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别让我失望。
夜幕逐渐降临,皇帝御辇摆驾“朝凤宫。”
内侍报过三声后,还不见有人出来相迎,正要再报,却见皇帝摆了摆手,从御辇上下来,径自朝里面走去。
东面寝宫外面,芜绮正守着,见着皇帝忙行礼道:“皇上吉祥。”
“她呢?”萧铭皱着眉,淡声问道。
“回皇上,殿下睡了。”芜绮恭敬地回道。
“睡了?”萧铭低喃一声,而后袖袍一扬,往正厅而去,在主座上坐了,对芜绮吩咐道:“你去西屋收拾一下,朕今儿在这睡?”
“这……”芜绮望着皇帝,不知道这皇帝打的什么注意。按理来说,封后大典未办,“储后”与皇帝便不能算是夫妻,皇帝在“储后”宫中就寝未免有些不妥。虽然说是分屋而卧,但总归不符合祖制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皇帝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皇上。”芜绮大着胆子说道:“这……似乎有些不妥,有违祖制的。”
萧铭一愣,而后似乎也是想了起来,旋即却是越发地不耐,只听他道:“如今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朕要在哪处就寝还要得旁人允许么?”
芜绮只得领命而去。
于是,第二日早朝时,皇帝前夜于朝凤宫就寝一事已传遍宫中各个角落。群臣虽有心有不满,但因着龙威也不敢多直言,只得拐着弯列举了自古以来诸般帝王江山毁于女色之事。
无痕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了午膳才从芜绮那知道了皇帝昨夜在这里就寝一事,她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又吩咐道:“以后皇上要做什么,只要不进我屋里,随他就是。”
当夜差不多时候,皇帝又来了,而得到的却是与昨夜一样的消息:殿下已睡。
这样一连数日,早朝时大臣们发现皇帝的脸色愈发的难看,雷霆手腕连连办了数人,大臣们只得战战兢兢地上朝,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但也有运气差的,被皇帝给点名了。
另一方面,皇帝到“朝凤宫”的时间也越来越早,最后竟是早朝下了,人就往“朝凤宫”而去。
于是,宫中又有传闻:帝对储后,甚宠。而“储后祸君”一事也坐实了。
东屋里,无痕懒懒地靠在榻上,听芜绮说起这事,眼尾一挑,唇边露出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甚宠?祸君?好啊,我就是要做那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琴弦瑟瑟】
初春,东风起,青草破土而出,点翠了江山。
朝凤宫内,萧铭命人移来了许多兰花,白的红的让往日略显萧条的朝凤宫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没过几日,又有侍卫在外面院子里架了支葡萄架,下面摆了一张竹榻并一套桐木桌凳。葡萄架的不远处栽了棵桃树,桃树尚小,细细的枝干任由风吹得东晃西摇的。
无痕走出院子晒太阳,瞧见变了样的院子,未多言,只笑了声,让芜绮拿了软垫在竹榻上铺了,悠悠然地躺了上去。
仰头望着还未结藤的葡萄架,她忽然道:“若到了秋天,这里该有成串的葡萄了吧。坐这下面,一个不小心就会给砸着脑袋,糊一脸葡萄汁。诶,芜绮,你说这葡萄汁可有养颜之效?”
芜绮一笑:“这个怕是要问逍遥了。”
“逍遥啊?”无痕朝北方望了眼,“怕是该有孩子了吧。”
芜绮没再做声,不久,一如多日的听到了皇帝御辇驾到的通报声。
“殿下——”
无痕躺在竹榻上,半眯了眼,似睡非睡的模样。
“翎韵。”萧铭命下人都退下了,只让芜绮在一旁伺候着,也不管无痕是否看得见,手中抱着一物在一旁凳子上坐了,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无痕睁开眼,只随意地瞥了眼,“凤鸣,原来是在皇上这。”
萧铭见她肯与自己说话,心情大好,高兴地说道:“往日只听你吹笛,今儿天气不错,可有心情弹一曲?”
无痕半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望着那张棕色木质七弦琴许久。“好啊。”她坐直身,抱过琴搁在膝上,却被一旁芜绮给止住了。
“殿下,你的腿受不得重物。”
“芜绮——”无痕瞥了她一眼,示意她住嘴。
然而一旁的萧铭已经听出了端倪,急急地问道:“你的腿怎么了?”目光随之移到她双腿之上,微皱着眉道:“不是都好了么?”
无痕垂眸,抿唇不语,一会儿又笑了:“是都好了。”
萧铭却不信了,冷声问芜绮:“储后的腿怎么了?你们怎么伺候的?”
芜绮“砰”地一声跪下,地面上铺着石板,她却眼眨也未眨:“皇上赎罪。奴婢实在不知殿下的腿疾是怎的回事。只这两日殿下忽然觉得双腿无力,有时厉害了甚至难以行步,太医前日来看过诊,说殿下的腿曾经中过毒,又因着后来未及好好调养,便撂下了腿疾。发作起来,便是双腿无力如……如残废。”
“啪!”萧铭一掌拍在桌上,上好的桌子便被硬生生地拍出了裂缝。
无痕淡淡地看着,“皇上何必动气,这样岂不是很好?”
萧铭不解地看着她,须臾后白了脸色,黑眸瞪大,隐隐可见红丝,双唇颤抖许久,才低哑着嗓子说:“你……我做了这么多,你竟是这样想的?”
他越说越低,最后一手捂着脸,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芜绮却感觉到了来自这个少年帝王身上的一种叫做“受伤”的气息。
她在心底微叹了一声,看着无痕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无痕勾了勾唇,双手在琴弦上一拍,发出“噌噌”的声音。不及萧铭惊讶,只听“叮”地一声,悠扬的音符从那葱指下跳出。而后,琴音徐徐而上,音至最高时指尖一挑又开始缓缓落下,直至最后一个低音溢出。耳听有人问道:“皇上,听清楚了么?”
萧铭怔然地点头。
“会弹了么?”
萧铭摇头。
“我再弹一次。”无痕说,“皇上您听好了。”
琴音“噌噌”再起,萧铭凝神听着,一曲终了,他笑:“会了。”
无痕将琴摆到桌上,命芜绮去将玉笛取来。
“这是一支琴箫合奏的曲,眼下没有箫,我便以笛而代。”她望着萧铭淡淡地笑,萧铭瞬间明了,心情忽然有些激动。她这是邀他与她合奏?
他不由得想起初初相遇之后,朔月得了盟主之位,倾意闲在写意山庄芙蓉林下设宴,倾城自芙蓉深处缓步走来,邀无痕朔月一笛一琴为她奏曲伴舞。
彼时芙蓉花好,笛音清袅,琴音悠扬,倾城以舞“迎客”。
那时的他们谁也不知道“迎客”的主人便是当时林下吹笛之人。
世事,真是奇怪又多变。
萧铭手按上“凤鸣”,指尖一挑,音符如水散开。
无痕闭眸听着,等到琴音第一次高音之时笛音越上,扬扬笛音掩在琴音之上,然而却又极快地落下。
琴音低婉,萧铭指尖慢捻,须臾一勾一挑再度跃起,而笛音在这里再度跟上,然只瞬间就落了下来。
一笛一琴,配合的似是有些不符,然而芜绮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样极是好听,听着听着,每当笛音急速落下时,心就会跟着揪一次。然而最终音止了,她只觉得心口那块很难受,像是被东西压着一般,透不过气来。
萧铭按着琴弦久久才平复过来,他垂着眸问:“这是什么曲子?”
无痕将玉笛在指尖转了几转,才幽幽道:“兰音落。”
“兰音落?”
无痕望着前方一笑,“兰音落,云深暗红萧,闲梦江山美人映。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这词……”萧铭触摸着掌下琴弦,唇际漫出苦涩的笑,“怎的从未听过?”
“皇上当然没听过。”无痕难得冲他得意地笑了下,“这是我从前无事之时改的。倒不是多好,只是觉着这样很喜欢。”
“是不好。”萧铭笑,“不符合作词规则。”又问:“这是这首曲子的词?”
“不是。”无痕说。
“那原来的词是什么?”
无痕闭着眼,摇着玉笛想了想,“忘了。”
萧铭面上有些失望。
却听她接着说道:“这本就不是原词,既然我已经改了,又何必想起前人所著,比个高下,让自己不痛快呢。”
萧铭虽有些不赞同,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所言在理。
他还有奏折要批,命内侍将折子搬到西屋,他望着无痕认真道:“朕保证,你的腿一定会没事。”
无痕垂眸一笑,“谢皇上了。”
等萧铭进了西屋,芜绮才走上前,摇着头低声叹了声:“公子,你真的忘了么?”
无痕正看着“凤鸣”出神,听她这样一问,眸光微怔落在悠远深处。
许久才恍如低喃地说:“风过无痕,兰、音、烬。”
芜绮身子一僵,垂了眼眸。
往后的时间,无痕不再整日闷在屋子里对皇帝视而不见,朝凤宫路过的人时常会听到悠扬好听的曲子。于是,又有传闻:“帝与储后,琴弦瑟瑟,恩爱非常。”
这消息传到茹茹城的时候已是三月末,茹茹城御公子府中的合欢树叶子正开得热闹,逍遥捧着药碗转到后院。
“该吃药了。”逍遥站在门外提醒着里面的人。
“咳,咳咳。”几声压抑的咳嗽传出,一会儿门就由里面开了,长相清秀的少年目不斜视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又关了门。
“哎。”逍遥叹了一声,走到合欢树下自怀里取出一张折纸,翻开又看了一遍,又连连叹了许久。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她皱着眉蹲在树下,身后一个阴影罩上来。
“子悠,你说该怎么办?”她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戳着地上的影子,问道。
“公子最后的命令是一切听他的安排,但不得让他乱来。”子悠的声音微有些涩然,“只是他在京城本就有人,你说能瞒多久?”
“宫中的人不是都被公子想法子撤了?”逍遥疑惑道。
“是撤了,但人的嘴岂是容易封住的?”子悠郁郁地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