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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修之正趴在床上,只着了件单衣,看样子是上过药了。
他似是想稍稍挪一挪,不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嘶”一声抽了口凉气。
顾妍噔噔噔跑了过去,按住了他让他别动。“二哥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是了。”
顾修之还有点懵,再仔细一看是顾妍,却笑开了。
“阿妍!”
他觉得自己这样趴着不像样子。挣扎着要坐起来,顾妍又按着他不许他动。
一张脸都是惨白的,二月的天还凉着,额上都细细密密出了一层薄汗。可得多疼啊。
顾修之就当真不动了,任由顾妍拿着绢帕给他擦汗。
那帕子上沾染的淡淡的幽香。和她绣给自己的香囊味道极像。
他嘿嘿笑出了声。
顾妍看他嘴唇都干的发白了,忙去倒了杯茶水。茶是凉的,可眼下也顾不得,只能喂给他喝。又嗔道:“被打了还笑得出来!”
顾修之急急将一杯子水喝得干净,舔了舔嘴唇说:“还要。”
又一杯子冷茶灌下来,他总算是好受些了。
顾妍也觉得安氏做的有点过分。再如何也不能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留……
“这些是给我的?”顾修之瞧着顾妍放在一边的桑皮油纸包问:“都是什么?”
“你喜欢的。”
她拿过来在他面前打开,顾修之拈了粒桃脯就放进嘴里。眯着一双眼连眉心都疏散了几分。
顾妍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事情都已经发生,再去追究什么毫无意义,何况二哥总有他自己的考量……
扬名立万从来都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更别提二哥的天赋和心思本就不在这上头。
等顾修之又拈了粒蜜枣放进嘴里,她开口问道:“大伯母准备怎么做?”
就这么关着他,给个教训,让他认个错服个软,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不,安氏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二哥是她唯一的儿子,以后整个长宁侯府都会是长房的,未来也是要交给二哥的,安氏必须要趁现在拿捏住了二哥,否则等日后鸟儿翅膀硬了,她也就失去了掌控的能力。
顾修之嘴边的笑容这才淡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还能做什么?不就来来回回那么几个花样?把所有问题全部归结于我的心不静,那是缺了管束!”
“管束?她从小可没少管我,到头来又怎么样了?”说着就有些讥诮了,“许博士那胡子就是我故意刮了的,那老头子就是个老儒,迂腐得很,见我没什么天赋就和稀泥,随意敷衍,我就看不惯他那样子!他既然宝贝他那几根白胡子,我就给他弄了!”
顾妍:“……”
他这是想对谁发脾气呢?是许博士?还是安氏?又或许,他只是想对他自己发发脾气。
顾修之拈了粒山楂放到嘴里,有点酸,他五官都皱了起来。
“她还想给我说亲了!”他冷冷笑道,抬眸深深望进顾妍的眼里,“都道成家立业,说什么男儿成了家,那一颗心也就收了,身上担子重起来,自然而然是要思进取发愤图强的……”
顾妍心中一惊。
二哥今年刚满十四,按理,确实可以说亲了,可……未来担当这个家族主母的大妇哪是那么容易找,更遑论二哥如今一事无成,他也没有半点要成亲的意思。
“我是她的谁啊,她要这样糟蹋我!”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我骨子里压根没有一点点顾家人的血,凭什么就随了顾家的人读那四书五经?她把我拉进来,就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顾妍捂着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
她四下看了看,见确实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二哥……”
顾妍跪坐在床前踏板上,看着顾修之那张发白的脸上充满痛与恨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午后……
树上的蝉叫得好响,“知了”“知了”地没完,花园里树长得很茂密,郁郁葱葱的,谁都没有发现那灌木丛底下还蹲着一个孩子,嘤嘤啼哭都被蝉鸣声盖住了。
她心里是极不好受的,将打碎花瓶的责任推给二姐,虽然为自己未被惩罚而侥幸,但看着姐姐那冰冷的眼神,却也是悔的。
那时候早已启蒙识字,也会在宣纸上信笔涂鸦,前不久才学到一个新词,她觉得合适极了。
卑劣,她就是这么卑劣!(未完待续)
第067章 强大
二哥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肿着一双眼睛,一道道泪痕干在脸上很难看,二哥笑她是花猫,却又拿了一粒窝丝糖出来塞在她嘴里。
糖丝一丝一丝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得舌头都腻腻的。
她喜欢吃甜食,可也没有二哥那么喜欢,她刚刚吃完一颗,二哥都吃了两颗了。
两个人在灌木丛下面你一颗我一颗,谁都没有发现。
角落里几丛栀子花开得正好,香味飘飘荡荡的,一直萦绕在鼻尖。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管地上的尘土弄脏了衣裳。可谁都没想到,会有人那样不期然地闯了进来。
“修之又逃学了?”
很熟悉的声音,淡淡的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威严,只是那样冷峻的语气,与大伯母平日里的温和又很不一样。
顾修之翻了个白眼,拉着顾妍又往更密集的树丛里躲去。
大伯母总是逼着二哥念书,二哥不喜欢,便每每将先生气走,自己偷跑出来。
顾妍也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又觉得这样玩躲猫猫很有趣,笑嘻嘻地跟他挤在几大从栀子花树的中间,静悄悄的不说话。
安氏身边还跟了常嬷嬷,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由远及近。
常嬷嬷左顾右盼了一番,见没什么人,这才放心大胆地说起来:“夫人,不是老奴多嘴,二少爷的性子委实太皮实了,既不像世子,也不像夫人,这些年渐渐长大。这容貌也……”
安氏一眼瞪过来,常嬷嬷连忙缩了缩脑袋噤声,畏畏缩缩立在一边。
安氏深深吸了几口气,抬眼望向天上炎炎烈日。
明亮的日光下,那圆圆白白从来都是慈和微笑着的脸上,竟凭的生出几抹痛苦哀愁。
顾妍透过树丛枝叶,一点一点看得很是分明。
她侧头去看顾修之。显然顾修之也瞧见了。
他皱起眉。神色黯淡下来。
大约是觉得自己确实对不起大伯母了。
大伯母虽然对他严厉不假辞色,但毕竟是生身母亲,哪能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顾修之挪了挪身子。想要出去认个错。可安氏又说话了。
“既然当初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他虽然不是我生的,但眼下总是我的儿子,我现在的、将来的一切都要靠他。就是他不姓顾又如何?只要他一日是我儿子,就是块朽木。我也要给他变成栋梁!”
盛夏午后的园林静谧得很,极少会有人踏足,安氏那样的话铿锵有力,一瞬间从眼里露出的凶光。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无法适从。
顾修之怔怔望着那个方向,身子僵在那里,竟是一动不动一下。
顾妍有些不明白安氏话里的意思。什么叫二哥不是大伯母生的?什么叫二哥不姓顾?
安氏居然捂着脸低低哭起来了,常嬷嬷忙上前去小声安慰:“夫人可是又想起小姐了?”
小姐是谁?
是大姐顾姚?
安氏拿帕子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顾妍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伯母这么脆弱的模样。
“我的孩子,过两日便该是她的生辰了,却也是她的忌日,她都没好好睁眼看看我,看看她的娘亲,就这么去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抽噎地不停,顾妍还是不明白。
常嬷嬷上前去细声安慰,总算安氏情绪平复了几分。
她深深吸了口气,“多备些香烛纸钱,我儿也该十二岁了,去普化寺找高僧做场法事,也为我儿过一场阴寿……”
她们开始走过来了,说话的声音愈发靠近。
顾妍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拉住了顾修之,让他再往里一些。
她本能的觉得,这时候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
然而顾修之动也不动,他的脸色惨白,双唇颤抖着,眼睛通红。烈日炎炎的盛夏,额上的汗滴答滴答落在土里,又被尘土迅速掩埋。
栀子花甜腻的香味飘起来,像是黏在肌肤上,恶心地让人几欲作呕。
顾妍便这样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用力地捂着。
嫩白的小手遮住了他的脸,她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双绝望而哀恸的眼睛。
如眼下一样……
当年顾大爷为懿宁太后陵寝修缮祭祀一事远赴辽东襄平,途中遇大批流民抢掠而下落不明,已是身怀六甲的安氏用尽关系想探寻顾大爷下落,最后甚至远赴广宁去寻昔年的手帕交帮忙。
顾大爷被当地土匪劫掠,动用了军队的力量才就此逃出生天,而安氏也是在辽东抚顺关境内生下的孩子,坐的月子,回来时顾修之都是白白胖胖的了。
老夫人还找高僧为顾修之批命,找了道士为他算卦,都道是大富大贵之相,是个极有福气的……
府里的人都极其高兴,尤其在长房当时还有一个成日病怏怏的大少爷的情况下,健朗而有福相的二少爷就理所当然承载了长房乃至长宁侯府所有的希望。
在之前,从没有人怀疑过,二哥的身份……
顾妍看着面前英朗的少年。
他的眉眼不像顾家人的阴柔秀美,眉毛浓且粗,五官都要深邃一些,只平时按着安氏的要求打扮地清雅,多多少少看起来有些名士风流之姿。
确实,确实是不像的……
“二哥既然一日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