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我是应该先去皇后娘娘寝宫看看情况的,可是……你一个人去见皇上,妥当么?”大局当前,裴雁来虽知缓急,却不免还是要把仅剩的心思放在连凤玖的身上。
连凤玖这来回颠簸的几个时辰都一直处在思绪极为紧绷的状态下,听到裴雁来这句暖心的话,她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连说话的语调都慢了下来,“不碍事,其实我也不懂药理解毒,即便是跟你去了朝仪殿也帮不上什么忙。而娘娘此刻只怕是心灰意冷的,我去了,不过只能陪着她说些宽慰的话,搁在眼下也显得有些多余,还不如直接去了皇上那儿比较有用。”
裴雁来闻言点点头,却忽然心有顾虑道,“可皇宫高墙森严,禁卫有守,如意姑娘虽是宫中侍女,但要把我们两个大活人带进宫,是否颇为冒险?”
连凤玖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如意道,“我也想问你,我们一会儿怎么进宫?”
如意听了二话不说从随身带着的腰包中掏出了一块楠木牌匾道,“我有入宫腰牌,而且也已经买通了西华门的守卫,那儿比较偏,一会儿我们从那儿进宫。”
连凤玖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却看到裴雁来的一双剑眉还微微的皱着,不由解释道,“宫中私往进出也是常有的,此番作为虽算不得什么君子之道,不过事有轻重,咱们也是无奈之举,只能反其道而行了。”
裴雁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朝仪殿呢?”
“虽皇上下了禁足令,可殿内守卫却多是娘娘自己的人,是以只要能入宫,朝仪殿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
如意正解释着,马车忽然猛的一顿,紧接着石头探身进了车厢,开口道,“姑娘,到了。”
☆、第四十章 东宫惊变(下)
入宫几乎没什么难度,正如如意说的那样,西华门的守卫她是打点好的了,是以马车进宫门的时候守卫连里头的人是谁都没有正眼瞧一下。
连凤玖倒显得还算自然,裴雁来却多少有点紧张。连凤玖见状,冲他淡笑道,“若是这次皇后娘娘能化险为夷,则都是裴大夫你的功劳。”
裴雁来摇头道,“没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不过碰巧对药理毒物略有研究罢了,若是能帮上皇后娘娘的忙,你也算是欠了我一个人情了。”
连凤玖一愣,紧绷了许久的眉宇终于舒展了开来,“若是如此,我这人情可欠大了。”
不一会儿,马车便在离泰祥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几人依次下了车,如意便道,“姑娘直行就可去养心殿,这个点儿,皇上应该都在那儿。”见连凤玖点点头,她便又对着驾车的石头道,“小哥驱车原路折回即可。”
石头闻言问连凤玖,“可要在西华门等姑娘和裴大夫?”
连凤玖一听,当下也拿不定主意,便犹豫道,“我们只怕一时半刻的也出不了宫,你先回去吧,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如何?”
在场的没有人知道连凤玖是和连老爷闹翻了才出的府,闻言多少都有些不解,可大事当前,几个人却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旁事,便是左右各自叮嘱了几句话,然后就在马车前分道散开了。
时过未时,日头正旺,五月的天湿热渐浓,宫墙里外红绿交叠,也算得上是花团锦簇了。
可连凤玖一路快步往南,却是根本无暇细赏那初夏的明艳,只微低着头一心赶路,却不曾想在夹道的转口与独行的陆南音撞了个满怀。
“哎呦……”陆南音当时手上正捧着两个紫檀木双鸾菱花匣子,冷不丁被连凤玖这么一撞,两个手掌见宽的木匣子就“咣当”一声重重的掉在了地上,险些砸到了陆南音的脚。
“哪个狗奴才,走路也不长……”陆南音的骂声劈头而来,却在看到连凤玖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怎么在……”陆南音话锋转的极快,几乎是不等连凤玖反应过来,就摇头蔑笑道,“也是,朝仪殿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若不来,也不合情理。”
“今日我多有莽撞,还望陆姑娘海涵见谅。”紧迫间,连凤玖无心与陆南音多做纠缠,便是当下就服软了,甚至蹲下了身子将地上那两个紫檀木匣子捡了起来,仔细的擦拭拂尘了以后方才放回了陆南音的手中。
陆南音接过了匣子,敛了眉眼看了连凤玖一眼说道,“东宫的事儿其实你我都无权过问,若是你还想全身而退,养心殿这一趟还是慎重为妙。”
连凤玖本是刻意的谦和,闻言不禁正眼看向了陆南音,明媚的春日下,这集千般玲珑于一身的女子穿着一袭粉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裙面花绽,暗秀的金线将花瓣刻得栩栩如生,恰衬出了陆南音如花一般的娇容面貌,确是绣幕芙蓉一笑开,眼波才动被人猜。
记忆中,这算得上是两人最和颜悦色的几句对话了,却不免让连凤玖警惕了起来。也并非她心思小容不下人,可偏她真是嗅到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陆姑娘的善意提点我收下了,但我也信事在人为。”
陆南音闻言,轻笑着伸手抚过了紫檀木匣子的雕花盒面,忽然文不对题的问道,“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见连凤玖摇了摇头,她继续道,“再过十日是我和世子爷的大婚,这里面都是毓妃娘娘赏赐的钗环首饰。”
“恭喜。”连凤玖说完便迈开了步子直接越过了陆南音。
陆南音见状,竟意外的没有横加阻拦,反而还微退了一步让出了道儿。只是连凤玖才走了几步,后面却又突然有绵言细语传来。
“人人都道我与世子爷的婚事是天作之合、金玉之配,郎才女貌、世间连理,只可惜这再光鲜亮丽的外表都遮不住我和宋谨誉心不相通的事实。想当初还没有这桩婚事之前,包括我在内,整个宣城都以为世子爷是非你不娶的吧?你虽出身不高,可在宣城也多少有些名声。后来你入了宫,做了女官,我几次在宫中偶遇你,心里总想,不知何时能喝到你和宋谨誉的喜酒。可没想到,这杯喜酒我是永远都喝不到了。”
陆南音说的平静,娓娓道来的口吻仿佛在说着一个已经被封尘了多年的故事。但连凤玖听得却是心惊胆战的,她倒并非是怕陆南音翻她和宋谨誉的旧账,恰恰相反的是,正因为她和宋谨誉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儿女私情的旧账,她才不知道陆南音说这番话的用意。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的事儿被说成有的,远比事实摆在众人面前更可怕。
而陆南音显然也并不在意连凤玖的反应,却是伸手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鬓发,接着说道,“不过呢于我来说,嫁给世子爷也算是高嫁,左右都是体面的。毓妃娘娘想借机与皇后娘娘交好,我过了门就是世子夫人,这种双赢的事本就不用太多细算。但连姑娘,女心有耻此乃德也。”
连凤玖闻言,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冷笑,“陆姑娘什么意思?”
“我不管之前你和世子爷是什么关系,青梅竹马也好,郎情妾意也罢,但既十日之后是我要与他拜堂成亲,那从此,便烦请连姑娘离世子爷远一些。”
话即入耳,连凤玖的神色却未见有变,只是用最静默的姿态点了一下头。
陆南音见状,笑着颔首回敬,转身之际,却听她又说了一句,“啊,当然,若是世子爷心中不舍,我也是容得下世子爷纳妾的。”
春尽夏来,地卷暖意阵阵浓,日光正好,花香熏琇窈窕姿。
连凤玖的视线中,翩然远去的陆南音仿佛一抹粉桃怒绽,不见浓艳,却红的恰到好处。
这样的女子聪明又自护,骄傲又自负,虽她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入耳平淡但实际上却是句句挑衅,按理说连凤玖应该是要生气的,可不知为何,面对着恨天高的宫墙,连凤玖却突然对陆南音生出了一点怜惜之情。
生不为己,嫁非所爱。如果踩了别人才能让她痛快,那连凤玖倒愿意成全她一次。
想到这里,她不禁抬头望去,却发现本是碧空如洗的天际竟隐隐的飘来了乌压压的叠云。
“难怪起风了。”连凤玖喃喃自语,随即肃然转身,一无反顾的往养心殿奔去……
…………………※※……………………………………※※……………………………………※※……………………………※※…………………
青头案、多宝架,琉璃窗、白玉榻,东阁养心殿的陈设数年如一,疏而有序,奢而不俗……只是这一切,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殿内飘有檀香,静得可怕,而连凤玖跪在殿外,远远看去,那娇弱的身影仿佛是被门槛横挡了一般,徒生悲凉。
她是有想过,此番入宫面圣不易,可她却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的不易,皇上甚至连她的面都不见,只这样让她跪在了养心殿的门外。
但此时此刻,连凤玖内心的煎熬却远比膝下的疼痛要来的猛烈的多。
她好歹做过一些时日的朝官,为人臣子,即便她并非天天和圣上打交道,可日日踏足朝仪殿,她自然对圣上的脾气秉性略有所知。
涵帝此人,帝心孤傲,重猜忌却也重情义,崇武惜文,若论帝王之才,确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但若论男女之事,连凤玖却觉得他看似博爱后宫粉黛实则心口不一,并非是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五月初正是春夏交替之季,这会儿又是阴云密压躁风侵卷的,连凤玖不过只跪了一炷香的功夫,发髻就全被风吹乱了,完全的狼狈不堪。
其实,一个人若是无奈只能专注于一件事儿,思绪就会走偏,就好比连凤玖,虽跪在养心殿前,可脑子里却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可是越费神,她就越觉得疲乏,直到肚子传来了一阵空鸣,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
想也难怪,从天未亮起床送连凤玥开始她就没正经的吃过东西,本以为中午可以回花间里好好用个午膳的,结果却遇着皇后娘娘出了事儿。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的跑去了沈府,回来以后又和连老爷对峙,待进宫的时候,早已经错过了午膳。而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