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下让一下!”
她拎着刺猬果施施然走回门厅,身后忽然有人吆喝起来。锦书赶紧侧身避开。一个粗壮的中年妇人搀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肤色黧黑的小姑娘。小女孩抱着个网兜,吃力地走着。经过锦书身边时,差点在滑溜的地面上摔倒。锦书赶紧把袋子一丢,一把拉住她胳膊。“当心!”
四目相对,小女孩忽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欢喜道:“……姐姐?!”
“——是你?”锦书也认出了那张小脸,一时又惊又喜。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这个偏居帝国一隅的医院偶遇故人,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她这时也想起了这家女主人曾说的话,便知道这家人大概是来珠岛做茶叶生意了。“那是你妈妈?”
桑蒂亚点了点头,亲热地拉住锦书的手。“妈妈要生小弟弟了,婶婶陪她来看病。”
锦书微笑,摸了摸她的脸。“你先去照顾你妈妈,我过会儿去看你们。”孩子虽然还有些依恋,但是很懂事地答应了,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回去的时候,老头正睡眼惺忪地揉眼睛,光秃秃的额头印满了布料花纹。锦书仔细贴好创可贴,剥了一饭盒的果肉出来。老头尝了几块,幸福之余抚摸着肚皮哀叹:“要是我腰围能减一寸,我就请大家吃烤肉。”
锦书笑而不答,递给他叉子,免得皇家医学会终身名誉会长需要不雅观地动用手指。老头指天发毒誓:“要是减两寸我就请四顿烤肉,三寸就八顿——”
“老师您又陷进循环逻辑了。”锦书说。“那样吃完,您的腰围也得平方了。”
“……你这臭丫头!”老头恼羞成怒地咆哮。“敢嘲笑舅爷爷!”
挺好。她已经从“外甥媳妇”升格成“臭丫头”了,与沈斯晔待遇相同。顾老头或许是接受了她必将嫁给沈斯晔的事实,这些天也想开了,开始以舅公自居,不再端严师教诲的架子,一老一少倒相处的极融洽。锦书笑着在顾老头对面坐下来:“我哪里敢。”
“行了,别跟我客气,你哪有什么害怕的东西?”老头哼哼,“看你娇滴滴的弱不禁风,胆子可不小。人家女孩子这种天气都不肯出门,你倒好,撒丫子就跑到山沟沟来了。这点上到是跟阿晔没差。这么看你俩是挺般配的,就不知道将来的小孩会啥样。”
锦书装做没听见,低了头偷偷微笑。
下午她忙完工作,挤出时间去看望了桑蒂亚和她怀孕的母亲。与她同龄的女主人比起去年在榄城时要丰润了些,看来生活还不错。病房里十分嘈杂,气味不佳,加上那个胖妇人总是时不时地觑她,目光毫不掩饰地□。锦书有些坐不住,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桑蒂亚咬了咬嘴唇,也跟出门,轻轻扯了扯锦书的衣角:“姐姐……”
锦书摸摸她的脑袋。这孩子比去年长高了,已经隐隐有少女发育的样子。她方才细心端详过,女孩虽然晒得黝黑,但手脚并无劳作划伤的痕迹。她轻声问:“你该上中学了?”
孩子点了点头,露出笑意。锦书轻轻松了口气。看来事情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糟。桑蒂亚平时少有机会与受过高等教育的温柔女性接触,孺慕之情溢于言表。看出她的不舍,锦书索性去买了两支冰激凌——不过是冰棍而已;于是一大一小就躲到了露台边,看着雨吃冰。
“姐姐,去年在我家那个哥哥去哪里了?”桑蒂亚吮着冰棒,仰头来看锦书。“他怎么没和姐姐在一起?他教我的数学题我都会做了。”
锦书微微僵了一下,勉强笑了笑。“……他在榄城有工作。”
“哦。”桑蒂亚有点失望,低头舔冰棒,含糊地说:“姐姐,那个哥哥喜欢你?”
锦书一下子被呛到了。擦去咳嗽出来的泪,她微微苦笑。“……你还小,不明白。”
“我都十岁了。”孩子有点不满,“我妈妈说她这么大都订婚了。”
原来连十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那一切;她却一直懵懂不知,直到那个梦魇般的雨天……
桑蒂亚有点不安地看见,方才还温柔微笑的大姐姐此刻微微颤抖起来,满眼痛楚。她不安地唤了一声。锦书勉强微笑一下,不愿让天真的孩子看出自己的痛苦,问起她的念书情况。
“我每次都考第一。”桑蒂亚骄傲道,“爸爸说我会有出息。还说要我上大学呢。”
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了笑。“你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你可要听他们的话。”她拉起孩子的小手,走向大厅,苦笑着抬头看了看钟表:“回去,你妈妈该等急了。”
——第二天早上,锦书再去看望时,病床边已经放了一个小小襁褓。
女主人在深夜开始阵痛,一点多被送进产房,只用半小时就顺产下一个女婴。这是她的第五个孩子。她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显然临盆并未给她带来元气的伤害。胖妇人在旁边张罗着收拾行李,准备出院。女主人看见锦书进门,连忙要坐起身:“小姐怎么又来了?地方不干净,别弄脏您的衣服。”
锦书含笑道:“听说了喜讯,就来看看你们。”她走近过来。女主人抱起身边的小小襁褓,爱怜地摸了摸婴儿红红皱皱的小脸蛋:“这孩子不折腾我,生的也顺。”
婴儿在这时哭起来。她连忙解开衣襟给女儿喂奶。一面低声说:“可惜是个女孩……唉,总归是自己生的。”她爱怜地轻轻拍着婴儿,呢喃:“乖乖,乖乖。”
原来所有的女人,都会在做了母亲之后变得温暖。
锦书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悄悄离去。早晨难得没有下雨,空气里飘出泥土的味道来。一切都似乎正在变得好转。桑蒂亚坐在窗台上看书,冲她扬起一个可爱的笑容。锦书含笑点头,推门出去,想着去吃什么早餐。
但她并不知道,这时距离灾难的开始,只有十六个小时。
她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锦书惊坐起身,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清晰地砸门声告诉她这不是错觉。顾老头在门外大声吼她的名字,声音嘶哑:“锦书!何锦书!起床!”
锦书头疼欲裂,睡眼惺忪地跑过去开门:“顾老师……”她打了个呵欠,“怎么了……”
顾老头不顾的解释,一把拽住她,拉着她往梯跑去:“怎么了?!——发洪水了!”
半夜三点钟被大呼小叫的叫醒,锦书压根还在半睡半醒的迷糊着,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老头拉着她一路小跑,爬上了宾馆顶。被凉风冷雨一激、看见宾馆下已经看不见地面的积水时,锦书一激灵,顿时醒了。
这时候顶上已经聚集了更多人,一个个慌得乱窜。锦书只穿了睡衣,斜风冷雨一刮,顿时冻得脸色发白,困得头要炸开,全身哆嗦着恨不得纵身一跳。顾老头走到屋顶边缘,探头看了看,一脸担忧地走回来:“都淹到二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旁边就有人插嘴:“八成是水库溃坝了!我看那个坝就不结实,早晚得出事!”这句话得到了很多赞同。“修那个水库,也不知道被昧了多少钱,修好了也没有屁用,城里还是天天限电!”众人更加赞同,这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有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直到有个人怯生生地说:“水库塌了的话……那西边的城区是不是保不住了?”
屋顶上忽然安静下来了。
然后,一直到六点钟天亮,顶上的气氛都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来气。
锦书裹着一个师兄给她的外衣,在烟筒边角落里抱着膝盖坐着,头疼欲裂,脸颊被吹的冰凉,但是这一次,她并不像去年那样害怕了。身边有师长同伴,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太大的危险。只要不塌,总能等得到救援。沈斯晔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拨通了顾老头的手机,听到了他们一行平安无事的消息。父母不知道她来了珠岛,也不会因此担惊受怕。
但是这种半夜三点起来逃难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
天渐渐亮了。
被困在宾馆顶的人们,这时才看清下惨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浑黄的泥水已经淹到了二窗户。水里漂浮着木板、家具、淹死的禽畜。唯独没有人。
青白色的阴沉天空下,昨天的小镇已经成了死的泽国。
锦书抱紧了肩膀,试图留住一些热量。在饥饿与寒冷双重夹击下,每一秒钟都变得漫长。每一声声响都能让人们充满希冀地看向街角,期待那里会出现救援队。但他们等来的只是一次次的失望。有饥饿的幼童在母亲怀里抽噎着。大人们一片沉默。
这时候,被困水中的他们还不知道,通向浡林的三条公路一条铁路,已全数被冲断了。
太阳升起来了,湿漉漉地挂在天上。下了几个月暴雨之后,晴空终于姗姗来迟,却已经来不及了。阳光明亮的有些刺眼。积水打着漩涡,卷着锅碗瓢盆载浮载沉。
“丫头,你怕不怕?”
顾院士也疲惫的不行,在锦书身边撑着地面坐下来,连胖胖的面容都失去了昔日光彩。他的袖子卷起了一截,与普通老人无异。锦书轻轻摇头,笑笑:“我没事,就有点低血糖。”
“你不早说!”
老头嗐了一声,在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巧克力糖来。看见锦书的讶然,他不好意思地讪笑:“这不是昨天忘了吃完嘛……就你一个女孩子,吃了。”
眼底忽然一热。锦书借着低头的功夫,飞快地擦去了一滴泪。“您吃,我年轻。”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顾老头不满道,“我当年可是长跑健将,比你——”
“飞机!是飞机!有人来救我们了!”
忽然,有人大声欢呼!
伴随着狂喜的人们欢呼雀跃,一架,不,一群直升机从远处列队飞过来!空军的金色标志在机翼上闪闪发光,每一座顶上,都有人拼命地喊叫求援。但恐惧感已经从他们的心里消散了。劫后余生,有人放声大哭,更多的人腿一软瘫到了地上。发动机引擎声一向被批判到不值一文,此刻却是带来无限生机的纶音!
堤坝倒塌后第四个小时,救援队搭乘空军的直升机,冒险飞进了受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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