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胖子四十来岁,瘦子二十来岁,令他瞅着很不舒服的是:这两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皮衣……
〃你……你是冯彪?〃胖子问。
〃是,你们是……〃冯彪说。
〃我们是派出所的,来调查一件事,能不能进屋谈?〃胖子说。
瞧这胖子一脸诚恳的表情,冯彪便放两人进来了,他还怀着一腔的好奇想知道派出所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早跑来找他?问他什么事?在一瞬间里,他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是因为齐自立被杀的案子……
进屋之后,瘦子问他:〃就你一人住?〃
冯彪回答:〃是。〃
他请这两人在长沙发上就座,给每人递上一支烟,然后问道:〃我说……师傅,这么一大早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胖子没有直接回答,用夹着香烟的两根焦黄的手指点了点被提到过道中的皮箱问:〃看样子你正要出门?〃
冯彪说:〃是,我正要去机场赶早班飞机……〃
〃冯彪,你恐怕是……走不了。〃胖子说,〃知道为啥吧?〃
〃不知道……〃冯彪开始感觉不妙,但却实在想不出是因为何事。
〃好好想想,最近都干过啥为法乱纪的事情?〃
〃……没……没有呀!我没干过什么呀!我能干什么?〃
〃冯彪,你不老实!我们一大早就跑来找你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就直说了吧:嫖娼的事你干没干过?〃
〃……〃
〃好啊,你现在可以不说,跟我们去了派出所再说,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
〃师傅师傅,我……我是嫖……嫖过那么一两回,我认罚,我认罚,请别……带我去派出所……〃
〃认罚?你这态度倒不错,可现在还不到你认罚的时候呢!咱们先去派出所把问题说清楚。〃
〃师傅师傅,我求求你俩了,我就在这儿把罚金交给你俩得了,你们说,罚多少,多罚点儿也无所谓,我还要赶早班飞机去北京呢!那边还有挺急的事儿等着我呢!〃
〃冯彪,你还想走?看来你是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呀!走!咱先到派出所去!去了之后先把事情交代清楚,该咋办咋办,你就是想交这个罚金也得到所里去不是?咱按正常的手续办,你别想让我俩犯错误,走!楼下还有车等着你呢!〃
看来不去一下是不行了,冯彪只好站了起来,跟着两名死心眼的警察同志朝着门口去,都走到过道上了,这套房子里却发生了节外生枝的一幕:在三人背后,卧室的门在一声响动中开了,赤裸裸的〃风筝〃披着一件薄毛毯,走了出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的她冲着门口叫了一声:〃冯……〃
走在最后的瘦子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猴儿一般警觉地跳转过身,马步蹲裆,面朝〃风筝〃。
〃她是谁?〃胖子立刻问冯彪,〃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住吗?怎么不说实话?!她是谁?是不是你老婆?!〃
这是一个顺乎其答就会一带而过的问题,冯彪的脑子却偏偏会在这时进水……选择了一个给他惹出更多麻烦的〃错误〃答法:〃不是……〃
〃那她是谁?咋在你这儿?〃胖子继续追问。
〃……是我……女朋友。〃冯彪吞吞吐吐地回答。
〃叫啥名字?〃
〃叫……叫……风筝……〃
〃啥?疯子?!〃
〃不,是风筝……〃
〃风筝?天上飞的那风筝?这是名字么?你别蒙我了……〃
冯彪确实不知道〃风筝〃的名字叫什么,四年之中一前一后的总共三次见面,他都从未向她问起过。他为什么不问呢?大概骨子里还是觉得女人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男人之意不在其名吧。胖子警察一定是感到情况不对,他叫瘦子站过来看住冯彪,自己走到衣不蔽体的〃风筝〃面前说:〃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风筝〃返身回到卧室去拿她的身份证……很明显,这只是一个脑子很不清楚的习惯性的举动罢了,因为她洗澡时换下来的脏衣服尚在卫生间里,浴后就再没有穿过什么,而她的旅行包就扔在客厅的角落里,胖子疾步跟了进去,结果是没有拿到他想要的身份证,却看到了床上的几摊污秽和床头柜上的几百块钱……在他看来,这才是最大的证据,胖子问〃风筝〃:〃这钱是谁的?得是他给你的?〃〃风筝〃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这时的沉默被对方理解成了回答……到此,胖子警察已经心中有数了,什么也不再多问,命令〃风筝〃马上穿好衣服,和他们仨一起走……
冯彪和〃风筝〃被这一胖一瘦的两名警察带到了楼下的一辆警车上,车上还等着两人:一个是开车的警察,中排还坐着一个女的,车内很黑,看不清楚她的脸,首先被推到车上的冯彪坐在了那个女的旁边,刚一坐下,只听那个女的小声说道:〃……冯……冯哥……我……对不起你!〃忽然一惊,侧过脸来,他才看清楚她是谁,是几天前自己惟一一次带回家来的那只〃鸡〃呀!所有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车子启动了,坐在中排正中位置的冯彪,一左一右一摇一晃地坐着两个女人……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真有点儿哭笑不得!感慨万千!〃冯哥,对不起!是他们逼我说的,他们打我,还用电棍戳我的……〃右边的〃鸡〃压低声音还在解释,还是被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瘦子听见了,换来的是一阵高声斥责……
在那只〃鸡〃的低低的啜泣声中,在黎明前空荡荡的马路上,车子朝前飞驰……冯彪强制自己冷静镇定下来,既然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想躲已是躲不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如何尽快脱身:这些个片儿警不就是到了年底找钱用嘛!他的身上还有几千块钱现金,就算他们胃口大填不饱的话,自己身上还有好几个卡,再丢给他们一个一万元的卡总是够了吧?还能怎么样?!这时候,他不会想到,从天而降的厄运……他命运之中的一个大劫,其实并不在车子前方的黑暗之中,而就在他的身边,在他左侧一言不发一脸木然的〃风筝〃身上:这是一个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因为痛失了丈夫和女儿而突然发疯的女人,是一个自山东潍坊的精神病院中逃跑出来的正在治疗中的病人……和这样的女人发生肉体关系,哪怕她是自愿的,在法律的定义上就等于是强Jian!
2004.2.16…12.18一、二稿
2005.1.1…2.28三稿
2006.1.1…2006.1.7略改
徐 江:评伊沙长篇小说《狂欢》
人精神的堕落是从身体的堕落开始的。一百年多前,不甘于本行成就的经济学家曾经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我看来,把〃经济基础〃置换成更广义的〃物质基础〃,在人文领域似更说得通。而〃身体〃,则正是最直观、最具体、也自成体系的人类社会〃物质单元体〃。
《狂欢》在我看来,正是这样一部描绘人的堕落始于身体的作品。在我们这个时代,它如此地亲切,如此地粗砺,如此地出乎意外、俯拾皆是地,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灵魂在堕落与挣扎的宿命中沉浮的过程。这样一个过程,在人们由脱贫而小康的这十几年里随处可见;在日趋流水线化的影视工业里,已经被半遮半掩地作为牟利的原料和上演感官撩拨的平台,最后再加上那么点儿任何国家的主流意识都会大力认同的说教,予以挥霍并败坏着……
《狂欢》很好地在描写中保有了这种堕落状态的原始性。这有些让我联想到约翰·卡萨维茨那个年代的〃古典独立电影〃,对人物之命运的展示,只有对源自生活活体素材的剪裁与拼贴,并无过分夸大和不着边际的叛逆式狂想。很遗憾,之所以提到国外电影,是因为迄今为止,由于孤陋寡闻的缘故,我还没有在本土的小说乃至其他文艺形式里,看到类似的朴素以及对伴随朴素而来的那种张狂的克制。这一点,无论是对于到本书为止,才推出自己第二部严肃意义上〃长篇小说〃的伊沙,还是对已经摸着石头过了三十年河的中国内地小说写作,都显得弥足珍贵。需要对本书的爱好者以及将来可能会有的模仿者提醒一句:这不是技术主义对文体的胜利,而是写作者坚硬的灵魂在闪光。前者这些年已经被写手们关注得太多,后者却在汉语小说里长期缺席。
一种简陋的、生长着的生活。某些被经典小说传统培养起来的读者,可能会对《狂欢》所描写的这种狼狈不堪的粗砺有所不解、不屑、不满。但,难道我们面对的当下生活不正是时刻充满着这样直接与粗砺吗?一辆宝马车或一幢300平米的小别墅,这种安逸、清洁的生活,离裙带的、传销的疯狂甚或〃跑合儿〃的委琐,并没有那么远的。感谢老天,让我们的记忆离这二十年的真实还不太遥远。同时也因为这种切近,对文学与现实、以及写作与经典的关系又有了全新的解读。
观察和记忆,是身体性的。所以对时代和人严谨意义上的书写和思辩,也应该是身体性的。请注意,在我所强调的〃身体性〃里,不仅仅只包含了性器官和体液,它更多还包括了人肢体和意识这些所有真我部分,对所接触外部信息的反应。从这个角度讲,对一些来自文化圈的、喜欢或不喜欢的读者来说,《狂欢》的主人公冯彪的身上,又何尝没有一干众人的生活鳞爪呢?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一方面,身体和精神在以〃人性〃的名义放纵着、不计代价地宣泄着;另一方面,对文学的理解不是导入那些扭曲性的说教、干涩的标本化处理,就是沦为一种文字自蔚和自怜,把对无意义生命状态的陈述等同于对生命观照和对人性的关怀。要么伪道德,要么无道德,似乎文学的一切取舍只能限定在这两极之间。《狂欢》的出现,对第一个方面,作为了全过程的切片呈现,对第二个方面,则做了某种矫正。
不管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愿意还是反感,《狂欢》已经被伊沙做成了一个群体性的〃寓言〃。这一切跟意愿无关,而与作家是否尊重自己的笔、尊重自己的眼睛大大有关。在我看来,笔和眼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