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没有见到她这般的模样了?他在脑海之中默默地回想,竟直溯回一年多前!
锦瑟睁着一双清澈滴溜的眼睛看着他,见他仍然在发怔,忍不住又起了坏心,低头看了看自己仍然布满湿泥的手,抬起来,将指上的泥悄悄涂上他的鼻尖。
苏黎蓦然回神,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脸色微微一沉:“宋锦瑟!”
锦瑟忙的缩回了那只食指,明知故问:“什么?”
苏黎实在又气又好笑,想了半天,却想不出该说什么。终于见到她从前些日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又何必还要说什么?
于是他探头看了看她背篓里的东西,却原来是竹笋。
苏黎微微皱了眉:“谁让你来做这些事的?”
“我自己要来的。”锦瑟朝他笑笑,“眼下正是开春的季节,竹笋可嫩了,拿回去给绿荷做菜,我每顿可以多添一碗饭。”
她伸出一只食指来,比划自己多添的那一碗饭,末了,大概觉得手上布满泥巴,实在有些见不得人,又讪讪收了回去,又问他:“你今晚要留下来吃饭吗?”
苏黎望着她,只觉得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锦瑟。”他唤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问我?”
锦瑟微微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才又展颜微笑起来:“你是说姐姐的下落吗?如果有,你一早就已经告诉我了,不是吗?更何况,如今我也想通了,她是不是我姐姐,都的确还是个疑问。如果她不是,那就是我自己枉费心力与人力。如果她当真是,虽然她不记得我这个妹妹,可是毕竟她如今过得很快活,我好像也不应该那样执意要找到她,让她来面临过去纷繁复杂的一切。”
苏黎全然不防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再度怔了怔。
锦瑟却又看着他笑道:“你是不是很惊讶我会这样说?那是因为慧空大师告诉我,‘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若我能做到无欲无爱,那便不会再有忧怖,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苏黎蓦地变了脸色:“你说什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锦瑟看着他赫然沉下脸的模样,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挣脱他的手,转身便往山下跑去。
苏黎恨恨的咬了咬牙,提步追上去。
锦瑟所居的之处,是寺中一处独立的小院,有卧房,有书斋,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苏黎在小院中转过一圈,走进书斋时,却见书桌上堆满了各类经书,当中还有一本摊开的手抄本,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字体。
锦瑟捧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时,他正一页页的翻着那本经书。
“这是《楞严经》。”锦瑟道,“我抄了八遍了。”
苏黎微微有些诧异,又看了看桌子上其他的经书:“这些你都抄过了?从前不是最讨厌抄佛经吗?”
锦瑟笑笑:“我如今却喜欢,不成吗?”
苏黎忍不住笑起来:“那抄了这么多,可曾悟到了什么?”
锦瑟微微抿了抿唇,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算亲如父子,近如夫妇,也不可能一生一世相守,又何况其他?万法无常,爱别离之苦,是谁也无法避免的。也许姐姐于我,就是这般的道理。”
【不知道还有多少亲有误解,我在此处声明——锦瑟父亲的死,与锦瑟的所作所为是没有关系的。如果没有一段不落的仔细看文,就请不要往我女主头上胡乱扣罪名。这罪名太大了,我的锦瑟担不起。】
春风斜阳(十二)
天下志之锦瑟无双;已签约出版;春风斜阳(十二)
这一日的晚饭不过简单的三菜一汤,锦瑟却果然比之前胃口好了许多,虽还远远不及她从前爱吃的程度,却好歹算是恢复了常态。爱睍莼璩
苏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分甘同味,将桌上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却不想用过了晚膳,他仍旧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反倒拖了锦瑟在寺中清幽之地走动。
“近日朝中不怎么忙了吗?”锦瑟走在他身后,眼见他悠闲的姿态,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黎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锦瑟朝他一笑,并没有反抗,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同行茕。
“自然是忙的。”苏黎答了一句,“不过皇兄在几日前回了京,所以我才终于得空上山来瞧你。”
锦瑟提及朝中不过是想关心他,如今听他提起皇帝,忽然顿了顿。
苏黎敏锐的察觉到,回头看向她:“怎么了?呐”
锦瑟抬眸望着他,又顿了片刻,才道:“我最近常常想起在仲离遇见那位姑娘时的情形。那时候,他十分笃定的告诉我那位姑娘不可能是我姐姐。我那时不觉得,如今回想起来,倒总觉他似是认得姐姐的。”
“你姐姐曾经身为皇子妃,皇兄自然是认得她的。”苏黎不以为意的道。
“不,不是这种相识。”锦瑟摇了摇头,“是另一种。”
苏黎脸色微微一凝:“你是说——”
他才说出三个字,锦瑟已经伸出手来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这只是一种极其荒谬的猜测,我不想亵渎姐姐。”
苏黎缓缓拉下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心中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虽然放开了一些事,到底,有些执念还是不肯放下。
“其实,我今日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苏黎顿了顿,道,“你说的那群卖艺的金丽国人,我派出的人已经寻到了他们。”
锦瑟微微瞪大了眼眸,等着他说下去。
“里面确实有几个年轻女子,可是没有一个长得像你姐姐,也从来没有一个叫绫罗的女子。”苏黎望着她,平静的述说。
锦瑟望着他,良久,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自然不会。”苏黎微微拧了眉,“皇兄也曾见过,难不成你二人同时产生臆想?”
锦瑟低头轻笑了一声。
“可是这名唤绫罗的女子,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似乎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一样。我不认为她出现的目的单纯,可是突然消失又是什么缘故,我心头也有疑虑。”
锦瑟静静听了,忽然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忽然觉着,她不是我姐姐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所以,我的确应该放开了。”
“当真放得开?”苏黎斜眸看向她。
锦瑟微微偏了头轻笑,却不回答。旁边有几株翠竹,低矮处有几支细细的竹枝,她信手摘下一片竹叶,擦了擦,放到嘴边用力一吹,却只是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苏黎忍不住皱了皱眉,锦瑟却忍不住大笑起来,甩开他大步往前走。
她朗月一般的笑靥直勾得他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三两步追上前去,将她圈入怀中抱住,低头对上她泾渭分明的眼眸,呼吸有些紧绷的唤她:“锦瑟。”
“嗯?”锦瑟眸中清水荡漾,晶莹剔透。
“跟我回王府吧。”他轻轻抚住了她的后脑,低了头,叹息一般的喃喃,“三年,三年实在是太久了,我等不及了……”
她眉心微微蹙了起来:“苏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一般人尚懂得信守承诺,你堂堂一个亲王,还想出尔反尔?”
他看着她,良久,喟叹一声,别开了脸。
许是他眸中的失望实在太过明显,锦瑟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顿了顿,忽而有些促狭的低声道:“若……你实在等不及,那就尽管娶几个王妃侍妾的。反正要守孝的是我,又不是你。”
*
数日后,早朝之前,皇帝还未前来,朝中大臣聚在朝堂之中,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忽而一人捂着脸低头走进殿来,本是不想引人注意,却偏偏还是被人看在了眼中。
“张大人,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您这脸上,似乎有血痕?”
一人开口,立刻将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连苏黎亦抬头看了两眼,果见那张大人尽管已经捂了脸,却仍然掩饰不住左脸上一道长长的血痕。看那血痕的模样,倒似被人抓的。
那张大人满脸尴尬,却又只恨躲不开,唯有涨红了脸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任凭旁边的人怎么问也不开口。
苏黎收回了视线,静静地想着事情。
身后却忽而传来两名官员的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还是传入了他耳中——
“听闻前些日子,张大人新纳了一房小妾,可谓是百般盛宠,却引得张夫人醋意大发,雷霆大怒。指不定那脸上的抓痕,就是张夫人的杰作。”
苏黎微微皱了眉。似这般的家丑却几乎闹上朝堂,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哪有女人不善妒啊,就说我府里那几个,哪个不是成天的闹腾?”却听另一个人又开了口,“总归要闹出一些拈酸吃醋的事来!闹吧,你心烦,可是哪天她若不闹了,你不得更心烦?”
苏黎蓦地回头,脸色极其古怪的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一怔,只恨自己不该在朝堂上说这些话,还被这位冷面王爷听到,忙不迭的低了头:“王爷恕罪,臣一时失言。”
苏黎沉眸望了他许久,忽而开口道:“那她若是不闹,照李大人看来,是什么缘故呢?”
那李大人战战兢兢,不知他因何这样问,思虑半晌,觉得还是只有如实回答:“依微臣愚见,女子若不吃醋不闹腾,反倒雍容大度,只会有两个原因。其一,她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心中有愧;其二,那便是不在乎。”
闻言,旁边那人只见苏黎脸色一时阴沉得更加厉害,忍不住轻轻捅了捅那没眼力劲的李大人,示意他莫要再说。
李大人顿时惊出一声冷汗,待要补救,苏黎却已经又冷着脸转过头去。春日午后,普渡寺中锦瑟所住的小院之内,一株生长多年的海棠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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