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有时会问,绣成之后当署什么落款?蕙兰说:就以娘家姓为首。戥子姓倪,就署“倪媛绣”,乖女姓罗,署“罗媛绣”。戥子又问,能否也冠 “天香园”三字?蕙兰便被问住。窥见乖女面罩上的一双眼睛也正看她,晓得也是乖女的心思。停了停说:天香园绣哪里是一朝一夕成就的,来日方长!戥子还要追问,被乖女姐的眼睛阻住,这一个是听得懂的。
戥子如今大半时间在张家,院子里进来出去,灯奴只作不看见。戥子追着赶着问他作什么不理睬,他就是不搭腔。蕙兰说:他是害臊,自小在跟前,什么端底都瞒不过,所以故作清高,连我都爱理不理的!这倒也是,灯奴现在只与一个人好,就是他的孃孃。上学前,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走了!下学到家,对东屋窗户喊一声:孃孃,我回来了!有时候,纠缠着要进东屋看孃孃,这边坚执不让,几番来回,无奈何只得作罢。一日早起,灯奴对母亲说:梦里看见孃孃了!跑到院里,东屋门窗照例紧闭,扫兴而回,只得吃早饭上学去,可是却看见,包书的青布皮上,一夜间生出一朵小豆瓣花。后来,慢慢的,灯奴不再吵着要见孃孃。东屋里有说笑声,听不真说笑什么,但知道是孃孃在说笑。他要在院子里胡闹,与母亲对嘴,那窗户里声气悄然,也知道婊婊听着呢,不自觉就收敛起来。夜晚,月亮地里,有颀长的身影划过去,一定是孃孃在看他,不知怎么便睡熟了。为了孃孃,灯奴专去找过仰凰。他与仰凰不如小时候那么亲密,虽然每七天还是在敬一堂上主日课,主日课现今掺杂许多大人,是仰凰新收取的教民。二年前,老赵随徐光启回京师去了,由徐家一名未出阁的女眷主持敬一堂。徐家的姑奶在敬一堂里,孩子们便不敢闹着玩了,老老实实地念诗、听讲、唱“哈利路亚”。那日去找仰凰,是趁徐家姑奶不在,堂里无人。灯奴走人敬一堂,堂里的地板木头变老了,又踩实了,好像镀一层铜,黄亮黄亮;墙是新刷的,依然雪白;那一幅圣母圣子像也是有年头,颜色愈加深,圣母圣子的脸就从很黑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推到跟前,看起来有一股忧愁。灯奴心跳着,从圣像底下走过,进到偏厦,仰凰的睡房。
仰凰躺在床上,他变得更老,而且衰弱,时常是躺着。灯奴喊着“仰凰”,不等回答,径直走进去。虽然往来不密切,可依然有着一种亲近,无所顾忌。仰凰见他来,并不起身,露出欣悦的微笑,显见得是欢迎他的造访。手动了动,又止住,似乎是想摸摸来客的头,可没想到小孩子的个头很高了,只得作罢。灯奴说起他家新来的孃孃,仰凰微笑着,那一双近乎透明无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什么地方。灯奴却知道他在注意地听,于是絮絮叨叨,一桩一桩说来,然后停下。仰凰说:不要打扰她的安宁,上帝会护佑她。一老一小静静地待一时,灯奴退了出去。
三天过后,灯奴几乎又要将仰凰忘记,仰凰却到塾学门口,招手让他过去。灯奴走到仰凰跟前。见地上放着一个草篮,仰凰示意他提起来。弯腰才发现,草篮里是一卷花棉被,里头卧着一个婴儿。敬一堂门前常常有遗弃的婴儿,都是由徐家姑奶分送给城中殷富人家养育,今天这一个,仰凰说要送给他们家那个孃孃。于是,由灯奴提着草篮,仰凰一只手扶在灯奴肩上,一同往新路巷去。这一日的天气极好,向晚的时候,阳光依然充沛着。手里的草篮很轻,还不如仰凰按在肩上的那一只手重,有时候会发出几声轻微的啼哭,灯奴就笑起来:好像羊叫。仰凰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上帝的羔羊!灯奴回头看仰凰,觉着他真像一头羊,一头从老毛猴子变过来的老羊。皮毛黄了,打着皱,无论怎么老迈,眼睛总是温和,与人没有一点恶意。为迁就仰凰迟缓的脚步,这一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篮里的婴儿,顺便歇息一会儿。仰凰就仰起脸,鼻子向天上嗅着,嗅一阵说:这里的空气和威尼斯是一种,有水汽,水汽使得空气洁净,而且轻盈,像要飞起来似的!仰凰的话听起来像谵妄,但在这江南明亮的柔媚的暮色里,又因为说话人的天真无邪,这谵妄一点都不可怖。
终于走到J临街的院门前,蔷薇花从院门攀援上去又垂挂下来,光影重叠。灯奴大声喊门,仰凰让小点声,莫惊吓了篮里的婴儿,可婴儿却睡熟着,脸红红的,不知花影映的,还是夕照的缘故。戥子开的门,看见仰凰先就唬一跳,再看灯奴手里提的草篮和草篮里的婴儿,着了火似地返身进去叫姑娘。蕙兰与夫人一并跑出来,顿时明白,二话没说就接下篮子。无论如何邀谢,仰凰也没进院里,一个人按原路回去。看他蹒跚的背影,蕙兰说:可是见老了。灯奴却道:你看他老,可他会活得很长久!为什么?戥子问。灯奴瞥她一眼,嫌她什么都不懂,说道:他已经奉献给了上帝。戥子待要问上帝是谁,灯奴早扬长而去,留她自己纳闷着。
蕙兰将草篮提进东屋,与乖女一起动手解开花棉被。是个女孩儿,刚出生不过三天,眼睛都未睁开。乖女发愁说:也没个奶水,怎么养得她大?蕙兰说:米汤都喝得大,何况还不至于,那李大的奶水旺得很,让她给喂着!乖女却说:吃李大的奶,就认李大是娘了!蕙兰轻轻“哦”一声,明白乖女的心思,说:她认李大,李大未必认她,自己有个宝贝疙瘩,谁都替不了!乖女说:那就让李大喂。两人又一起替女婴扎个襁褓,由乖女抱在手上,蕙兰说:替她起个名吧!乖女说:姑娘起!蕙兰说:乖女起!推来推去,最后说定请夫人起。随即又商议衣服鞋袜被褥床铺的事,乖女说:跟你睡!蕙兰说:跟你睡!这一回,乖女不再推辞。蕙兰说:灯奴小时睡的竹床还在,这就去搬了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正色道:乖女。我说,当这孩子跟前,一起头就将面罩卸下,自然认了。乖女不料想蕙兰说出这话,怔怔地看她,眼睛睁得极大。蕙兰又道:老话说,“子不嫌母丑”,趁她还没睁眼,卸下来,她以为娘就该是这样;无论怎么,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乖女不必躲的了!乖女的眼睛里蓄起泪,又一下子全泻下来。蕙兰见不得人伤心,也要流泪,硬撑着继续说:这个人与你彼此不害怕,不忌讳,日日面对面,心贴心!说完话,拉开门走出去。院子里还有一片光,薄薄地贴着地。蕙兰站一会儿,心里说:仰凰这个老头,虽是番邦异族,说话也难懂,却直指人心呢!
夫人作主,女孩儿随乖女姓罗,名莲送,意即莲花所送。小名就叫送女。自此,一日里李大过来三趟。由蕙兰将送女抱给她喂奶。因给送女喂奶,戥子对李大也不那么嫌弃,李大喂奶时,便帮着哄李大的小毛。只这三趟喂奶,乖女让送女离开身边,其余时候,则是须臾不可分,时刻守在眼皮子底下。那三架花绷底下,就多一架竹床,睡着送女。案上燃着香,不是扑鼻的气味,但角角落落,连带着婴儿都清新着。那送女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分外安静。偶尔与乖女的眼睛相遇,便露出笑靥,是在笑母亲的面罩吗?有外人在,乖女依然系着面罩。花绷上,虞美人四周围,落下一片彩蝶,枯石上生出茸茸的青草。戥子的禽鸟则在行云流水之间。
蕙兰的发绣大致落成,如同书画中的淡墨,极是细微雅致,于佛像,又有一种清静宁和。中间,畏兀儿来过几回,这一位施主很大方,隔四五月便送一份针线灯油钱。每一回畏兀儿看见,回去都要向施主学说一番,施主再向亲朋好友学说一番。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发绣还未露面,已经被渲染得十分热烈。就有人到龙华寺找畏兀儿,托请他定制下一幅,甚至有莽撞急切的,直接上新路巷叩门问询。街坊上则是从李大这边索求,谁家女儿要出阁,绣一幅霞帔;谁家生了小子,要一件襁褓;或是老太太做寿,请制一具绣屏。天香园绣早已天下皆知,可却是高山流水,平民百姓想见一眼也难得。如今却仿佛落到市井人间,好比深闺中的女儿嫁作他人妇,终于得有面缘。难怪一时间风起云涌。争先恐后,天香园绣名声大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富美誉。绣阁中自是一个清静天地,外面世界却已经吵嚷成一片。盛况之下,蕙兰却是日益忧惧,如此鼓噪,与天香园绣的娟秀清贵渐离渐远,可说背道而驰。尤其想起婶婶希昭,便觉着有玷辱的罪过。再加上私自收徒,就更是罪上加罪,都该打!这些日子,惠兰犹如惊弓之鸟,日日等着申府上来人问责。稍有风吹草动,就以为门响。然而怕什么有什么,一天夜里,都各回各屋歇下了,巷内后门却真的敲响了。
蕙兰披衣起来,穿过院子和夹弄,进到天井,隔门问是谁。门外应是“阿暆”!赶紧拔了闩,拉开门,黑影地里站了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眼眸亮亮的,果然就是阿暆叔。蕙兰引他进院,要去叫夫人,但被拦下,说不惊动了。叔侄二人就立在院子里说话,东窗里忽传出一声婴啼,阿暆笑了,问:就是那送女? 蕙兰说:什么都瞒不过叔叔啊!原来畏兀儿一直与阿暆通消息,也是阿暆托畏兀儿照料这一家老小。蕙兰问阿暆叔这些时日究竟在哪里,又做什么,为何一点音信没有?阿暆说:不当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好!蕙兰说:听人传阿暆叔是在苏常一带,入了东林党。阿暆收起笑容,脸色沉下:说过不当问的不必问!蕙兰却执着道:侄女虽是妇道人家,又在家中坐着,可坊间传言极盛,不想听也要听,都说朝中党派林立,又是叶向高,又是徐兆魁,还有沈一贯,相互倾轧,叔叔千万不要卷入过深! 阿暆又笑了:放心,君子群而不党,然而兴天下事,却难辞其任,所以不露面,也是怕连累大家!蕙兰一听,更是着急,道:我们并不怕连累,叔叔自己要珍重!阿暆又一笑,不再回答,只说要看灯奴一眼,这回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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