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油亮的发丝也见干枯毛燥,上面也只是极简单的银簪虫草头点缀其间,整个人的气度和装束卑微而可怜,哪有一点冷家少夫人的富贵和奢华之态,站在同是青春妙龄的蓝玉身边,竟让人疑是辈份差别极大的两代人。
说起来,她与蓝玉同时嫁与子轩,怎么有了天壤之别?猛得忆起子恒借桐儿之口告诉我的冷府现状,莲渠在府中处处落于蓝玉下风,眼看着蓝玉有了子轩骨肉,大宅大院中哪个奴才不是长了一双精明眼、两片伶俐唇,她怎能有快活日子过?
“难道平日里我中规中矩的打扮,下人们就能高看我一眼了?”莲渠苦笑一声,话语中有说不出的凄凉,“有妹妹这样的强势之人,我这个冷府的夫人不过是装装门面而已。再说,现在子轩不在,即便他在,又有多少时光能与我一同度过呢?既无取悦之人,打扮好了给谁看呢!倒是妹妹,每日里这金玉其外的,也不嫌累得慌!”
“姐姐的意思是责怪妹妹霸着表哥不放喽?”蓝玉娇嗲叹息一声,“你是不知道,这人有了身孕确实不比没身子的时候自在,若是夜晚没有表哥的陪伴,这般孤寂的夜晚,该如何消磨呢!这般辗转反侧的睡不好觉,对腹中的胎儿终是不利啊!”
莲渠听她撒娇弄痴的样子,又屡屡提及腹中的孩子,不由恨声道:“是吗?那这段时日子轩出门在外,每个晚上你都不睡觉吗?不过,依我的拙眼看来,你的气色并不比往日差上分毫。难道你又找到了什么可以代替子轩的东西不成?”
真是针尖对麦芒,想莲渠本来是多么温柔贤良的女子,深宅大院的日子生生将她珍珠一般地光泽磨去,只余一个异常粗砺的外壳。
“姐姐就不要拿我开心了!”蓝玉见莲渠隐有怒色,婉然一笑道:“这表哥不在自当不在的办法处理,难道姐姐希望看到一个神思不属的我不成?倒是你自己,面色腊黄、神情倦怠,应该好好地请个大夫,吃上几贴安神静气的良药喽!”
莲渠听她语带嘲讽,说道:“今日此来,我就是来找病症的源头了!”
闻得此言,蓝玉悚然一惊,注视着对面莲渠郑重而决然的脸庞,有瞬间的失神。
“妹妹不必着慌。”莲渠低低笑道,“这人啊,亏心事做多了,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你吓成这样,想想也是不值得的。”
瞧着蓝玉并无反驳之意,一丝愤色笼上她温润的眉眼,接下去又说道:“当日我本是心无挂碍、一心向佛,可你自从在冷府遇到过我一次之后,就常来潮音庵以请教佛理作借口,拿子轩的美满婚姻数次刺激于我,还说什么这般的如仙岁月,本是属于我的,又说了一大堆对子轩情深如许的话语,言下之意竟大有同病相怜之态,说得我动了心,感动之下一时昏了头,和你互相允诺帮助对方顺利嫁入冷府,还害得我差点被烈火毁了面容。”
原来当日的火烧潮音庵就是蓝玉的杰作,而莲渠就是凭着那次机会,以蓝玉的救命恩人身份来到府中安然地潜伏下来,只静待子轩发现的那一天,便可以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自己却可以借此上位。
“本以为冷府虽大,只要我们苦心创造机会,总会有那么一两次的不期而遇,想不到表哥他事务繁忙,根本没有闲暇来关心一个出家之人,为避嫌疑,竟然将你安排到了与正院相隔的离离轩内养病,彻底断了我们的念想。”蓝玉悻悻地说道,语调是颇不服气的,发上的金玉步摇更见其张扬之势,“还只叮嘱让那个女人好好地照料于你!”
一边的蓝玉自顾自地埋怨着,一边的莲渠沉浸于纷繁的往事之中,只作充耳不闻状,娓娓说道:“这一等便只等来了子轩的死讯,我以为,这是老天在惩罚我这个荒唐的念头,这辈子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也消了名正言顺地嫁给子轩的想法,只想清清静静地苦诵经卷来超度我们的来生。”
说到这里,她的眸中已有晶莹剔透的东西漫漫溢出,眼中似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瞧不真切,“天可怜见,想不到子轩竟然活着回来了,可是,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夫人身上,得知夫人被强人劫走,便没日没夜地出去找寻,极至远赴契丹觅来了芳踪。看着他对自己的妻子感情这么深厚,我以为我们的密谋只是痴人说梦。”
突然,她的眼眸乍然一亮,感叹道:“想不到夫人小小的一次患病竟让事情有了极大的转机,若不是她运气不好,想来这个秘密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眼中的悲悯让我奇怪,难道她对我的遭遇是可惜的、不平的,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得已而为之。
“要怪只能怪她的命不好,若不是让费妈妈知道她以前就曾患过玄冰症,又一字不落地将这桩大事诉于我听,而我又不失时机地在老夫人面前略略提及,事情远远没有这么地顺利,表哥再是对那个女人情深一片,又怎么能容忍别的男子染指过自己的女人,”蓝玉志得意满地笑着,乍望去,这般精致的妆容只见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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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四、层层道来2
她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光辉业绩,艳如宝石流霞的眼扫过莲渠微黄的俏脸,“当然,道她时运不济未免牵强了一些,这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费心谋划,若不是依赖此事大力渲染,将一直真心疼爱她的老夫人失望至极,还不知道要明着暗着使多少拌子才能迎来这舒心的一刻呢!”
说到底,子轩对我是缺乏信任的,在契丹之时,他就对我和耶律峰的关系有所误解,到了桐城之后,本以为冲淡的记忆随着玄冰症一事而印证了他的猜测,再加之他亏欠莲渠良多,在老夫人的推波助澜下,促成他们的婚事也是顺理成章了。
“潇,对不起!”耶律峰强有力的五指攀爬上我的肩膀,轻声地道歉着。
我勉力一笑,使紧绷的嘴角有了微微上扬的弧线,同样低低地说道:“这个与你无关!若是有所表示,该是我向你说声谢谢才是!”
他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的命,却引来了我们夫妻之间的反目,难道这也能摊到他的身上,我徐亦潇岂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悍妇。
“现在想来,子轩也是太鲁莽了,这样重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不亲自问问夫人呢?说不定事情并不如他想像得这般不堪!”莲渠长长地叹息着。
蓝玉得意一笑,道:“到底是在佛门中修养过的人儿,怎得这般看不破人情事故!这样的事情,以表哥的心高气傲,怎会开口相询?再说了,即使他问了,那个女人会解释吗?即使解释了,能解释得清吗?说不定事态会朝更加严重的方向发展也未可知,记住,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情越描只会越黑。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拼力一击!”
好一个心如蛇蝎的蓝玉!看人如此精准,将我与子轩的缺点一览无遗,甚至将老夫人的性格也摸得如此透彻,谋划岂有不成之理?
“这么说,我能嫁与子轩得多多感谢你的费心操持了?”莲渠憔悴的容颜满含恨意,一缕愤然的笑意漫延上她轮廓柔和的嘴角,又道:“你真是如此毫无私心地助我达成心愿,今日我自当感激涕零,可你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卑劣目的,能这般为我谋划吗?”
莲渠她总算是看穿了蓝玉的丑恶嘴脸,不过,她能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自己的见解,难道就不怕蓝玉对付她吗?
“你虽是虚长我几岁,心性还是太过天真,难道数年的风月生涯对你一点进益都没有?”蓝玉淡薄一笑,口气轻慢异常,“你与我既非亲又非友,若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我何必煞费苦心地来这么大的一段周折,再说,如今我们是有惊无险地各有所得,但若是一着不慎,这富丽堂皇的冷府我还能呆得下去?更别说达成宿愿了!你要知道,我虽是冷府名义上金枝玉叶的三小姐,但他们可以给我这般殊荣,也可以一日之间全部拿走!”
莲渠显然有些震惊于蓝玉的直直剖析,嚣张而骄傲的她,竟也有这么多的不能言说之事。
蓝玉见莲渠只是怔怔地站着,并不接过话头,极美的面容之中笼上一层阴恻的光芒,“那日虽有你的苦苦请求,但若是没有那个女人的一锤定音,表哥能轻易地答应吗?我的人生大事能大功告成,说起来还是得谢谢那个女人呢?”
说着,她颇有些迷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你说也真够奇怪的,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人,夫君纳了一房妾室还不够,还相帮着又纳一房,更让人费解得是,竟然都给了咱们冷府夫人的头衔,若说笨,天底下真没有人能笨过她的,亏老夫人还说她是才华横溢的桐城女才子呢?”
短暂的沉默,落雪院中一片寂静,只余烛花“噼里啪啦”地爆开之声,莲渠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不断跳跃的烛火,迷惘困顿的眼神一片清明,她静静地笑着,那么腊黄的脸色竟让人产生迷醉的情绪。
“你自然是不明白的,若你能明白,便不是蓝玉了!”她的话语淡淡,却似渗透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蓝玉正待启唇相问时,费婆子手端一个多子多福红漆托盘,上放一碗燃着蒸腾热气的吃食,笑盈盈地踏入了房内,说道:“夫人,你要的莲子银耳羹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眼风所及,见莲渠也亭亭站在那里,惊讶之余忙欠身行礼道:“莲夫人也在!不如我再去盛一碗来,两位夫人一同共饮如何?”
费婆子的态度颇让人诧异,在冷府人人视莲渠为无物的今日,她还是守着该有的本份,竭尽一个做下人的恭敬和殷勤,委实是少见极了。
莲渠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