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或许以为我在拖延时间,才随口说这样一句话。
他不知道,就是为了这句话,我才将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决战随口应:“你能不能过这一关还不一定。”
我强硬的说:“我抵死不招。”
决战:“南宫却会用毒,是吧?”
我心里一慌,面上却还是勉强镇定着。
他继续,“你不会误以为,我不懂毒吧?”
我不上当,心里却有些虚,说话也忍不住结巴了:“你什么、什么时候懂毒了?”
决战:“不知道。”
我心里一喜。
他接着说:“兴许比你跟着安准学画画还早一些。”
我顿时颓废,却还死撑着挣扎:“你只是略知皮毛,比不得我哥哥精通。昔日、昔日,中毒什么的,你从来也不会诊断。”
“那是因为你四师兄更精通。我比他略差一些。”
我怒气冲冲的望着他。
“还有,周誓中的武功,可不大好。”
我更生气:“你提周誓中做什么 ?”
他随口答:“盘点能用来威胁你的人。”
我气呼呼的就要翻身躺下,又被他抓着双肩拉起来。
我说:“天就亮了,我快困了。”
决战明显不相信:“连丑时都不到,天亮?”
我:“我跟你说过了,我夜里醒来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决战:“然后呢?”
我:“就不醒了。”
他似乎在想什么 ,神色不定。
我强调:“这件事可不是我撒谎,你自己算算,我在大漠里跟现在,夜里醒的时间是一样长的么?”
决战突然变得烦躁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悠闲的望着烛火:“不知道。”我补充:“如果你想害死我,就像上次一样,在我昏迷的时候硬生生的灌药叫我醒着,那样,不出一天,我就能死了。”
决战盯着我,许久之后,才将信将疑的问了一句:“你现在,当真是困了?”
我心里突然觉得愧疚。
他的样子,好似真的十分在乎我,怕我如同上次喝醒神汤闹成一样的结果。
人可以对着自己的敌人撒谎,用诡计,不择手段的伤害对方。
却不能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爱的人。
我正想说句什么 ,叫决战放心一些,他却先开口了:“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叫人查清楚。”决战望着我,眼神忽然闪亮一映,“在查清楚之前,我会先带你去庙里住一阵子。”
我疑惑:“庙里?你去吧,我不去。庙里不收女施主。”
他今夜是犯了什么毛病?好端端的去什么庙里?就算让我皈依空门,也该找尼姑庵才是。
决战回答我:“不收也得收。”
我质问他:“你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跟寺庙过不去?中原哪家寺庙前辈子没积够香火叫你这样为难人家?”
他的声音陡然变低了“你四师兄诊不出你的毛病来。我们白日里讨论清楚了,你这样子,八成就是中了邪之类的。”
我听了,当即笑话他:“你还信这些,我都不——”
不等说完,我停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记起来。
哥哥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向我娓娓道来。决战杀人如麻,却独独害怕的那一个诅咒。
他身边的人会被厉鬼所缠,终身不得安宁。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试探着问:“你可是、可是怀疑我——”
决战的神色很不自然,他侧过头去。
我问出口:“你怀疑我被鬼缠上了?”
他猛然间望过来,眼神里居然是恐惧。
我呆若木鸡。
我从来不曾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我根本不曾设想,决战也是会害怕的。好像有无数句话都要冲破喉咙对他说出来,可是每一个字又都被堵住了。
回山庄之前,决战曾经变着法子问我日夜颠倒的事,我一直对他胡扯。
我以为他是找茬,怀疑我。
却不知道,原本,决战是想到了那个诅咒。他真的以为我被厉鬼缠身,才会急着在我这里要一个答案。
回山庄的路上,决战将我放在太阳底下晒着,我怨他对我残忍。
我却不知道,更残忍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他害怕诅咒在我身上应验,日夜守着我,等着我的身子变热,等着我能在白天里醒一次。
等着我对他解释。
可我没有。我没有。
决战是没有办法,他让我在白天醒着,将我放在太阳底下晒着,只是为了最后确认。
确认那个可笑的诅咒,终于已经成真。
一个人,究竟是有多么害怕,担心,才会去相信诅咒?
那个时候,我只知道自己疼,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我只知道自己撑不住,于是昏迷。我不知道,在我昏迷以后,相信了诅咒应验的决战,要怎么带着我赶路,回到战门。
四师兄说我那时身体冰凉,同死人无异。
我醒时,看到决战,他那样瘦。
他那样瘦。
我怎么,我怎么能那么残忍。
现在,此刻,我多么想说实话。告诉决战,没有什么诅咒,我是练了损派功夫。让他放心,让他不再受折磨。
伤害了他,我知道我会后悔的,我知道自己会心疼。
可是。
可是,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过了好一阵子,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对。就当我是被鬼缠上了,离我远些吧。”
我不敢抬头看决战的脸,只能感到自己很疼,冬天的夜太长,横亘在我与决战之间,我过不去。
我自己,曾经默默思索过,决战究竟是哪里好。我为什么就只对这样一个大魔头死心塌地。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什么缘由。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除了他想不到别的人,与他在一处的时候看不到的地方,心里挂念着他的时候,不会挂念其他的事。
没想到如今,还是一样。
不管如何恨,等到真见了他,离得他近,就不受控制的把其他都忘光了,本能的回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愿意怀疑他是凶手,只想着,相信他吧,相信他没有做那些事。
尽管证据就摆在眼前。
哥哥说娘亲用蛊操纵人心的本领天下无双,我现在,就万分的怀疑,决战是不是什么时候跟着我娘亲学了蛊术,他才得以这样掌控着我。
白天里昏迷,夜里只有几个时辰醒着,还总是跟来探望我的师兄们闲聊,我空不出时间把关于决战的事情想清楚。在四哥的照料下,我的伤势很快好的差不多了,有一次,我跟他说,猛然间身上没有了疼的地方,反而不适应了。四哥说我皮痒了。
我能走动了,有时候半夜里被四哥搀着在他的院子里溜达,眼见他这里被围的如同铁桶,就忍不住的猜测,兴许这个时候的周誓中也被这样关着,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叫我担心的,就是我哥哥。安准在天山,好歹没有什么危险,周誓中被周家护着,也不会出事。现在哥哥下落不明,万一他当真进了山庄,很快就会被决战发现。
我琢磨着,最好是舅舅对哥哥下令,叫他回姬家,那哥哥八成就能回去了。但是,我现在待在山庄里,被层层包围着,什么口信都传不出去不说,即使传出去了,舅舅也不会答应我的。哥哥这样死死守着我,兴许就是奉了舅舅的命令。三师兄他们时不时的从我嘴里套话,我又要应付他们,又要担心哥哥,还得惦记着自己的内力和心法,简直是心力交瘁。
叫我没有料到的是,更叫人心力交瘁的事情在后头。
决战当真不开窍,似乎真的要带着我去找高僧驱邪。
他从来也没信过什么鬼神之类的事,倒是我,先前的时候,但凡师兄弟们议论什么蹊跷的事,叫我听了,就要疑神疑鬼心神不定的过好久,有时候半夜里跟他出去练功,周围没有风吹草动还好,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声息,决战这一晚上算是废了。无论他拿出多少时间来,怎么跟我解释。安慰我,哄我,就是没用,我得抓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才能勉强叫自己站住脚。
怎么现在,没等着我的胆子变大,他先就胆小起来了?
莫不是,我真的太像女鬼了,到了容不得他不怀疑的地步了?
这天夜里,我醒了之后,就问四师兄:“你房里,怎么没个梳妆镜?”
四师兄正在摆弄什么药草:“先前哪里会料到有女子住进来?自然没准备什么 女儿家的东西。”
我慢慢从床榻上站起来:“我住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准备准备?”
“准备?”四师兄在灯火里回过头来,“你昏迷着被二师兄一路抱上山庄,传消息的人到了,只口口声声说主上疯了,小姐就要没命 。慌里慌张的,准备药草针石都来不及,哪里还管的上姑娘家的东西?”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借着灯火望着他一桌子的药草:“我也没料到会那样,我以为直接死了。”
“你刚到的那副样子,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了。”四师兄见我要插手他的东西,抬手把我的手打开,“昏迷不醒不说,还浑身冰凉。那个时候若不是你还断断续续的喘口气,就以为你死了。”
我点点头:“喘气真是误事。”
他并不生气,只斜斜看我一眼罢了。
我说实话:“我醒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起来的事,就是苏止这个妖孽,肯定是他救了我。我没少怨你。”
“被你怨总比被二师兄杀了好。”
“你什么意思?”我状似不经意的问。
“他带你回来的时候,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红着眼六亲不认,闯进我的宅子,干脆的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说,救她,不然我杀了你。”四师兄悠哉悠哉地说着,我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二师兄路上不知道找了多少郎中,他没有耐心,又着急,八成就总是这样逼着人救你的。”
我没说话,心里几乎疼的麻木。
“染染,你见了二师兄,就总是要跟他打。”他迟疑一下,“兴许将来,你会后悔的。”
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