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个时候,周枋已经顾不上气恼,甚至等不及将那位胆大包天,置自己于不测之地的提刑官叫到眼前问问,是何人主使,又或者对他这位主官存着怎样的恶意,才会做下如此大事了。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多年的宦途生涯,让他立即明白,就算知晓了前因后果,对于他现在的处境而言,都无济于事。
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善后。
是向晋国公府那边善加解释?还是默不作声,静观其变?或者……
种种利弊,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涌现,却一一被他否决……
时间紧迫,不容他多想,晋国公赵柱国从来都不是一个忍气吞声之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周枋的份量,并不足以让赵柱国那样一个人忌惮,也许今晚,晋国公府的怒火,便会烧到周府。
想到紧迫处,周枋再也坐不住了,长安之变的种种,已经开始屡屡浮现在他的眼前……
所以,深夜之间,便轻车简从,来到了李府求见同门下平章事李圃,也就是他宦途之上的引路之人。
他与同门下平章事李圃,可以说亦师亦友,为官以来,深受李圃恩遇简拔。
而今遇到此等大事,第一个想到的,正是到恩相这里求个主意,至于李圃此时正处于朝堂动荡的中心,会不会将他也拉入漩涡之中,他当然也有所顾虑,但在这个时候,听一听恩相怎么说的念头,最后还是占据了上风。
在深夜的料峭春风当中,周枋思绪万千,却还是理不出多少头绪。
门声三响,不起眼儿的李府后门便已打了开来,显然早有人等候在了那里。
一个大大的脑袋探了出来,略微瞧了瞧,一个人便挑着灯笼闪了出来,紧走两步,来到周枋身前,行下的却是正经的官礼。
“下官见过周大人。”
借着朦胧的灯火,周枋打量了一下来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便服,身上有着官员特有的威仪,又自称下官,不用问了,这是一位身有官职的李府亲族。
尤其是那颗大大的脑袋,让周枋一下便认出了此人,此人应该是……李相的侄儿还是侄孙来着。
打量了一番,周枋按捺住心中的焦灼,微微一笑,点头道:“原来……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人果然好记性,下官在利州路任转运使期满,去岁回京述职,以后怕是要在京中为官了……”
经这么一提醒,周枋立即便清楚了起来。
眼前这位,是李氏的后起之秀,利州路转运使,李浑……
而且,这位运气不错,应该赶上了灭夏之战,大军粮草支应,正是李氏专长,京中有户部为依靠,又在利州转运使这样的职位上,没有功劳才叫怪了,由此可见,此人应是得了李氏族中刻意栽培,有了这一次外任的经历,将来仕途之上,顺风顺水也就居多了。
这样一个人候在这里,显然,有着李氏不想给人留下话柄的缘故,但也隐约为两位中书重臣的私会定下了基调。
这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味,周枋只咂摸了一下,也就明白了过来,心中也是不由感叹了一声,如今风高浪急,连李氏这样的京师豪族,也小心谨慎到了如此的地步,可见,其中之凶险之处,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略略说了两句,两人也不再客套,周枋吩咐车夫和老仆留在小门之外,自己则随着李浑,径自入了李府。
虽然周枋与李府这边过从甚密,也不是头一次来到大名鼎鼎的长安李府了,但李府后园却还是头一次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了,正值深夜,心中又是有事,也就无暇浏览百年大族的沉淀,只是默不作声的随在李浑身后,绕来绕去,来到李府后宅的书房所在。
在一室昏黄的烛光当中,见到了同门下平章事李圃。
烛光摇曳,同门下平章事李圃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来,一如以往,轻松的笑着,“定庵来了,快,坐下说话。”
只是一句话,仿佛有着别样的魔力,周枋的心立即安定了下来。
“学生深夜来访,扰了大人清净,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清净可言?嗯,人老了,觉也轻的很,稍有风吹草动,便是一夜难眠……你到的也正是时候,帮着老夫想想,今年开春,河中到河东的那几条官道可又要开工了,应该是在今年收尾,但太子殿下代天巡狩,怕是要误了工期……”
闲话家常般的唠叨,本是让周枋心中紧了紧,但话锋一转,却是又去到了千里之外的河中河东,周枋心中微微酸涩。
抬眼瞅了瞅,烛光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留下了一片片的阴影,那一条条深刻的纹路,好像都在诉说着这位大秦首辅这些年来的辛劳。
说不清的情绪在周枋心中蔓延,和眼前这位老人相比,他周枋这些年又做了些什么呢?又有多少值得夸耀的地方呢?
一些多年来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在这微微的沮丧中渐渐融化开来,也许,在之后还会凝聚,但在此时此刻,这位中书重臣,却是全心全意的为眼前这位老人在心底里唱着赞歌,甚至于,早已在繁冗的国事当中,渐渐枯竭的文思,也灵动了起来,一些词句,不停的在他脑海之中涌现。
片刻之后,周枋才涩涩的开口,“您如此辛劳于国事……真该让天下人瞧瞧……”
李圃抬起头,奇怪的瞅了语无伦次的周枋一眼,接着便板起了脸,如今中书之中,他看重的人并不多,周枋无疑便是其中之一,无论其年纪还是性情,学识才干,在他看来,都是不可多得。
若说如今中书之中,有谁能在他去后,接任同门下平章事之位,周枋便是其中首选。
这也正是周枋在长安之变前后受挫,他还一力扶持的原因所在,在他眼中,其他人或垂垂老朽,或才干平庸,都不很合适。
但这样情绪外露的言语,却无法让他欣喜感动,只会让他感到失望和愤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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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周枋(三)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得其位者尽其事。{。。。。。使天下之人,幼有所归,老有所养,规其行止,富其礼仪,此吾等之责也,天下安,则吾心安矣,何需其他。。。。。。。”
“天下人瞧瞧,瞧的什么?瞧你我的荣华富贵?还是瞧你我在朝堂上喋喋不休,争权夺利?糊涂,似吾等臣僚,怎还可存牧民养望之心?”
话说的有些急,也很凌乱,这在李圃其人的身上,是极为少见的事情,显然,这位正身处朝争漩涡中的老臣,在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面前,并不如想象般平静。
周枋无法理解这些言语中的深意,但在之后的一连串咳嗦声中,却是急急来到李圃的身边,拍打着他的背部,一边歉疚的说道。
“老大人何需如此。。。。。。学生妄言,如今已是受教了,您年纪。。。。。。。可别气坏了身子。。。。。。。”
咳声渐止,李圃脸上有些苍白,挥了挥手,让周枋回去坐下,再开口时,情绪已然平复了下来。
“老了啊,不但身子不成了,还有些唠叨。。。。。。。。趁着还没倒下,能办的事情总归要办好,不定哪天。。。。。。。。。”
“李相。。。。。。。”
李圃摆了摆手,止住周枋的规劝,勉强笑笑,“杨相曾说过,一代之才,必为一代所用,如今。。。。。。。吾已才尽,天不假年,奈何?到是定庵你。年岁还轻。将来这朝堂之上。还是要看你等的。。。。。。其实,到了吾等这个位置上,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的心思,总是难免。”
“但你既然能在我面前自称一声学生,那么老朽之人也就规劝你一句,那样的心思还是不要起的好,一旦有了求名之心,办出什么蠢事来。也就不稀奇了,老夫为家族所累,能走到今时今日,已是不易。。。。。。定庵你便少了许多顾忌。。。。。如今只需将所辖之事办好,不要管其他是是非非,将来之成就,非是老夫可比。。。。。。。。”
周枋听了这话,心中猛的跳了跳,之后心意翻腾,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了。。。。。。
他断没有料到。今日到了李府,自己的事情还没说。就能听到这么一番话。
他知道,如今朝堂上的风波,已有越演越烈之势,不然的话,也不会牵连到他。
当年为谋取大理寺卿正之职,受了长安王氏的牵连,那是他在仕途之上,受到的最沉重的一次打击,几乎让他没有翻身之力。
如今,他能出掌长安府,无疑,对这位老大人的提携之恩,感激非常,但当年受挫之深,也同样让他刻骨铭心,断不愿再次参与到如此激烈的朝堂政争当中去的。
听到李圃说了这些,他几乎怀疑,是不是这位老大人为了拉拢于他,才会如此不加遮掩的许下好处。
但是随后,对于眼前老大人的为人的信任,让他泯去了这个念头。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再一次以慎重的心理,去看待如今的朝堂争斗。
无疑,如今朝堂上的风波,开始渐渐集中于枢密使李承乾的去留之上了。
而在他看来,枢密使李承乾无论去留,以同门下平章事李圃为首的文臣们,都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从景兴年间开始,大族豪门主掌的大秦朝堂,已经渐渐开始脱离这些大族的控制,这个毋庸讳言。
当年的长安五姓,如今还剩下几个?从这里就能看出,大族豪门的衰落已是不可避免,亲身经历了景兴鼎革的他,能够清醒的认识到,大族豪门的时代,也许将是一去不复返了。。。。。。。。
八分田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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