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里有了灯光,那是老母亲听到了动静。
“冕诺,你在胡闹什么!”是泽玛吉在说话,那声音显得又好气又好笑。
拍不开木窗,冕诺又用腰刀撬起来。
“喂,我说冕诺,快住手。腰刀,我也带来了。”平措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也,带着腰,刀吗?哈哈哈,那就比,比看。瞧,瞧谁的,钢口好——”
冕诺兴致勃勃地大叫大嚷。
木窗里边透出了光亮,接着就透出泽玛吉开心的笑声。
“算了算了,这个笨熊,能拿他怎么办。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吧。”
木窗打开了,“咚——”地一声响,仿佛是一个满装荞麦的大口袋砸在了地板上。随后是推推搡搡的笑闹声,逗趣的打骂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声,热热火火地混做了一团。
在那些含混的声响中,陆洁的思路却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那件事情就要发生了,陆洁有预感!——推开房门,陆洁来到了外面的木回廊上。
阵阵吹来的夜风顿然拂净了沉沉的睡意,铅色的月光将目力所及的一切都稳固地定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游移。陆洁的目光也毫不游移地投向了那所正屋,她微微地勾了头,目不转睛地向那边俯瞰着。于是,正屋火塘里的火苗就在她的眼前跳起来,火塘边的木架板上睡着老人和孩子,那是泽玛吉的老母亲和小泽雨——陆洁要到那边去了,她要到泽雨那边去。
陆洁急急忙忙地沿着扶梯往下走,猛不防,竟和正在上扶梯的老母亲碰了个满怀。
“陆,哪里去,你?”老人问。
“哦,我去走一走。太闹了,睡不着觉。”陆洁掩饰着。
老人歉然地点点头,“是太热闹了,今天晚上。哪个来了,哪个在上面?”
“平措。后面又来了冕诺。”
“啊,冕诺,”老人摇摇头,“这就得要我去了,我去跟他说话——”
目送着老人往楼上走,陆洁这才慢慢地走下扶梯,来到了院子里。
与木楼上的喧闹比起来,院子里简直静得出奇。几棵枝叶繁茂的枫香树在夜风中微微地摇着,象是在打盹儿。旁边的厩房里,不时地传出一些咯咯嚓嚓的声响。
那是牛,或者是马,在嚼着草?——陆洁向四下里观望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向正房走。
咦,怪了,背后沙沙拉拉的,分明有脚步声在跟着。是谁?——陆洁佯做不察,快要走到正房门口时,她蓦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是有一个影子!就在陆洁停步回身的那一刻,黑影倏地一闪,竟然不见了。
“谁?——”陆洁壮着胆子喊。
没有人回答。枫香树摇着,摇出许多影影绰绰的怪物。陆洁松了口气,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又看花了眼吧。
正屋里的火塘是掩着的,几块又粗又硬的树蔸根紧紧地在上面捂压着,下面的红火炭也就窜不出火苗,只能温和地怄出一缕缕烟来。泽雨就在火塘边的木地板上睡着,身下铺着一块厚厚的毡垫,身上还搭盖着一块。望上去,他就象是一只拱在草窝里的小山猪。
泽雨身旁的一张旧毡套是空着的,那是方才老母亲睡躺的地方。陆洁略一沉吟,便钻了进去。毡套里暖烘烘的,分明还留着老人的体温。
陆洁躺下之后,正好侧对着泽雨的脸。熟睡中的小家伙仿佛感觉到身边有人,便甜甜地哼了一声,随即翻转身体,把半边腿和胳膊都张举起来,然后舒舒服服地攀搂住了陆洁。
这样一来,孩子那甜甜香香的鼻息就毫无遮拦地喷在陆洁的脸上。陆洁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有些吃惊地想:于潮白睡觉的时候就经常是这个样子,于潮白就喜欢这个姿势
这样想了,再仔细地看孩子那张脸。面前这张脸是陌生的,只有那双眼睛,闭上了,却更象于潮白。狭狭窄窄的两条弯弧,酷似鱼的脊背。眼睫毛又黑又浓,长幽幽地复盖下来,仿佛掩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陆洁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木门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借着昏黄的油灯光,陆洁看到木门上横插的门栓仿佛活了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蹭动。这奇景使得陆洁惊奇地几乎要喊出声,她听说过拨门栓的事,然而亲眼目睹,却是生平第一回。
那活了的门栓微微地摇动,慢慢地磨蹭,仿佛挺不情愿地从门鼻中回退着,回退着。终于一歪,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门“呀”地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裹着蜡染头帕,穿着麻布外衣的吉玛男子。
来人略显踟蹰地站在那里,向整个房内做着环顾。摇荡的油灯和火塘里暗淡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映在木墙上,因为异常的高大和模糊,那影子和整个人一起,都显得有些疏离真实。
那人的目光落在了火塘边,落在了泽雨的脸上。于是,他快步走过来,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子。
陆洁终于看得清清楚楚,她双手一撑,忽然从毡套中坐起。这样一来,陆洁就与来人四目相对了。来人被突然发生的情况弄得目瞪口呆,竟象泥胎一般傻傻地愣在了那里。
陆洁此刻面对着的人,正是于潮白。他的模样与往常大不相同,长胡子剃光了,服饰穿戴完全是一副吉玛人的打扮。
十四。白酒和白酒的密谋
于潮白两次到吉玛山,两次都住在冕诺这儿。初到吉玛山时,于潮白就和冕诺交上了朋友。再回吉玛山,他们已经是朋友中的朋友了。
他们俩面对面地一起喝酒,用吉玛人的木碗。碗里装的不是苦荞酒,吉玛人的苦荞酒太绵和,碗里的那种酒是火,用火柴一点,就有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他们俩是在喝火呢。
他们俩一起到泽玛吉家参加了果错的“穿裙礼”,去的时候都轻轻松松,回来之后都沉甸甸的。
冕诺说,“于,你说怪不怪,平日见不到果错,也不觉得想。今天见了,倒想得厉害些了。”
于潮白劝他,“哎哎哎,想开点儿,想开点儿,别给自己过不去啊。”
“果错这孩子,唉——”冕诺一仰头把碗底喝干了,自顾自地沉在回忆里,“你没看我给她戴手表时,她那细胳膊小手,疼人呐!”
于潮白笑着,给冕诺的碗里添着酒。“得,得,别给自己套笼头啊。你们吉玛人不是说,孩子都是娘母家生娘母家养,是归在娘母家的狗和猪,跟男人没有什么关系么?”
冕诺苦笑着咧咧嘴,“是呀是呀,还能这么想就好喽,我要是。我怕是整日去你们汉人那里赶马,受了影响,你们汉人的!”
于潮白瞧他苦着脸,就打趣道:“我说冕诺呀,看你扯心肝挂肠子的,果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恐怕还不一定吧。”
“果错,是的,泽玛吉亲口讲!”冕诺急切地争辩说,“于,这种事情,男人不清楚,女人还能不清楚?泽雨,你,还不是一样的。”
于潮白沉默了,他狠狠地灌下一口酒,让那些蓝火在肠子肚子里热辣辣地烧。
是的,这次回吉玛山,第一眼看到泽雨,于潮白就象被闪电击中了一般,浑身颤栗了。泽雨把目光投来的时候,于潮白生生地感到是另一个他在注视着自己。
人们总是说指纹是最独特的,最能给一个人做标记的是他的指纹,其实,最独特最能标记出一个人的,是他的眼睛,是那个眼睛里射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那种神态。泽雨,这个幼小的生命,这个在陌生得如梦如幻的山水之间出现的陌生的精灵,他用眼睛投射给于潮白的却是清晰无误如刻如镂的熟识,那是这个小生命最本质最原初的一点髓精。于潮白每次与泽雨相对的时候,就象是在和一面镜子对望,抑或是说,他在面对着他儿时的一张旧照
于潮白十分留意泽雨脖子上的银项圈,那项圈上挂着许多银饰物。银铃铎、银花瓣、银叶片、银兽首在一片灿然的银色里,跳着一点闪烁的晶莹,一点玲珑的透明——那是一块玉,一块玉雕的小犬首。
于潮白太熟悉这块小玉饰了,狗是于潮白的生肖,猩红的丝带串吊起一个精巧的玉犬——那本来是挂在于潮白脖颈上的。在初到吉玛山的那些日子里,每当泽玛吉和于潮白做爱的时候,泽玛吉都会张开嘴唇,将它含在口中。女人闭着眼,那么超然那么投入那么温情那么疯狂地含着那点透明和晶莹,犹如含着于潮白的魂灵。
在分手前的那一夜,于潮白听到女人的牙齿在那块坚硬的翠玉上咬啮着,沙沙拉拉,仿佛尖利的刀具在不停地刻雕。忽然间,于潮白的心隐隐地作疼起来,一下一下地,随着沙沙拉拉的咬啮声,一跳一跳地疼,一扯一扯地疼,这种感觉使得于潮白大为诧异。
当他们双双奔向极点的那一刻,女人将吊挂玉饰的丝带咬断了。那块玉,那块男人的魂灵就含在了女人的嘴里。
于潮白终于要走了。
于潮白没能带走泽玛吉,没能带她去往那个一切都从属于男人的世界。同样,泽玛吉也没能将他留下,没能将他留在这个一切都从属于女人的世界里。
望着就要消失在门口的男人,泽玛吉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含着那个玉狗,默默地望着他。
于潮白竭力笑着,说了句,“你留着它吧,让它留下来陪你。”
如今,那玉狗挂在了泽雨的银项圈上,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于潮白悄悄地问过泽玛吉,“这是我的儿子?!——”
“于,是我的,是我家的,”泽玛吉不以为然地莞尔一笑,然后向孩子招招手,“泽雨,来,让这个舅舅抱抱,这个舅舅最喜欢你。”
孩子好奇地望望于潮白,然后颠颠蹦蹦地跑过来。他伸开双臂,踮起脚尖,一副要飞的样子。
于潮白让孩子飞到了他的身上。屁股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