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的旋律与纷繁的音符成为一部诗篇,回旋的主题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幸福。他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搭档和至交,仅此而已。
程鹭白焦灼挣扎着坐在椅子上,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她必须压下见到偶像的心潮澎湃。她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万般折磨跟看到美食的饕餮客一般。主持人的致辞有些长,她发觉旁边的哥哥也在开小差,于是无责任地小声嘀咕:
“好奇怪哦,整个会场让主持揽下全部活计和长篇大论。难道亲属都在节哀而回避见人吗。”
“没有。他亲属都走了。”凌青原回了一句,明显到此为止的味道。
之后慕德礼拿出一份名单,向所有生前身后对凌青原给予帮助和关怀的的人表达感谢。紧接着纪念活动就进入自由发言的环节。
第6章 第六章
凌青原的追思会进行到自由发言环节,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就他的电影、生平等等谈谈自己的感想。慕德礼抛砖引玉的一段话过后,很快就将发言的机会交给现场的人们。同是入围最佳导演奖的关芃毫无芥蒂不吝赞美,从拍摄手法和表达内涵的角度解析了几部影片。之后,贾凡,这位拍摄历史题材电视剧的老导演又谈了谈在商业化浪潮下,坚持本心的不易。
发言者的话题大都是积极正面的,然而埋伏已久的记者可不会这么给面子。一位专炒娱乐界负面新闻的《娱情动态》杂志的采编瞅准时机,抢过话筒抛出炸弹:
“今天,圈内外这么多热心人来参加凌导演的追思会,想必他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不知道慕先生您作为凌导的挚友,是否能做出回应。”
慕德礼神情严肃,右手伸了一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请说。
“正值壮年英年早逝,总给家人带来莫大的悲伤。您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不知您是否知晓凌导走后他的亲属是否安康。”
“请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青原的私事和家事,并不属于今天纪念活动所要讨论的内容。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活动由我而非他的直系亲属牵头,是有理由的。”
坐在拐角的凌青原有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他预感这个记者不会如何善了,那句问话不过为一个黑屋打开了一扇天窗。
只听那姓田名莱的记者不依不饶道:“是这样的,据我所知,凌先生在九零年父母分居后随母亲秦音生活,直至秦女士九六年身故。不知这消息是否属实,也不知他在世的父亲是否获悉儿子的死讯,而他反应如何。”
慕德礼脸色沉了沉:“据我所知,青原和他父亲在父母离婚之后已经归母亲抚养,父子鲜少联系感情疏离。凌老先生是否知晓这个消息,我不清楚,也不好判断他的态度。”
“正如我刚才所说,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与纪念本身无关的话题。”
“我想,追寻凌导离世的真相,也是极有意义的事情。”田莱振振有词道:“网上早就有传秦音女士系抑郁症自杀身亡,而凌导生前也曾开过大剂量处方的安眠药,这一点已经在警方对这所住宅的常规检查中证实。不知您作为他生前好友,对这一事实是否有所了解?”
慕德礼的脸已经黑了。他按捺激动的情绪,努力保持平静道:“田先生,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不管你们怎么道听途说,作为一名记者,你要对说出来的话负责。”
“我们《娱情动态》已经和警方确认过,我也能很负责任地保证,凌导演用药这件事不是道听途说。”姓田的记者得寸进尺,咄咄逼人道。
这几番不客气的交锋,让原先风平浪静的纪念活动变动陡生。田莱语焉不详的刺探,分明在暗示凌青原主观就有自杀意图。
在场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凌青原少年时代就失去父母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新闻。至于他母亲的去世,也确如记者所说是自杀。这一条消息,只要会用搜索引擎能挖黑历史和口水帖的人就能打听得到。
凌青原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一切非自然的死亡都能被创造出无数种可能性,传播话题的人总喜欢用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杀死”别人。
前面慕德礼的妻子章雯离席,走到丈夫身边示意他不要忘了自己主持的身份,保持冷静克制情绪。
姓田的记者旁边另一个记者连忙打开手机录音,悄悄对田莱说:“你说的究竟是猜测,还是有什么内…幕,死者为大,你可不能信口胡说空穴来风啊。”后者高深莫测地扬了一下眉毛,一副全国首发,独此一家的味道。
“你是《娱情动态》的记者吧,你们的杂志我知道,从来都靠捏造子虚乌有的消息博眼球。”一整场都没说话的制片人邵立荣突然站起来,他莫约五十出头,面相精明短发蓄须。他对身后的记者说道:“隔着将近二十年不说,母亲出事了儿子就会出事吗,没轻没重当是传染病呢,简直一派胡言。你们毫无职业道德的人身攻击可以休矣。”
“邵先生说得不错。”田莱好像很会借力打力,他转了一圈脑袋侃侃道:“母子二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或者有什么内在联系。二十年前没多少人听说过抑郁症,不过如今不同……据我所知,精神状态在近亲之间相互影响、或者遗传的可能性应该是有的吧。”
“田记者,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所认识的凌导绝对不是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方文隽起身说道:“拍摄《魂兮归来》的时候,时不时的听他提起他下一部的拍摄计划。对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着细致的打算和安排。”
“电影的拍摄压力很大,我们演员只要完成自己的戏份就好。可是片场工作人员,尤其是导演,从头到尾全程都需要操心。凌导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巨大的工作量往往让他劳神劳力。你刚才也说安眠药是有处方开的,我们这些和凌导打过不少交道的都知道他有挺严重的失眠症状。”
方文隽说完后,包括彭潇云在内的旁边不少年轻演员人都点头。
程鹭白注意到她哥哥垂着脑袋蜷着身子,也不知道是腹部的伤口痛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缩成团像是取暖一样。明明正是大夏天,阳光热闹的季节。她有些担忧地将手扶在他膝关节上,他动了一下,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好心关怀不领情,程鹭白的少女心有些受伤。她赌气扭头,转而关注愈加混乱的现场。今天被众人纪念这个人,并不是她心水的,以至于他的死法,也不过属于弹出新闻看过便罢了。于是她翘着脚很没有负罪感地围观这场交锋的走向,目光时不时在第一二排穿梭。
她眼尖地注意到从刚才开始,谭岳就一直在整理西装的衣领。虽然程鹭白偏心地认为,他多此一举,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毫无瑕疵。
“过度依赖药效,可能会引起药物滥用的情况……”田莱嘟囔了一声坐回去,转了转手里的笔,戳了戳头发,又咬在嘴里。
“说起来,凌先生本届玉兰奖是他第三次获得最佳导演奖的提名,在这个时候出事实在是可惜。”因为来得晚而站在后排的一个影迷小声说道。他旁边正好是趣看网的一个娱记,这个网站也以特立独行的观点见长。不晓得这个娱记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小声回了一句:“圈内人对能不能得奖,谁得奖其实心里都有谱的……”
“不止有谱。倘若凌导事先就知道了自己三次入围三次出局,这般憾事落在一般人身上都难保失了分寸。”田莱小声哼道。
凌青原坐在坐席的后排,却临着记者席和站排,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唇边漏出一丝苦笑——连他这个当事人都不得不佩服这些笔头子捕风捉影的能力,这件事真叫他们猜对了。
就在他死的那天,他知道了自己第三次与最佳导演奖失之交臂。一向冷静自持的人也难免感到失落和绝望。从来都不习惯让亲友分担愁绪的他便找了一个僻静私密的场所狠狠醉了一场。实在不过瘾,又被叫去了二次会借酒消愁。那地方就是市郊紧靠岱溪水库的岱山雅居。
“我相当不赞同你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媒体人的某些做法,”许钦,这位资深的影评人对眼下偏离主题的讨论十分不满,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让一切高尚的东西庸俗化,让一切需要用沉默来对待的东西成为爆点或者笑料。”
“我们今天谈论的是电影本身,是加了限定词的凌青原执导的电影。希望在座的记者朋友不要忘了这个关节,把撒野的马车拉回来。”
许钦一向都是快人快语,对于他一耙子打倒一大片,有媒体人立刻表示不满:“许先生您的影评,可以算上餐桌上的主食。但不能因此就不允许食客品尝餐前小菜和餐后甜点。”
田莱接着那位媒体人的话茬道:“许钦先生您发在腾云门户网上的那篇评论我已经拜读过了,将凌青原导演比作中国电影界的梵高,这个评价不可谓不恰如其分。不过有一点,我稍微保留——”
“他们都是极有才华的人,但我想两人在性格、生活乃至为人上,都毫无可比性。只拿他们的作品在离世才引起轰动这一点来比较,未免以偏概全……不知者难免乱加引申,寻找凌导身边的高更。”
这句话田莱说得相当有技巧。从坐席上不同宾客的神情可以看出来,诸人有着不同角度的诠释。梵高和高更都天赋异禀,难免在创作上一较高下、互不钦服。但两人难免在生活上有交集,有照顾,为了女人而决斗。甚至有传二人面不合心合,也有传梵高其实单方面……
田莱在暗示什么。是否暗指他凌青原也有一位恨到死的竞争对手,抑或是暗示他情感走向和梵高一样不合常理?凌青原手心微汗,头脑发晕。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在最前排站着的人,未见他的神情有一丁点动摇,安下心来。忽而凌青原又觉得自己荒唐,都已经换了身份,原身作为一个死人,又何惧人言。
或者是他太纯粹了,爱惜洁白羽毛,容不得些微诋毁。就像他一直都太理想了一样,渴望得到主流群体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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