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子轩,只见他愁眉深锁,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我略有些吃惊,心道:何曾瞧见过子轩如此忧心忡忡的神色,任是有天大的疑惑,他都是放在心中暗做计较从来不假于色,可今日的样子着实令人有些后怕。
我伸手轻轻掸掸子轩衣襟上的落英缤纷,看着姣好的花瓣飘然成泥,低首道:“落红岂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开在枝头时是那么的鲜艳明媚,一朝碾入成泥,不也是千人踩万人踏的吗?”
子轩看我作此悲音,笑着牵起我的手劝道:“好好的,怎么说出这么伤心的话来!时令更替,万物生死,这并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左右的?既然无法影响他们的变化,又何不开开心心地享受世间的万物带给我们的愉悦和感动呢?”
我抬首正视着他,郑重地道:“我不是伤心花儿的开落,叫人伤心的是各人的心思,纵是人前说得如何动听,信誓旦旦地要同甘共苦,生死相随,还不是背着人自己偷偷地承受一切苦累,丝毫不把人家的一腔爱意放在心上!夫妻之间若连平常的倾吐都做不到,又何来夫唱妇随,生死与共?”
我故意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为的只是子轩上番的银白藤事件就隐瞒于我,而今天他反常的表情更是让我放心不下,如果不做出此种姿态,他会倾囊相告吗?
第八十八节隐忧
八十八、隐忧
我眸中兀自升腾的雾气令子轩心疼不已,他伸臂揽我入怀,感叹道:“潇儿!潇儿!你聪明如此,难道就不能理解我的一片心意吗?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透过春日单薄的衣衫,感受着温暖安定的男子气息,用手轻抚他的胸膛道:“子轩,你的良苦用心我焉能不知?但你事事让我蒙在鼓中,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心中最感忧虑的是什么,你碰到了什么样难以解决的问题,虽然我可能一点也帮不上你的忙,但我至少要知道你的想法和处境,这样,我才能安心待在家中静待你的归来!”
我的话语虽是句句咄人,但语调却甚是娇柔,用得也是恳切的语气,我知道他事事都不想让我操心,但我不想成为他背后的享受安宁与富足的小女人,我要的是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不知他这样强势的男子能不能理解我此时的想法?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隐瞒你的事情,商铺作坊里多得是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们一天相处时光太少了,难道还要让这些无谓的琐事来打乱我们美好的片刻吗?”子轩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我弯弯的眉毛,温然而笑道。
他见说服不了我,又换了一种讲法,这种怀柔的做法是最能说服我这种小女人的。
望着他真挚的眼神,我明白他说得也确是实情,但我又岂是那么好骗的,只将一双纯净的明眸痴痴地瞧向子轩,双眼一眨都不眨,似是要通过他的眼睛望见他的内心。
果然,子轩抵挡不住我的眼神,率先将忧虑的眼神望向了刚才两名男子交谈的碧波池边,切切道:“方才他们的谈话你也都听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那姓柳的男子提到皇家的绣衣一事,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忧心呢!”
“好似是听到他有这么一说,可是这件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地问道。
子轩的神情犹如被乌云笼罩的稀薄月色一般,叫人看着晦暗不明,他沉沉道:“刺绣本是我们冷家的独门生意,堪称一绝,数十年来,皇家的绣衣一直是由我们冷家一力承担的重责,也是我们冷家引以为豪的尊荣之一。”
我的脑中豁然大亮,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如同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虽是散乱了一地的珍珠,但已慢慢地被我拼接在一处。
子轩为了得到银白藤已将刺绣权拱手相让,现在这皇家的绣衣已是不用冷家绣娘来完成了,难道他们想假手于此……我不敢再想下去,但还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如若我现在发表意见,走漏消息的绘红可就惨了!反正子轩已经决定告诉我了,倒也一在乎多等上一时半刻。
子轩又道:“还记得银白藤吗?当时你问我从哪里得来,我说是从藏药阁找来的,其实不然,这几株银白藤是我用冷家的刺绣权与人家交换来的。当时听绘红说,这是救命之药,而且你又在蓝玉面前许了承诺,想你们的关系已是紧张非凡,我不想因为药材的缘故,使你与蓝玉的关系更加恶化,也顾不得想得太多,就作了交换。原本以为失掉的只是冷家一年的刺绣生意,但今日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人千方百计地得到为皇室的衣衫刺绣的权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言词激烈,愤慨不平,有什么比不知不觉之间上了人家的大当更沮丧的呢?更何况听子轩的口气,这不只是上不上当的问题,而是一个极大的阴谋。
“你的意思是说,那两个人要拿皇家绣衣来做文章!”我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语,说出了我心中早有的疑虑。
子轩接口道:“从他们的话语中来听,这已是不用怀疑的事情!”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只是他们要如何操作,如何利用我出让的这次权力来达到他们的最终目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凭我多年的直觉,此事非小,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银白藤、皇家绣衣、姓柳的男子、契丹男子,这看似毫无关系的物品和人物之间有这么错综复杂的联系,就好像是一个迷局,在不经意之间,我们都一步一步毫无知觉地踏入了这个设好的圈套中。
两人紧紧的依偎着,虽是对着一眼望不到边拥有殊色丽质的灿烂桃花,但我们的心却是冷到了极点,一时间茫然失所,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对着尚不完全知情的阴谋,面对着敌国的有意危害,冷家虽是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但与一个国家相比,与一个拥有千军万马的王朝相比,个人的力量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微不足道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子轩的身体轻轻一凛,这么细微的动作,因为我们相依相靠,所以马上被我感应到了。接着,头顶处响起子轩铿锵有力的声音:“潇儿,这个错误既是我铸成,我就有承担它、改正它的义务,至少凭借我的力量,将它的伤害降至最小吧!”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他清朗的眼神,坚毅的脸色,他的这个决定并不如平时的来往生意,最多损失一些银钱或一个店铺而已,如今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冷家的兴衰成败,或许还有性命攸关,我不想再想下去,我怕再想下去,我会出口阻止子轩的这个计划。
从理智上来讲,这是多么不明智的决定,但从感情上来讲,我又岂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离去而无动于衷呢!
子轩见我不言不语,知道我定是为了他的安危而操心,勉力安慰我道:“对自己的夫君这么没有信心吗?放心吧!我会平安归来的!”
他不说则罢,一说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滚滚而下,瞬间就在他的胸前濡湿了一大片。若说刚才的眼泪是为了让他一吐心中的烦闷,有点刻意为之,那现在不停流淌的泪水完全是内心感情的宣泄,我怎么舍得让他孤身犯险呢?
第八十九节叮咛
八十九、叮咛
子轩是最见不得我流泪的,他手足无措道:“别哭,潇儿!”
瞧我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又逗我道:“今日你都流了两回泪了,再这样下去,还不把眼泪流光!”
天底下只有把饭吃光,把银钱用光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把眼泪流光的话,我破啼为笑道:“瞎说什么,人家都忧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你倒还有心思打趣!要我不哭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一个小小的条件!”他故意又重复了一遍,捏了捏我的鼻尖笑道:“如果你能每天像桐儿这么开心无忧,莫说一个条件,就是百个,千个,万个都行啊!”
听他答得爽快,我将他一军道:“现在说得轻松,待会儿准得拒绝我,你得保证一定得答应我!”我明明知道当我把这个条件一说,肯定会遭到他的强烈反对,在此之前,不做好充分的准备是不行的。
瞧着我慧灵的眼神和一副耍赖的娇态,子轩爱宠地点了点头,我惊喜道:“答应了!”再也顾不得女子的衿持,激动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了轻轻的一吻。
望着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飞来的香吻,他倒有些不知所措地捂上了自己的脸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神渐渐地由浓烈而变得清明,恍然大悟道:“说吧,有什么条件?可别耍什么心眼,要伴我一同赴险,我可是万万不依的!”
“都答应人家了,还耍赖!大丈夫一言九鼎,既已发话又怎么能够反悔呢!”我见他洞晓了我的心思,不依不饶道。
“潇儿!”子轩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希望你陪伴在我的身边,若想得自私一点,我巴不得与你形影不离、如影随形才好,但冷家不可一日无主,你我若都走了,家中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近来,娘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本来她还可以压得住众人,但现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子恒呢,更不喜这些俗事缠身,我能倚靠的便只有你了!”
他的分析字字在理,我也明知冷家的局面不容我们两人一起离去,但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漱漱而下,扑到他的怀中,念叨着:“知道,你说得我都知道!可人家就是舍不得离开你吗?更何况,更何况……”语声渐低,已是泣不成声,我不忍心在他没有出发之前,就说出一些让他的心理有压力的话来,再加上抽泣的厉害,无奈只得止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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