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妃娘娘万福金安。”连凤玖佯装惶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官礼。
毓妃媚眼一扬,抚了抚右手小指上的雕花珐琅护甲道,“听闻连大人择日要去北山请白先生了,恭喜大人,能得皇上如此器重。”
皇院深宫,有些消息若想人不知,便会被有心人捂得严严实实的,可有些消息不出半日,便会被有心人一传十十传百,弄得人尽皆知。
“此乃微臣之福。”她并不惊讶毓妃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要去北山请白卿的事儿,一个妃子,既能锁住皇上的心,又能让皇后娘娘忌惮三分,连凤玖一直觉得毓妃是个成功的后宫女子,堪称楷模。
见她回的诚惶诚恐滴水不漏,毓妃只觉无趣;想皇后自从把连凤玖这小丫头片子带在了身边,自己要想再找点朝仪殿的茬儿就变的有点困难了;是以这几个月,毓妃是怎么看连凤玖怎么不顺眼,
“那本宫就预祝大人马到成功。”收回了笑意,毓妃冷冷的睨了一眼一直低着头的连凤玖,忽然眼眸微眨道,“哦,不若本宫卖大人一个人情好了,本宫府上有人早些年和白先生有过数面之缘,若是本宫没有记错,白先生爱吃琉璎阁的玫瑰饼。”
☆、第二章 离尘雅君(下)
如此看来,毓妃的话果然不能信!
连凤玖暗自腹诽了一句,见白卿已在偏门处等着她,似在给她引路,便是匆匆的追了上去。
白卿住的这个院子其实真的不大,前后两进,过了堂屋,里面便是左右对称的四间厢房,坐北朝南,看着也都挺小。
连凤玖一路跟着白卿进了左手边的一间屋子,抬头方才发现这屋子是间书房。里头三个顶梁的花梨木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满满当当落的全是书,正中间一张案首特别长,右上角光是笔架就摆了四个,俨然一派大家风范。
眼前此景,让连凤玖止了步。
大周有礼,千金闺房、学者之屋不得随入,书房之重,可见一斑。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忽停,白卿破天荒的转了头,却见连凤玖已经单脚后退垮出了门槛。
他唇角笑容浅露,“大门都砸了,连大人莫非还在意在下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连凤玖几不可查的翻了个白眼,然后笑着提起了裙摆就进了屋,连一声“叨扰”都懒得再说,生怕又一次自讨没趣。
屋内的三个书柜上均燃有素香,味清,微甜。
这让连凤玖很是诧异,一般来说,燃香熏书,那是女子的偏好,却不曾想,堂堂白卿白君竟也有这种雅兴。
“听闻连大人早些年是有在汪远之汪大人门下旁听过吧?”白卿说话多有出其不意之势,仿佛是静谧深夜的一记哨鸣,令人无端的生出警惕。
连凤玖收回了看三鼎小香炉的视线,眯着清眸淡淡地点了点头。她记得自己旁听汪远之的课是在八年前,当时她刚满十岁,正是懵懂将发、求知不懈的年纪。
汪远之是先帝之师,当今圣上登基后,他曾倾力辅佐其十年之久,后辞官出宫,不问政事,在自家老宅办了个堂学,连凤玖便是在那一年成了他的半个学生。
之所以说是半个,那是因为汪远之并未让连凤玖名正言顺的拜他为师,他只教了连凤玖习文练字,连课也不曾让她旁听。
连凤玖多有不解,每每跟着汪远之练字的时候总不忘问一句:“先生为何不让我拜师?”
她记得汪远之也总是笑眯眯地捋着白花花的山羊胡道,“过目不忘已是仙技,若再精学,必定前途无量。只可惜,你是个女娃娃……”
只可惜,你是个女娃娃。同样的一句话,这十八年来,她已从无数个人口中听到过。
她信命,却也不信命。
先朝武帝也是女儿身,却一统天下治国有道。她并非有野心妄想能与武帝比肩,可究竟是谁说的、哪一条国律定的,女子就只能出嫁从夫相夫教子,不能涉足朝政与君分忧?
短短片刻的功夫,连凤玖的心思已经转了好几转,脸上的神色也不复方才的明朗悦目,却是无端的多了一丝隐而不发的微忿。
白卿将她多变的神情看在眼中,出言打散了周遭凝顿诡异的气氛道,“连大人此番领了皇命上山,我若不给大人一个比试的机会,唯恐大人说我待人接物多有不公,既大人也是受君之托,那就和我来比一场吧。我若赢了,大人便请打道回府,我若输了,就随大人下山入宫。”
☆、第三章 多年未见(上)
俗语云,物极必妖!
连凤玖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白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单说此时此刻,他那一脸波澜不惊的神情就让连凤玖怎么都捉摸不透。
“先生想比什么?”连凤玖压着忽快的心跳,故作镇定。
“我记得汪大人习赵孟睿笕四隳兀潘蚕罢悦项?”白卿答非所问。
连凤玖摇头道,“我只习卫夫人。”
“卫夫人师承钟繇,乃书圣之师,我手上还有她的《稽首和南帖》。”白卿闻言点点头。
“是真迹?”连凤玖瞪了瞪眼睛,心生好奇,若是本《稽首和南帖》真迹,那可值不少银子呢!
“拓帖。”
连凤玖闻言隐隐的翻了个白眼道,“卫夫人的拓帖我见过不少。”
“那我便和大人比习字如何?”
“习字?”
“大人方才看到我酿的酒了,我和大人以酒会友,香墨比字,一坛酒喝完以前,谁誊的《大周异志》多,谁就算胜。”
连凤玖只觉好笑,“这算个什么比法,先生若想让我陪你喝酒便是直说。”
“习字讲究耐、稳、准,连大人没有听说过吗?”看着连凤玖蹙眉的神情,白卿淡淡的继续道,“酒易混智,大人若是喝了酒以后笔下落字还能大小一致、笔画精准、形定而不飘且字数又比我多,那大人就算赢了。”
连凤玖闻言,心中冷笑着“呸”了一声,压着脾气道,“先生真爱说笑,我瞧着先生出的这主意却不是在比习字而是在比酒量呢。”
“素闻大人千杯不醉。”
“谁说的?”连凤玖一愣。
“大人的一个故友。”
连凤玖吃了瘪,突然发现要想从白卿嘴里套出句像样的话来还真是有点难度,“先生说笑了,我区区一介女流,酒量即便再好,也定是好不过先生的。”
“连大人口口声声都道好女不输男,到了比试上却又想占尽女子的优势,那不如……我让大人三杯?若是大人还不乐意的话,不若眼下就请大人打道……”
“好!幸而有先生让我三杯,且按着先生说的,一坛酒喝完以后,谁的字写的多谁就胜?”连凤玖及时抢断了白卿的话,见好就收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写的多是一则,也要字无大小、端正不飘,且无错字漏字别字。”
“若我赢了……”
“我便随大人下山。”白卿说着,眼中闪过一抹锐色之光,快的几不可查,让人捉摸不透。
连凤玖见状,认真的点了点头,一边挽着蜀绣窄袖一边问道,“就在这儿比?”
“就在这儿。”白卿语气平静的出了书房,不一会儿便是拎着一坛未封的酒又折了回来。
“笔墨都是现成的,任大人随意挑。”他说着从多宝阁上拿下了两只晶莹剔透的七色琉璃盏,一只放在了连凤玖面前,一只放在了自己面前。
连凤玖差点傻眼了,“用、用……用这个喝酒?”
白卿点点头。
“这……是、是抚远大师生前做的最后一对琉璃盏吧?”这祁连城抚远制的琉璃盏在黑市上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一只,且成对的更是凤毛麟角,连凤玖只觉得眼里满满的都是银子,生怕一会儿酒气上头失手砸了盏碗,她要四处借钱才能赔得起了。
“这是赝品。”可白卿却是面不改色,已经开始倒酒了。
连凤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脸上不由的浮上了一抹讪笑,“先生屋里的东西可真不少。”可惜好像没几个是真品。她是真没想到大周奇才,竟有收集赝品假货的爱好,也是相当独特呢。
☆、第三章 多年未见(中)
白卿闻言,依旧的不为所动,淡淡然的转了话题道,“这是《大周异志》,大人先开始,我自饮三杯。”他说着便是随意的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册下来摊在了桌上,然后又从笔架上提了一支笔横在了连凤玖的面前。
连凤玖看了看白卿,犹豫着伸手取过了笔道,“只要我赢了……”
可未等连凤玖说完,白卿已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便随大人下山。”
连凤玖不再多言,提笔蘸墨,低头就写。她自幼过目不忘,天生的好记性让她读书习文快得异于常人。
话说这《大周异志》共分上、中、下三卷,她八岁就通读过一遍,十二岁潜心练字的时候又从头到尾誊过一遍,卷册里面的内容她早就烂记于心。
白卿随手抽的这册是《大周异志》的下卷,开篇便是唐元秀才许继游的故事。
文记:“唐元十三年,秀才许继游频年下第,其年失志,后乃从暹罗王子过海。于大谢公岛夜遭风,与徒侣数十人为风所飘,南驰两日两夜,不知几千万里……”
连凤玖写的很快,毕竟她不用抬头看书,这已省了很多时间。但是眨眼的功夫,白卿的三盏酒也已经喝完了。
“我负责给大人倒酒。”阵阵酒香随着白卿的声音从对面飘来,连凤玖一心想赢,太过专注,听了话后竟是连头也来不及点,腾出了左手端起了白卿给她斟满的琉璃盏张口便是一仰而尽。
白卿见状,继续斟酒,随即也慢悠悠的提起了笔,口中念念有词道,“唐元十三年,秀才许继游频年下第,其年失志……”
连凤玖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以后豪迈的喝下了第二碗满的快要晃出来的琼浆玉液。
其实她酒量确实不错,至少和人喝酒,她一直不是先醉倒也不是吐的最厉害的那一个。可所谓千杯不醉其实还是有些夸张了,毕竟以前她可没有像今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