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儿,左右不见张长史,正盘算着如何能将他引逗了来,奶母已抱了孩子过来,她只得先将全副精神聚在他身上。“烛火一盏,洁净布帛裁成两指宽五六条,请夫人先差人备下。再唤两人抱住小郎,切不可教他扭动挣脱。”
一应俱齐备,穆清转向长史夫人,再问道:“夫人当真信我?”
她垂眸顿了一息,终用力点了点头,“娘子是我佛前求来的有缘人,如何不信。”
穆清也不在多言语,自怀内取出一柄两头弯翘的小银刀,正是过阴山那会儿错将她当做俏郎君,大胆表情的小姑娘所赠的那柄,她时常贴身携带着。
她猜测此时长史夫人的神情必是惊骇惧怕的,只有意不去看她,径直拔开刀鞘,拿捏住那孩子的小手,以到刀尖抵住他的金星丘边缘,向抱持着他的仆婢沉声短喝道:“稳住。”话落刀尖便一同落下,直直割刺开那孩子手掌金星丘边缘的皮肤,只细短短的一小截,一点乳白色的软颗粒便从破开处涌挤了出来。等孩子醒过痛感大哭起来时,穆清已取过布条牢牢地包裹住他的小手掌。
满屋子的人,仆婢,奶母,长史夫人,无不震恐。抱着孩子的仆婢醒悟过来,见他啼哭,只慌忙要哄逗。穆清皱着眉头道:“暂莫理会他哭,着紧的将另一只手一并刺了,拖久了无用。”那仆婢也慌了神,加之穆清语调急迫,气势慑人,她一时竟忘了谁才是正经主家,也不问过长史夫人,便照着穆清所言,依旧牢牢抱住正哭喊挣扎的孩子,捏住他向后直退缩的另一只小手。
穆清依着方才那样割刺包裹了他另一只手掌,劳她出了一身汗,那孩子哭闹了一阵也就止住了,举起两手好奇地看着包裹的布帛。穆清朝着长史夫人长吁道:“这便好了。三日内创口不可沾了水。”
长史夫人顾不上应答,直扑过去从仆婢手中抢抱过孩子,抽鼻子抹泪,心啊肉啊地唤了一阵。过了许久才醒领过来,还有外人在,慌忙拿绢帕擦了眼泪,待要向穆清说甚么。
穆清无心与她啰唣,猜度着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却未见张长史出来望探望探他如珠如宝的幼子,许是应值去了,并不在家宅内,当下心中懊丧。转念又想起药方未给,过个几日仍要再来探诊,倒不急于一时。
这般一筹算,她心内宽松,面上堆起和善的笑容,与长史夫人嘱咐了些要留意的事,诸如莫再使奶母喂养,每日多逗着他顽闹活动,时常食用些糜子面黄黍等粗糙米粮之类。
长史夫人因笃信佛理,又在佛前结识的穆清,对她原就存了几分好感,因见她举止得体,谈吐气韵皆不凡俗,又有医治难症的本事,故心中喜欢,安抚了幼子后,有意留她闲话几句,她亦不推辞,投着这位长史夫人的喜好,直长篇大套地聊到午间,才辞了回宅。
第九十四章 人心所归(十二)
次日穆清又备了鸡内金,及干赤爪,山药等一干草药,要往长史府中去。正在药肆内买药,偏巧遇着了这方子的正主。赵苍亦在药肆中,靠着药柜与店主随意谈笑说话,手中闲闲地摆弄着柜上的小铜戥子。
忽见一女子进来,不似仆妇婢女,却又不见戴帷帽,他不觉多瞥了一眼,恍然忆起,竟是前一阵李家二郎特特地要他去看诊的那位娘子。眼下倒养得甚好,面颊已隐透出桃花瓣似的色泽来,与那日所见大相径庭,怪道粗略瞟去不能一眼认出她来。
隐约觉着有人在瞧她,穆清抬头见是赵苍,还不待她开口,他也不寒暄,只急切地问道:“小儿疳积那方子,可用了?快告于我知,可有见效?”
这人甚是有趣,满心满脑的尽是病症和方子,穆清忍不住轻笑出声,“昨日才替他割刺了,汤药还未曾下,今日便是来买这鸡内金的。”
他面上掠过一丝失望,点头喃喃自语,“确不是见急效的。”继而又想起了甚么,又抬头直剌剌地向穆清面上来回扫视,也不顾忌甚么,“顾娘子倒见好了,娘子懂得医理,闲暇擅自调治着,只切记,勿动劳思。”
“我哪里就懂得甚么医理。”穆清歉然一笑,摆了几分闲话的意味道:“倒是赵先生医术了得,只在军中行医岂不埋没了?”
赵苍哈哈大笑,面带得意道:“某专擅跌打刀枪伤,药理配伍,若非军中,哪处能寻到这许多伤患来治?自一十六岁便随军辗转,这一手技艺全托赖了军中践行。”穆清心中暗说他果然是个医痴,凡成痴者大抵心思纯粹,亦好收拢,渐渐便起了收为己用之心。
辞过赵苍,穆清带了药,径直往长史府中去。这边有仆妇拿了药去煎煮,那边她又同长史夫人聊起琐碎,今日却已是姊姊妹妹地称呼起来。不久药已成了,几人团团地转着将药汁哄了那孩子饮下,才饮了半盏,只听他“哇”的一声,将才哄下的药汁尽数呕了出来。
长史夫人一着急,撇下穆清,急忙上前验看。那孩子红着眼睛,又哇哇地呕了数声,直将酸汁苦水都呕了出来,正厅内人仰马翻,众人皆手忙脚乱地接盆盂,倒茶水,呼呼喝喝,一片糟乱。长史夫人边拍抚着他的后背,边回头问向穆清:“这药,如何吃了便呕成这样?”
“无妨,吐干净了便好。”穆清笃定地答道。厅内弥散着一股酸腐气,冲鼻熏脑的。折腾了好一阵,终是渐平复下来。
如此反复闹腾了三日,到了第四日一清早,门口便有人拍门,阿柳去开了门,直愣愣地冲进来一名仆妇,大着嗓门囔:“顾娘子可在?快随我去瞧瞧我家小阿郎!”
穆清将将起身穿戴了,从正屋内室转出来,站在屋子门口问道:“如何?”
“今早起,说饿了,直吵着要粥吃呢。”那仆妇笑逐颜开地拍着手道,“夫人请顾娘子再去望上一望,或是停了药,或是换一剂,总该有个应对不是。”
穆清刚要出门,只觉垂在身侧的帔帛被轻轻拉了一拉,杜如晦在她身后低声道:“我随你一同去罢。今日官中沐休,正能见着张长史。”
长史的宅中一片欢腾,家仆们行走起来脚下俱欢快,他们进宅后,竟无人留意。穆清冷淡淡地笑了一声,转头轻声同杜如晦道:“不过是一碗粥罢了,阖府上下奔忙,当真宠溺得紧。”
才说完,二门内,张长史竟亲自迎了出来,一壁走一壁口中称道:“顾娘子来了?可是要当面重谢了。”
穆清忙堆起笑应着,“长史见礼了。”
张长史满面的笑意,行到距穆清十来步远时,蓦地停住了,怔怔地望着她身边笑容可掬的杜如晦,半晌无有反应。直到杜如晦拱手上前招呼,方才醒悟过来,连声说着,“可巧不过,可巧不过。”将两人让进正屋厅堂。
长史夫人携着孩子出来道谢,正听见说张长史原是与这位顾娘子的夫君相识,不禁双掌合十道:“真真是派好的缘分,要不怎说佛祖从不负人呢。”她自认定与穆清已是知交,上前拉起她的手,“咱们里头去说话。”
穆清笑着朝张长史衽敛一礼,直起身时又似有若无地向杜如晦点了点头,便与长史夫人相携着进了内室。
“妹妹好福气,年轻轻的便嫁了这般俊朗不凡的郎君。”长史夫人掩口挪揄道,“怎也不早告诉,可是藏掖着。”
穆清羞道:“如何是藏掖了,我不过整日在宅中,外头男人间的交际,一概不知的。自问也没有本事像姊姊这样帮衬着……”
长史夫人抿嘴笑着,心中却暗自欢喜,这几日长史正因唐国公及他那二郎烦闷着,私底下也说与她听。论理此时该有些文书向上报,可谁知拖延至今日,左右打探不出一点破绽来,无话可报。哪知无端来了这段机缘,竟教她拣了这巧宗。既这顾娘子的夫君是唐国公身边倚重之人,她又纯良好摆弄,还怕套问不出一点话来?
“唐国公此番可是要在此地长留了?倒累妹妹不得回乡去了。”
穆清听着她这话,心知她有意要打探些消息,正中了下怀。“可不是。”她故意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向长史夫人道:“都说外放的官好过京中的呢,远远地离了京,才好不是。”
长史夫人忙不迭的点头,“正是,正是。只我瞧着唐国公却并不是那样的人品,又听闻他素来好名声,想来也不会……”
“姊姊哪里知晓。”穆清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向长史夫人那边更倾了倾了身子,“名声不都是说与人听的么,实则内里,哪一个又全然干净的?便说唐国公,也是个极爱财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长史夫人将要听不清楚后面所说,忽又能听清楚了,穆清提高了几分音道:“这话我也是听别家夫人说起的,姊姊可只当未曾听过。”
长史夫人心中飞快地掠过一阵阵巨大的惊喜,激得她浑身的毛孔都立起来,连连点头,“我自是明白。”暗地里不停地念佛,素日进香果然不是白费的,连菩萨都偏帮着。
穆清望望她的神情,低头抿嘴笑了一回,抬头道,“嗳,哪个愿费神理他们男人的事,咱们只说咱们的。”于是两人又细细碎碎地说起了别的。
大约胡乱应付了一个多时辰,穆清估摸着杜如晦那边要说的也差不多该说完,便站起身要告辞。出去见着张长史,他亦是面带春风,颇有几分志满意得,倒未曾忘记礼数,又再三谢过穆清,直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登车而去。
车驶出了一段,杜如晦皱眉叹息道:“实是不喜与那长史纠缠,此次算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好教他写告禀的文书交差,不在中间为难。他若是个明白的,日后便可相安无事。倘若他会错了意,再起点贪念,纠缠起来,只怕……”
穆清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心,笑着说,“全凭他自己的造化罢。”
第九十五章 人心所归(十三)
六月间,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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