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地望着自己,面上神情无半分变动,亦无要上前行礼的意思。
“你,便是顾七娘?”高家娘子挑动了两下眉毛,冷冷地问。
穆清点了点头,并不想搭话。
高家娘子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手拢了拢鬓边,倚着小窗悠然道:“闻人说,你日日打探唐国公的去向,我料想着,许是杜克明撇下你随着唐国公外调远走了,可有想错?”
穆清仍不言语,似笑非笑地瞧着她,细碎的雪片洒落到她的头发,睫毛上,直到消融了竟是纹丝不动。
“他行这离弃之事,实非首次,当年他远赴余杭求学,已作下过一回。”高家娘子浮夸地唏嘘,“这原不干我甚么事。只是我亦曾为杜家妇,年纪上比你虚长这许多岁,想来总心有不忍,便自来妄劝你一劝,以你这年纪姿容正当芳华,莫要将大好年华白赔在里头。”
“多谢夫人提点。”穆清好似此时方才活泛过来,微微笑道:“七娘家世平淡,门第微薄,自是不能同夫人相比拟的。便是遭了离弃,也自认了。因寻觅不着他,生计成迫,故一心一念要打听他的去处,追撵了去方能成活的。若是夫人当真见怜,还请……”
“唐国公已迁至楼烦郡任太守。”高家大娘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扔出一句,阖上窗格,冷哼一声,“痴人。”
马车车轮再次滚动起来,车夫高扬了两鞭,掉头往城内驶回。刘大自值所蹿出,跳至穆清跟前,亢奋激动道:“恭贺七娘,得偿所愿了。”
穆清只猛然点了几下头,急忙自石桩子上解下马缰绳,一壁踩上马镫一壁匆匆扬声道:“刘大哥的恩惠,改日自当拜谢。”遂催马而去。
原是往思顺坊那头策马,路过南市街口,忽心念一转,记起上月康三郎已自南边回来,接后的事,或只他能帮得上。这便拨转了马头,直往康三郎的酒肆赶去。
康三郎瞪着大眼,半张了口,在高案边呆了许久。
坐于他对面的穆清伸手在他眼前掠了几下,催问道:“如何?”
他直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断乎作不得。寻个往雁门关去的商队倒不难,待开了春定是有人要往那处行商去的。只大多商队因嫌累赘又怕惹事端,是从不许女子妇人随行在商队中。”
“怎就作不得?”穆清向他那边倾了倾身子,“我只扮作商家的小郎,待你寻到往雁门关去的商队,便将我充塞在内,称我原与你沾些亲缘的,要往楼烦郡一趟,一路寻个照应,一应搬扛繁杂活计,我皆做得。”
“唔,这倒是个法子。”康三郎沉吟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商队行途困苦,搬货扛物,风餐露宿,兴许,时运不好还会遇上劫道的……你可受得?”
“能困苦过鸡鹿塞外的漠北地?”穆清柔柔笑道:“如今我还有甚么是受不得的?”
康三郎深吸一口气,突然就敬起了面前这看着娇弱的女子,遂郑重点头应诺。心内暗叹,只怕一贯泼辣刚烈著称的胡女亦要输她一半。
穆清别过康三郎,定了心回思顺坊的宅子去,心坚如磐石,迎候着下一场追寻。(未完待续……)R1292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千金散尽(十四)
早春三月。
原该是细雨挥洒的时节,却不见点滴春雨,放眼望去,整个大地仿佛拢在一片干涸的土黄色中。驿道两边的黄土坡上渐次开着几片田,也稀稀疏疏地插种了些麦苗,只是田地干旱,才种下不久的麦苗皆垂头摔脑地耷拉在田中,了无生气。
无雨且又吹着风,黄土坡上的沙土被风卷扬到半空中,又再纷纷落下。万物上皆覆了一层的黄土,遮盖住了原有的色泽。田间的麦苗不知是焦黄了还是积盖上了尘土,瞧不出青色来,遂与黄土坡融为一色。
驿道上不紧不慢地行着一支大商队,马蹄踏过之处,扬起了一大片尘土,使得整个商队看着好似从一阵黄色迷雾中走来一般。商队中的人个个面上皆遮着长长的防沙纱帛,在脖子上缠了两三圈,饶是如此,头发上衣服上仍落满了尘土。众人静默地行着,俱半低了头眯缝着眼,生怕教尘土涩了眼。
穆清着了一身石青色的素布胡袍,随行在这商队中,心中有些烦急,不时抬眼望望四周,除了高高低低的黄土坡,却再无他物。眼看着已是薄暮,只怕今晚又要露宿野地。
十余日前,康三郎兴冲冲地跑来杜宅叩门,说是已替她打听好了开春第一波往雁门关行商的商队,正是与他相熟的石家兄弟领的队。石家商队向来庞大,虽说行得慢些,但他兄弟俩人品端庄行内皆有口碑,又好相与,随着他们走最是稳妥不过。
穆清立时应下了,匆匆换了一身胡装,随着康三郎往他的酒肆去见石家兄弟。那石六郎和石九郎因听说是与康三郎沾些亲的,便爽快答应。
只是石家商队并不途径楼烦,却是绕行至雁门关。那倒也不妨事,她若在途中距楼烦最近之地离队,自前往,只消半日行程,便能抵达楼烦。于是她请过一顿酒,付过随行的资费,当下便说妥了。
启程这一日一清老早,穆清策马赶往城门口,石家兄弟果然在那处候着她,那队伍却教她吃了一惊。商队极大,粗略扫过,足有五六十匹马之多,两匹一并列,长长的延伸开去。
穆清心中一个咯噔,商队里的事她并不十分懂得,只曾听刘敖说起过几回。眼下这世道,这样大的商队,昭昭行过,岂不惹人眼红徒增事端,倒不若拆整为零,分次行进。
转念再想想,石家兄弟实属行家,又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兴许他们另有盘算也未可知,且人多势众,倘真遇到劫道的,亦有力抗上一抗。
穆清抬手将脸上的纱帛又往上拉了一把,顺势换了个手握缰绳,甩一甩酸麻的胳膊。也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此时的静谧得有些怪异,竟无一丝动静,透着些死气沉沉,总有哪处不大对劲。
再环顾四周,也瞧不出有甚么异样来。她心说许是自己多心了,这一路行来平安顺遂,眼看着就快离队独行,料想也不能有甚么意外。这样一想,她安下心来,只不知明日可否到原定的离队之地。
她瞧了瞧行在她身边的人,向他那边倾过半身,意欲打听打听。才刚要开口,猛然之间,一支鸣镝带着尖啸破空而来,直穿过她身边那人的背心,他甚至来不及呼叫,只闷哼一声,晃了两下,便扑摔下马。
穆清脑中登时炸开了惊雷,当即明白发生了甚么。她忙撤回倾斜的身子,双手紧握住缰绳。不待她喊出声,紧接着又是两支利箭从后头射来。一支掉落在地,一支正射中她右前方的一匹马,马忽然吃痛,撅起后蹄直蹦,嘶叫数声,将马上的人摔至地下。
商队中的人皆惊醒过来,虽有些慌神,却并不乱。人群中,石九郎果断洪亮地喊道:“持刀!”众人纷纷从马背上的货物底下抽出刀剑利刃来。穆清忙学着样,抽出腰间英华的佩剑,手却抖得厉害,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滑腻腻的,险些握不住剑柄。
“莫停,赶快走!”石六郎嘶哑的声音在队伍的最前头响起。可是行了没两步,却再不能行了,驿道前面的路,被几根粗圆的断树干横截断了。众人只得翻身下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后面又响起了沉重的踏地奔跑的声音,扬起了更浓重的黄土尘,顿迷住了眼,甚么都瞧不清。
只一两息的功夫,一股匪寇举刀从商队后面追冲上来,见人便砍,短短瞬息,两方已然混杀在一处。穆清忍着惧意,竭力想要止住颤抖。忽然一个持着宽面大刀的大汉冲至她跟前,她紧闭起眼,双手紧握着剑柄,左右胡乱劈砍一气,不教他近身。
不出十来下,剑却突然被架住,动弹不得。她睁开眼,那大汉的宽面大刀正抵架住她的剑,使力往下压,她哪里有气力经得住这番角抵,撑持不了多久,那大汉忽翻手向上猛挑她的长剑,剑立时被挑飞出去。
紧接着大刀便朝着她的头横砍过来,她惊叫一声,抱头矮下身子,躲过一刀。低头时正见脚下寒光一闪,一支利箭躺在她的脚边。她毫不犹豫地探手抓过那支箭,大汉的脚面离着她不远,只一抬手的距离。她举起利箭,使足了气力,向着他的脚面狠扎了下去。
穆清未曾料到自己可以有这样大的力道,这一扎竟扎透了他的脚背,直穿入地。那大汉“嗷嗷”地嚎叫起来,却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稍一挣扎并撕心裂肺地疼痛,一时倒将她撇在了一边。
趁着这时机,穆清慌忙从他的刀下逃脱开去,匆忙抬头四顾,商队中已厮杀混战成一片,最近的黄土坡就在她的左侧不远处,她飞快地打算了一回,只要跑到那土坡后头,暂躲上一躲,兴许还能保住性命。
打定了主意,便撒开腿往土坡跑去。没跑出几步,猛地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绊到,一个趔趄,她一下扑倒在地,一侧面颊正擦在沙土粗粝上,一阵生疼。
她从干黄土中抬起脸,教尘土呛得只咳嗽,待她睁开迷了些黄尘的眼时,咳嗽猝然卡在了喉咙口,唬得她破声惊叫起来。只见一张惊恐骇人的脸与她正对着,近在咫尺。那脸上的一双眼睛半脱出眼眶,两条血迹从眼眶下延伸到面颊。
穆清一下从地下坐起来,边尖叫着边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无奈手脚俱已发软,一时无法立起,只得以手臂撑地,向后坐退。退出好几步才看清,原来那人已经气绝,胸口犹插着一柄长刀,黑红的血正突突往外直冒。方才绊到的正是他一条横着的腿。
她按着胸口仿佛四处乱窜的心跳,回身张望了一眼,这伙匪盗人数众多,组织有序,眼见石家兄弟所带的人逐渐不支,兴许支撑不了多久。若是再有贼人留意到她,或是待那遭她箭镞钉脚的大汉,自剧痛中回过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