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红火得了不得!杨知县道:听是听说过,也看了三五件,仿佛是个杂拌儿,哪一家的都有一点。申明世又笑了:杨知县的品级极高,在上海难免会觉寂寞了,不妨略伏就下来,不是说杂花生树吗?或许也能看l叶J些妙处。杨知县就请申明世指点,申明世说:还是回到唐子畏,浑是浑了些,其实宋室南迁以后,凡事就都渐次偏离道统,如唐子畏这般,始于成化,跨弘治、正德,抵嘉靖,正是院派隆盛而后浙派吴派即起之交叠,得天独厚,古今南北合一体,倒又生出一流,似乎有些看头。杨知县点头道:被申老爷这么一说,或许真是成见作祟了。淡了一席书画,告辞时,申明世已经气平。出门,上轿,越近自家院子,烦恼就越上来。此时,他不由生出哀戚,想自己花甲之年,身单力薄,动怒都动不得了。回到家中,并不和人言说,只让人将柯海叫来。
申明世早已不住小桃房中,申夫人上了岁数,这些年更容易受累,所以,申明世常住的是二姨娘的偏院。柯海进二妈的院子,见一院的藤草养得碧绿,水缸里游着大眼睛金鱼,有些枯木逢春的景象。历来二太太最难当,大太太有敬,三太太得宠,申明世对二太太也谈不上有多少喜欢,不想到老靠的竟是她。柯海进屋,看见父亲斜靠榻上,夏末秋初,已铺了一床皮褥子。申明世望着柯海,看他两鬓亦白,面有苍色,但依然长身玉立,眼睛也有光,晓得今后这一家,部得由他扛了,悲欣交集。父子俩有一时相对无语,静了静,申明世让柯海坐下,将事情交待于他。
柯海先还清阿奎的高利贷,继而嘱桃姨娘监督阿奎,不许外出,要和那帮朋党再有一丝儿勾连,就拿桃姨娘是问。最难办的是如何答谢杨知县,送什么都是一个“轻”字,人家不定肯受,还有贿赂的嫌疑。思来想去,愁苦了几日,结果是落苏的主意,扦一批桃枝给杨知县,无论他种在何处,官邸院子里,或送回钱塘老家,心意终将成荫成林。后来,杨知县把桃枝栽到南门外数十里的义田,第二年即成树,第三年挂了果。但天香园的桃林自这一回大批的扦枝,狠伤了元气,结出的果实色香味都淡薄了。
23 停船暂借问
闵师傅来上海走亲家,是因得了二十两郁金。一名客商从蜀地来,赠予他,自家舍不得用,想想惟有上海的亲家消受得起,便特特地送过来。除了郁金,照惯例还带了几十匹织锦缎、大绒、葛布;成筐装的万寿果、桔柚、佛手柑;八盒燕窝菜;八盒真降香,还有一头龟——是从门前溪里舀水,一瓢舀上来的。这龟其他地方与平常龟无大异,奇就奇在尾部,如同一柄葵扇,展开来,数一数,有九个裥褶,人称九尾龟。于是装了一个钵,带过来给阿施玩。船没有停在大门前码头上,而是提前雇了几条手划舢板,分开装了东西,然后从方浜下了支流,绕过前门,沿廊道间的隙缝,摇进灶房跟前的小码头,再卸船上岸。这就是闵师傅识趣的地方,自知女儿是偏室,出身亦不可相媲,凡事种种就都压低了声色,申府上反而敬重他。那九尾龟,阿施很稀罕地捧进捧出,叫柯海看见,即刻想起《尔雅》所道:“天下神龟有四,各居一方,其龟皆九尾。在东方者,能吐火,得之,家可致富。”虽不知能不能吐火,但想奇相不是凡人能见,说不定就是东方神龟。于是,就用好吃好玩的与阿施交易,换了来奉上给父亲。申明世见了果然欢喜,令人放在天井青石板上,露水苔藓,又有几棵藤草,攀附壁上,好比一个小世界。
申明世留闵师傅住几日。上回来是颉之颃之出阁,距今有七八年。这七八年间,城里添了好几色景,街市也繁华许多,可四处逛逛玩玩,又嘱柯海好生款待。闵师傅仅去了宫观,拜了拜城隍老爷,除此哪里也没去,就在天香园里走走看看。湖上莲花半开半谢,残荷来不及收拾去,看上去就有些杂乱。水草却挺茂盛,尤其水榭跟前,积有极厚的一片浮萍。沿湖岸向东北,接近莲庵,庵门掩着,晓得里面是申家二爷出家修行的地方,听女儿说,原本那个疯和尚早两年又遁去了,不知所踪。因此,庵后面那一片百花园也荒芜下来,只有柳林依然婆娑,白莲泾兀自东流,遥遥接上哪一条水道,再向海口汇去。泾对面却平地起来一片屋舍,隔水听得见鸡犬声。闵师傅立了立,原路退回,经积翠岗,就上了碧漪堂。厅堂闭着门,斗拱下的燕巢空了,却有蜘蛛在结网。绕堂一周,有一扇后窗“砰”一声响,闵师傅吓一跳。原来是窗轴松动,窗扉便闪开了。扶着窗往里看,见案椅都用暗红的幔子罩着,地上也还干净,想必有人常来打扫,只是长久不用了。离开碧漪堂向西,渐渐远开莲池子,虽是日头高照的上午,天色则渐渐沉暗下来,原来有竹子从两边合来,夹成一条狭道,气象便趋森然。竹子高而且密,只见竹梢在头顶上极高处,一动不动,遮挡了天光。脚下时不时地被竹根绊着,一路踉跄。闵师傅心跳着,几次要回头,腿脚却不自主地向前,正越走越黑,惶然着,忽然豁朗,日头腾地跃到中天,才知走出了竹林。面前空地上有几处倾塌的竹棚和木屋,看那倒势便知是竹根蔓延生长,拱起地基。走近去,就见棚内棚外,有新发的青竹。空地向南有路,闵师傅沿路走去,又看见湖了,但只是一角,可见崎曲的湖石,绿水回流,几秆荷叶几瓣荷花,有几分妩媚,惹人怜爱。这时,远远望得见桃林,不是先前的繁荣,而是凋敝了。又走一阵,到林子边上,伏下身细看,就见方才扦枝的新痕。闵师傅抚抚树干上的青印,知道是扦狠了,恐怕伤根。不清楚究竟用于何处,但总归是极要紧的用途。从桃林出来,闵师傅对申家的境况已有几分了然。心下哀戚着,走回池子边,却是南岸,不知觉中,绕园子一周。踌躇片刻,沿岸向西,其实是向回折,又到了竹林的对面。此时闵师傅的脚却停在一幢玲珑的小楼前,抬头一看,是白鹤楼。
楼宇临池子,檐翘翘地伸向水面,二楼窗开着,有一些清泠泠的动响,似乎是钗环的叮珰声。正看着,楼下门里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喊他闵家爷爷,邀他上楼玩,自己急急地沿湖向北岸走去,手里捧着一叠绫罗。那绫罗不时要从臂膀里淌下来,就要腾出手去搂回来,衣袂在彩绫间翻腾着,看起来就十分活泼。闵师傅按指点进楼,上梯级,楼板与扶手上的红漆很匀亮,又很光滑,闵师傅好似看见许多双足与许多双手从上点过。上了楼,隔一条走道,一排木屏,可收可放,木屏上下都是镂空雕花,所以,就透光,看得见绰约的人影。闵女儿正从屏后迎出来,引父亲进去,眼前陡然一明。窗下安置有三四张花绷,有一人一张,也有两人相对共一张。身上的绣衣衬着绷上的绣活,花团锦簇。恍惚中,闵师傅认出正中那夫人定是大太太无疑,其余便不再能辨清。但心中却生出一种踏实,仿佛那园子里的荒凉此时忽地烟消云散,回到热腾腾的人间。闵师傅舒出一口气,笑道:好一个繁花胜景!小绸说:让闵师傅见笑,充其量不过雕虫小技,倒敢班门弄斧!闵师傅早知道大太太的厉害,倒也喜欢她的快人快语,煞是爽脆,回言道:世上一技一能,全是天造化哪里敢论大小!小绸见闵师傅不卑不亢,出语大方,不觉点头道:闵爷爷很有见识。闵师傅说:终年身在机房,眼见的尽是梭来梭往,谈何见识?小绸说:有言道,千条江河归大海;又有言,万变不离其宗;总之,大千世界归根结底只是一、二,闵爷爷还是有见识。闵师傅难得见如此知书善辩的妇道人家,不由兴味盎然,自择了个凳子坐了。小绸抱歉道:闵爷爷在此只得干坐着,因生怕气味和水汽蒸了绫子丝线,绣阁上向不备茶。闵师傅说:无须客套,早晨起来吃了喝了,此时不饥也不渴,只是不知哪里来的清规戒律?拘紧得慌。小绸说:绫子和丝最易受潮受味,还不是怕腌臜了!闵师傅说:又不是烟火油膻人事而为的,天地五行之内哪有什么腌臜!小绸笑道:我说不过闵爷爷,不过多年定下的规矩,也不能从今日起就改,不论腌臜不腌躜,不留神染上茶渍就不好办了!闵师傅也笑:不说了,不说了,俗话道,一家有一家的规矩!
说话间,闵师傅已辨清了阁中的人物。与大太太相对一张绣绷的小媳妇很爱笑,不论听说什么,都笑得花枝乱颤。大太太每看她一眼,顶多止住一会儿,又乐开了。前面绷上的媳妇略年长些,眉眼神情都显呆板,一针一线地做着活,是个老实人c极有趣的是正中间又置放着一张小绷,坐着个小人儿,梳两个抓髻,穿一身水红,像模像样地拈着针,也在绣。闵家女儿是在大太太背后一张绷上,女儿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媳妇,手里并不拿针,只是看。闵师傅好奇,不由多看她几跟,她电抬眼回看了闵师傅。只见她眼眸清亮,顾盼极有神采,像是会说话:闵师傅忽生出一念:这媳妇不可小视。也方才发现,这一阁的人,要是没了她,精气神就会差许多了。闵师傅一生凭一双手吃饭,不相信神,但相信人中有龙风,那是钟灵毓秀,也可归为天工开物。移开目光,渐渐想道,方才园子里走一遭,险些儿以为申府气数差不多了,如今看来,还难说得很!
那边,小绸又发话,让闵师傅说些苏州城里的见闻听听,说:这里都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媳妇,耳目蒙塞得很,要能知道外头的稀罕,不晓得有多么高兴!闵师傅道:这就难了,要我说,这园子就是个大稀罕物,身在稀罕里头,什么都是平常。小绸说:我不和闵爷爷争,就算这同子是个仙界,可日日在里面也觉着闷,有句话叫作“久人兰芝之室不知其香”,还是央闵爷爷说些外头的世面。闵师傅笑了:这句话我爱听,天香园是个仙界,我就说些凡间的传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