸中,重伤,亦昏迷不醒。
明宗得到消息,几乎要砸了整个御书房!
在清宁宫等消息的邹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梦中惊起,花容失色:“什么?!失火?!”
赶回来传消息的尹线娘在一旁几乎要把牙咬碎:“这个畜生!竟是连太后的性命都不顾了!”
邹皇后只觉得头上发晕,急忙问明宗的情形。
尹线娘立即道:“圣人气坏了,令召集大朝,自己先去兴庆宫了。”
邹皇后一边问一边便起了身,急急梳洗,令:“赶紧备车,我得马上过去——阿瞳和陌娘怎么样了?”
尹线娘神情一黯:“陌娘和阿瞳先发现火起,太后却无论如何唤不醒,便架起太后出来。余姑姑后来进去,正要把太后背起来的时候,房梁砸下来,陌娘先顶了一下,当场便压在下面了……余姑姑也顶了一下,被砸得吐了口血,勉强和阿瞳把太后娘娘架出来之后,便一头栽倒,如今和太后娘娘一样昏迷不醒……阿瞳,半边身子都烧得不能看了……”
正给邹皇后梳头的小语听到这里,手上一抖,眼泪便掉了下来,咬牙低声道:“房梁都能烧掉了,这分明是从房内点的火!”
邹皇后眼神一利,沉声道:“不错。这必是兴庆宫的内鬼所为。”皱皱眉,又道:“令人给沈英妃传消息,让她不要急着出门,我会告诉她详情。”
尹线娘答应一声,又道:“圣人还说,请娘娘做好心理准备,朝臣不敢冲着圣人来的话,只怕会把责任都推到娘娘头上。”
邹皇后眼神中的同情明晃晃一闪而过:“圣人想得,太美好了……”
……
……
长庆殿正殿被烧得断壁颓垣,一片狼藉。
西配殿。
王全安跪在床边,拧着眉头仔仔细细地听脉。
明宗坐在一边,双拳紧握,面色铁青,眼中全是噬人的狠戾。
裘太后和余姑姑双双昏迷,长庆殿里品阶最高的侍女竟然是云娘了。
孙德福却根本没有给她好脸色,反而令人将她看管起来,然后径自开始安排兴庆宫所有的宫务,命人:“去把清宁宫的叶大叫来,他跟了太后那么多年,一应事情都清楚,让他先掌管长庆殿。”
王全安放下帐子,皱着眉头站起来,躬身对明宗低声道:“太后娘娘和余姑姑差不多,应该是闻了些迷香,所以才睡得那样沉。那种迷香应该对身体没有什么害处。后来因为殿内烟火气太大,娘娘是被熏着了,醒过来便没事了。只是大冬天的,救火时又经了些水,只怕有些风寒。”
明宗的脸色稍缓,点头问道:“那太后什么时候能醒?”
王全安心内默算,道:“最早傍晚,最迟明晨。娘娘也就醒了。”
明宗点点头,回头看看外间的门帘,脸上一片哀伤:“余姑姑,真的……”
王全安叹了口气,也回头看了看那青蓝色的丝绵门帘,低声道:“只怕是,回天乏术……微臣知道圣人和姑姑的情谊,可姑姑的伤实在是太重……圣人节哀……”
正说着,外头听见孙德福的声气响起来:“娘娘,这样早,您怎么也过来了?”
邹皇后的声音中带着焦灼:“少废话,圣人呢?太后怎样了?”
自从王全安把邹皇后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眼看着她被废、迁居、几次重伤、回大明宫、复立、中毒、失子,这却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凌厉的口吻对孙德福说话。王全安惊讶之余,心中一动,偷偷地看了明宗一眼,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明宗明显温和起来的脸庞,不由得心中感慨,垂下了眼帘,双手拱在袖中,侧身凝立,等待邹皇后进门。
果然,不一刻,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门帘一挑,邹皇后夹杂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进门连礼都不行,客套一概全免,直直地看向王全安:“太后怎么样?”
王全安连忙躬身叉手,回道:“太后娘娘是先中了微量的迷香,后来被烟火熏着了,所以一直昏睡。醒了之后怕是有些伤寒,其他的一概无恙。”
邹皇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差点就要倒在地上。旁边跟着来的尹线娘急忙一把扶住:“娘娘!”
明宗看着她急得冒汗的鬓角,心中温润,便伸手拉了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低声道:“别急。”
邹皇后回过神来,忙又要问余姑姑,王全安抢先说道:“娘娘且请先去看看阿瞳姑娘吧,她刚才醒来时请微臣转告,若是娘娘来了一定告诉她。”
邹皇后一愣,回头看看明宗,满脸询问:“四郎……”
明宗却是早就从洪凤口中听说了这个清宁宫旧人,点头松手:“你去吧,既是旧人,只怕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想要私下里告诉你也说不准。”
邹皇后就像是丝毫不担心明宗疑忌一般,也便就站了起来,道一句:“那我就去了。”然后跟着王全安往外走,出了门便低声问道:“余姑姑怎样了?”
王全安微微放大了声音,叹道:“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圣人为此正伤心,所以微臣就没让娘娘当着圣人的面儿再问一次,娘娘见谅!”
邹皇后脚步一顿,就在西配殿空旷的走廊上颤声问道:“你说姑姑自从昏迷一直未醒,而且恐怕再也醒不来了?”
王全安叹息一声,欠身道:“是。”
邹皇后失声便哭了出来:“姑姑!”又连忙掩住口,哽咽着低声道:“圣人怕是……”
王全安点头,神情伤感:“是,圣人已经问过臣好几回,只是冀望有万一的希望,只是,姑姑实在是伤太重,差点就和宫女陌娘一起……”
邹皇后抬手擦泪,道:“那我先去看姑姑。”
王全安颔首,领着邹皇后一拐弯进了一间小屋。
余姑姑的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擦伤,嘴角边隐隐还有一丝血迹,双手双臂上都是烧伤,形状惨不忍睹。
邹皇后走到她平躺的床边,神情哀戚,眸中泪光闪动,慢慢地蹲身下来,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姑姑,我已经大概猜到事情是谁做的,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给你报仇,可是,这个人,连太后都不放过,简直是个畜生!我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姑姑,你疼了个,白眼狼!”
余姑姑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邹皇后站了起来,回头问道:“阿瞳在哪里?”
……
……
阿瞳在一间小小的耳房里,身边竟然是采菲在亲自照看。
邹皇后进了耳房,迎面看到采菲,不禁有些惊喜:“采菲?!怎么是你?”
采菲身上的衣衫显是换得别人的,并不合身,头发也胡乱地挽了一下便罢,正在低头给阿瞳口中喂水,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笑容温暖:“小娘!”
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