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得拿起毛笔,将字提在最原始的宣纸上,然后再让人将灯做好。而楼家的大家长会在元宵节的赏灯会上看一看哪个人的书法有所进步了。尤其是这两年,楼海涛已呈半退休状态,有很多时间在家,所以把个书法练得“志得意满”。
这些要求放在任何一个土生土长在美国的华人来说,都是异常困难的!幸亏他们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了。
皇甫星晖记得在他十二岁以前他所做的事情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在楼家,男孩子就是朝“博古通今”培养,女孩子也是清一色的“慧心兰质”,可惜在这个训练的过程中总会出现一些特例。
已经多少年了,在这座“柳园”里没有出现过柔柔的灯,其实数过来数过去,她的灯在这座庭院里只出现过一次。
也拉开了它的幕,大家都准备好了行头——粉墨登场。
楼家的灯会办到了此时此刻已不再是楼家一家人的私下活动了,很多与他们在生意上有长久来往的,和关系不错的朋友,以及裙带的姻亲都参与了进来。然而制作灯谜这种“伟大的权利”,却只有楼家的直系亲属才有。
满是中国味道的灯会在美国这片土地上竟然受到了很多朋友的欢迎,所以楼家每年的元宵灯会也是热闹非凡。
今天在楼家出现的亲属中与去年相比没有什么变化,缺席的依然是楼博一家和楼心一家。
据说当年楼海涛给楼博安排了一个家里搞工业的未婚妻,谁想楼博到刚开放的中国去旅行会疯狂地爱上柔柔的母亲。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正符合楼海涛的“娶人当娶同族人”的条件,楼博开开心心地将女孩带回了楼家,没想到却遭到父亲强烈的反对。面对暴怒切坚持的父亲、拿不出任何意见的母亲,楼博毅然决然地带着凌凤君离开了美国,离开了楼家。楼家的大家长也很“配合”地与这个长子断绝了关系。在那之后,楼海涛对子女的要求就更为严格。所以就连一向以自由散漫、多情不驯著称的楼通也在父亲的安排下认识了自己后来的妻子。然而事隔十年后,楼家老五楼心也违背了父亲的意愿爱上了一个“贫穷”的大学教授,最重要的是那位大学教授不是华人。有了前车之鉴,楼心知道不反抗是没有希望的,她也断然搬离了楼家,虽然身在同一个国度,却极难见面。
楼家出了两个“叛徒”,楼海涛也适当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所以在小女儿楼兰爱上“海涛国际”里一个没背景的家伙时,他看着最疼爱的小女儿流满泪的脸说:“只要你愿意。”在这之前他的三个儿女已经与房地产、酒店、能源方面公司、集团的子女有过联姻了。皇甫星晖的母亲楼慧嫁的就是在费城以酒店业为主的皇甫家。
楼心离开楼家的两年后,楼博带着妻女首度来到位于纽约的楼家,那年也是皇甫星晖第一次见到楼清柔。然而这段久别后的再见,留给大家的记忆并不那么愉快,他想那些拥有不愉快记忆的人——应该刨除他。
也许是外公一直觉得后来楼心姨的离开是受了楼博的影响吧!所以楼博他们来了以后,气氛始终很僵。那时的他,除了家人给他安排的生活以外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一个自己喜欢的未来,绅士的他只知道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会挣很多钱的人。然而面对她,他迟疑了!面对多年来摆在自己面前理所当然的规定、礼节,在柔柔面前全走了样。然后他问自己,就像她问他:“难道这一生就这么枯燥地绅士下去?”
外公骂她野,骂她不懂规矩,说她根本不像个女孩子,永远不能成为上流社会的淑女,更不配做楼家的大小姐,低等的女人只能教出没教养的孩子……
然而这一切他都听不到了。在费城接了他们,来到纽约的时候也赶上元宵节,柔柔做了一盏楼家有史以来最“丑”的灯,挂起了最难看的字,当外公走到她的灯下时,差点没把鼻子气歪,外公的这种表情是星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他想,如果法律允许,外公应该会杀了她!杀不了她,外公当场“杀”了她的灯……而柔柔呢?抿着嘴没有出声,然后是猛然上前狠狠踢了外公一脚,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这是一个在楼家从未发生过的场景,当它发生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踢完人的柔柔一甩头直着脖子走出“柳园”。前一夜理应住在柔柔隔壁房间,却陪了她一夜的他知道——那盏丑丑的灯笼是她拒绝了工人,自己花了一夜时间亲手做的,做灯笼时的她面带笑容,眉毛似乎也飞扬着,可爱极了。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帮她拿着胶水,听着她的指挥,看着她有些笨拙的动作……
七、 打动?妥协?坚持!(4)
观灯的时候到了,在楼家大家长楼海涛的带领下,人群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以外婆名字命名的“柳园”。一路上大家切切私语着,每到一败涂地盏灯下人群都会停下来驻足欣赏灯的样式、提字、猜灯谜。从前组织猜灯谜的人是柳依隐,现在的主持人已经换成了楼海涛的小女儿楼兰。
大家看到的第一盏灯是楼家老四楼通的。楼海涛沉吟了片刻,说:“楼通的字还是这个样。”一旁的楼通哼哼笑了两声,然后清清嗓读起自己的灯谜,“团结劳动巧分工,百花丛中忙不停,家中开着蜜糖店,人人拍手齐称赞。打一昆虫。”尽管楼家人都懂中文,但毕竟没有生活的大语言环境,所以每年的灯谜谜面都很简单。
“蜜蜂!”楼通话音刚落就有人喊出来,皇甫星晖回头看了一眼——是楼言,外公弟弟的儿子,也是他最小的舅舅。
人群继续前行,前面是楼慈的灯谜,楼慈是楼言唯一的妹妹——“小珍珠,真可爱,只能看,不能摘,清晨长在绿草丛,太阳出来无影踪。打一自然物或自然现象。”这则灯谜被楼彦珊抢先猜中了。楼彦珊猜完以后,挤过人群来到皇甫星晖身边,一把拽住他,说:“大猩猩,你也来猜一个!然后她得到了楼家大家长严厉的一瞥。楼彦珊马上禁了声,只是偷偷朝皇甫星晖做了个鬼脸。
接下来就到了楼彦飞的灯前,是一个造型很可爱的八角灯。楼海涛首先开口,“彦飞的字有进步啊!”与楼家相交很久的一个老友随即说:“我的意见也是,彦飞真是可造之材啊!”楼彦飞也当众念了自己的灯谜,“一只小铁狗,守在家门口,客人来串门,见它扭头走。打一常用物。”一个宾客说出了谜底“锁”。
同样,今年楼海涛的灯谜依然让大家猜了半天。他出的是字谜,谜面很简单,“三狡兔,打一字”,人群在灯下猜测了很久,最终被楼家老二楼古猜出谜底,大家还纷纷让他解释,楼古做了简单的分析——“狡兔三窟,那么三只狡兔就是有就个窟,窟在字面上就是洞穴的意思,究字上面是洞穴的穴,下面是九,正好是三狡兔。”
楼海涛连连点头。
楼彦珊突然拉了拉皇甫星晖,然后跑出人群,皇甫星晖不落痕迹地跟了出去,只见彦珊站到一盏灯下,自己读着上面的灯谜。皇甫星晖站在人群的外面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忘了周围的一切。相同的场景瞬间交错成一个,仿佛是十几年前的柔柔,强拉着他跑出人群,自己欣赏看灯,看着灯谜……她站在灯下,专注地看着灯上提的灯谜,眉毛时而舒展,时而皱紧,五颜六色的灯光映衬着她的脸,而他就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陪伴着她,哪怕会被外公骂……彦珊和柔柔长得并不像,然而此刻却像极了。
……在她正沉醉在自己快乐的追寻中时,一声怒吼传来,是外公看到了她的灯,马上命人摘了下来,并骂着众人——这种灯怎么会挂上去,当然被骂的还有那上面的灯谜,说:“果然乱七八糟没有丝毫水准!”他还记得她写的灯谜,他认为写得很好——“银光闪闪乱七八糟,牛郎织女隔江哀嚎,江中无船闹干旱,好心的喜鹊在江上搭桥。打一自然物或自然现象。”就是谜面有些口语化,这是在他们的灯谜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其实大家的灯谜也都是一些顺口溜,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外公惟独不能接受柔柔的,后来才知道,外公是打心里不喜欢柔柔这个人,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高兴!这是柔柔总结的,他不得不说很有道理。外公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当场将她的灯踩烂,当时周围的人虽然都没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是很佩服柔柔的勇气。
那年他出了这样一条灯谜,“你喊它也喊,你叫它也叫,同你强调一个样,四处寻遍找不到。打一自然物或自然现象。”柔柔说他出得很蠢,就连出个灯谜也那么死板,当时他很不理解,现在他也没理解多少——在柔柔的眼中他永远是很蠢的。
那边,离队的彦珊不一会儿就被楼通抓回队伍里,她撅着小嘴没说什么。
终于走到了皇甫星晖的灯下,楼慧拉了儿子一把,让他别发呆了。“星晖字写得不错啊!”皇甫星晖在外公的赞颂后,念起了自己今年的灯谜,“命里注定少一人。打一字。”他出的也是字谜。反应最快的是楼兰的女儿靳盈兰:“是叩。”
楼海涛的眉毛迅速皱了一下,看了女儿楼兰一眼,楼兰低下头,也看了女儿一眼。大家沉寂了几秒钟,楼海涛对着灯谜说:“这个似乎伤感了点儿。”说完又停顿片刻,人群继续向前走去。
观过灯,大家都到自己事先选择好的卧室休息。主宅每个房间都有它自己的名称和特点,他们年轻人一般都住在“四季馆”中。从十二岁以后,每次来这皇甫星晖都住在主宅的“冬”里,外公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喜欢那个房间,他说,“因为寒冷让人的理智空前清醒,这样判断问题不容易出现错误。”
其实是因为柔柔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就住在隔壁的“秋”中,她说她喜欢黄色,有的时候黄色可以代表生机盎然,有的时候它又代表着孤单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