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什么人的大吼,永辰帝淡漠的回过头,却只看到玄亲王站在远处,脸色惨白。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向江南下旨,令他立刻回来拜祭安谧后。没想到兄弟二人小时最隐秘最心安的地方,竟成了她的葬身之地。玄亲王的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脸色越发惨白。永辰帝神色如常的向崖下看了一眼,氤氲的水雾中,已看不到那女子的身影,他神色一黯,心中却是轻松了起来,陏后,他像平时一样迈着步子向赫天玄走去。玄亲王看着龙熙朝尊贵的皇帝走近,一句话不说,一拳重重的击了上去!永辰帝被这一拳打的脸侧向一边,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然而他只是擦了擦唇角,平静的问道:“还想杀了朕?”玄亲王恨声道:“皇史!你真的疯了么?!”
永辰帝依旧平和,他忽然微微笑了笑,就这样轻缓的走下了山峰。
永辰历八年初,颂德附近地震,惊扰到了皇陵,永辰帝与同行的唯妃娘娘都受了不小的惊吓,禁卫军中有不少因为此次护驾而牺牲,而那位容色倾国的贵妃,也葬送在了这场地震之中。永辰帝大悲,却仍旧强抑着探视了山脚下守陵的人们,随后黯然回京。只是这表面的平和,却是无法掩盖心中的疼痛,永辰帝回宫后不久就大病一场,亏得皇后日日夜夜照料,方才康复,皇后贤良淑德之名,也就此传遍了长安城,乃至整个龙熙朝。
他在病中呢喃着她的名字,无数次的梦回那一日,他在崖上看到那一袭白衣飘然而来接住了紫裙,心中忽然一乱,似乎生命中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此失去,再不复返。
那一日,正是永辰历八年,元月十五。
焉歌鸾 【离镜月雪卷】 离镜卷 第零零一章 万般始焉
永辰历十一年初,盛世繁华,歌舞升平,战事终于得到了终结,三疆平定,除了东海还有些匪寇之外当真是安定盛世,百姓们心念帝都那位圣上的功德,然而江南道的百姓们,也始终刻那位在地震中不幸罹难的贵妃娘娘。传闻中那位娘娘精致绝伦,容色美好到只看一眼就无法忘怀,那女子不仅美丽,而且心肠也十分好,那年江南道洪涝,损失惨重,那位女子不顾尊贵的身份与腹中的胎儿,到堤坝上探视受灾的民众,亲自照料难民们,江南道中受过女子照料的民众,都在家里立起了生祠,供奉着这位他们眼中的菩萨转世。是的,那位女子的事迹只流传在百姓口中,她来到这龙熙朝不过数年,天下平定,而后就回到了天上去,那一场地震来的特别突兀,百姓中甚至有谣传,那是上天不愿这位女子在尘世过多停留,急匆匆招她回去。总之在龙熙百姓的心中,这位逝去的娘娘就是一个传奇,一个皇上怀念多年的、龙熙朝的福音。
唯妃娘娘去世后不久,皇上与玄亲王相继重病,卧床不起,总理大臣帮着皇上处理政务,虽是一丝不苟,却也有些措手不及。所幸皇后无微不至的照料,皇上方才恢复过来,他无比怀念那位逝去的妃子,写了许多诗句给她,在皇陵中永陵旁修建了她的陵寝,虽然唯妃娘娘不见遗体,却依旧放了她的衣冠在其中。永辰帝自她去世后,特别喜(…提供下载)欢问及永陵的建设情况,民间得知这秘闻后,都纷纷叹惋这位痴情的皇帝,爱江山更爱美人,怕是想着与她同去吧。那之后,玄亲王也逐渐从病中好了起来,旋即离开了帝都,与长公主一起又去了江南,传言中这一对兄弟似乎有些解不开的怨仇,使得玄亲王一气之下离开这纸醉金迷的帝都,下得江南再不问帝都中事。长公主离开帝都之前曾在街上出现过一次,原本明艳照人的长公主瞧上去憔悴不堪,不苟言笑。坊间知晓长公主同唯妃娘娘是莫逆之交,如此也是正常事。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帝都人的生活越发富足安定,这些过去的旧闻,也就渐渐消失在了光阴背后。所有的人,也都渐渐变成了百姓口中的传说。
她离开之后很久,她总会做同样的梦,梦中他亲手将她推落悬崖,她在苍茫中无助中的伸出双手,容颜绝美,有一滴泪滑落脸颊,紫色衣裙倏然消失在茫茫的水雾之中。每一次他几乎都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她拉起来,紧紧拥在怀中,然而当他真正伸出手时,那女子的脸总会瞬间消失,他的眼前只是华丽的床帏。他伸出手,掩住自己的脸颊,无声的叹息,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不着痕迹的坠入绣着繁复花纹的锦被之中。那女子在梦中的他耳旁呢喃:“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点点头,闭上眼睛,生怕一旦睁开双眼,梦境就会破碎。那女子温柔的问道:“我以后都不想着楼兰了,我哪里都不去,只在你身边,我们和好吧,好不好?”他轻轻点头,好,朕永远都那么宠你,就算你不说,朕也不会冷落你的。“等孩子出生了,好好的待她,我希望是个女孩,你会喜(…提供下载)欢么?”当然,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是与你的孩子,朕自然都会喜(…提供下载)欢。“那,真的不生气了?”不生气,小淘气。
皇位如同一座孤寂的城,他在城中,她在城外,他怎样也出不去,她如何也近不了他的身,一切都已注定,他只能活在记忆中,逃脱不开皇位,接近不了她。
唯妃娘娘去世后,年轻的皇帝变得沉默了起来,原来就不是喜好说话的人,现在更加沉默寡言,不能否认永辰帝长的特别好看,似乎龙熙皇室都是血统高贵的人,不管是永辰帝、玄亲王还是长公主,都是极为美丽之人,皇帝不过二十余岁,还很年轻,龙熙朝的皇帝并不是只会埋首于文书之中的人,武功骑射依旧优秀,长安城的百姓们见过他身披战装的样子,那是那一年他新征北疆,那时还是略有些青涩的少年,而几年之后,他已经长成成熟的男子,黑色战礼装上绣着金色的纹理,特别衬出了皇帝修长的脖颈与颀长的身躯,当年那女子还在的时候,他总是喜(…提供下载)欢牵着她的手,缓慢的行走在这大千世界中,然而她去世之后,他再没有牵过任何人的手,年轻皇帝修长的手指上是纯黑的手套,立式领口,军装肃穆,人沉默却温和。她不在之后,他极喜(…提供下载)欢出宫,在长安城的大街上走一走,体验一下百姓的日子,有时会有人将他认出来,更多的时候却是将自己看成普通人,只是皇帝的外形过于出色,竟是引来了不少女子的倾心。留雅跟随在他身侧,为那些娇羞的女子捏一把冷汗,然而皇帝却只是沉默而温柔,缓慢而坚定的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博乐侯跟在皇上的身后,一时间只有些恍惚,他的背影永远那样萧瑟而挺直,虽然优雅,却是孤寂不堪。
她去世的时候还在孕中,孩子也随着母亲一起湮灭在了那场地震之中,在这之后他变得特别喜(…提供下载)欢小孩,偶尔看到街上的孩子,也会慈爱的揉一揉他们的头顶,其实长安百姓们都觉得,唯妃娘娘去世之后,皇上虽是变得更加沉默,却是亲近了民众,他们爱戴这位皇帝,将他与那位女子的故事描绘的无比美好,然而事实却总非如此。后宫中的嫔妃自然想过要从皇上手中将荣宠抢来,然而皇上除了歇在怡贵妃的宫中之外,偶尔也会去皇后的寝宫坐一坐,那些其他的嫔妃,只有在请安的时候才能见一见皇上,其他时候根本无法得见龙颜。没想到宫中少了一个唯妃,却多了一个怡妃,偏偏这怡妃的性子特别恬淡,平日里也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来毛病,宫中的娘娘们一时之间竟是找不到接近皇上的方法。两宫太妃之后也变得更加低调,每日都在凝光殿与含光殿中静养,再不过问这政务,永辰帝有时觉得这也许是好事,至少现在国泰民安,再不用担忧那些有的没的。
然而午夜梦回之时,依旧会怀念当年那样纯美的日子。那里赫连哲哲总是喜(…提供下载)欢一袭红衣,热情跳脱,赫天玺总是真诚的微笑,虽然受了姐姐的欺负,却也只会挠头笑而已,那里的她紫色长裙,浅浅一回眸,俘获了整个天下。那是他一生最美的回忆,不管那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有多少人就此没落,却依旧难以抹去那段美好的时光。只是那时,他们还都只是孩子而已。
永辰历八年的战争,在九年末才真正结束,匈奴撤回草原,楼兰被收到龙熙朝内,楼兰王与王后诚怕诚恐的接了皇上的旨意,却在之后中毒身亡,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不会容忍他们留下统治楼兰,然而这一着却未免有些过于急躁。摩迦王子在不久之后回到楼兰,做了王,而那在匈奴为质的二王子,却是再没有出现。摩迦王子离开龙熙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只有皇上的一道圣旨而已,而当他终于归去,一切却亦是物是人非,楼兰王倚在斑驳的宫墙上,注视着眼前说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象,耳畔似乎回响起当年二王子的那一句,“若是将来出了什么事,但凡为了楼兰和唯儿好的,我无条件退让与你。”只是那说话的人,还有这话中所提到的人,都已不在身边。
那之后,匈奴安静了起来,昆赫单于与永辰帝签了什么密议,匈奴在大漠之中安稳的休养生息,龙熙子民们也可以安定的继续过日子,大将军贺兰笙由于功劳极大,被永辰帝急急的召回帝都进行封赏。那一夜,他终于回到皇城,回到皇上面前时,却几乎认不出来面前的人。
他就着烛光在批改奏折,玄色的装束上绣着精美的金纹,见得他进来,修长的十指轻轻扣起,两条长腿搭一处,一副淡然的神情注视着他。贺兰笙忽然不知说些什么,良久之后,他轻声道:“皇上不责罚臣?”永辰帝偏了偏头,温言道:“为何要责罚你?”贺兰笙呼吸一窒:“皇上不怪臣私自决定处决了楼兰王和王后?”永辰帝轻轻叹了一声:“已经发生的事,责罚又有什么用?”他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来:“朕只能说,这一仗虽然时间很久,却打得极为漂亮,朕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贺兰笙微微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