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错了,他们想到的是同件事。
“嗯。”他答。
车子一路南行,经过房舍工厂,经过田地山坡。正如苍所说,桐花已经进入盛开的时节,一团团白色花簇开满整树,在山间零星点缀,风一吹,白色的小花会如雪片般飘落。袭灭天来忽然忆起幼时与老者待过的北国之地,那时是头灰色小狼的他初次看见落雪,到现在他似乎都还能想得起来雪花落在鼻头的冰凉感觉。
下交流道来到两旁都是木具店的主要干道时有一点点小塞车,与他们反方向的车辆更多,很多人已经要往回程走了。
袭灭天来把地图拿下来稍加研究,按着指示找路,旁边那位琴师悠哉哉地喝茶,往车窗望出去浏览旁边的景色,完全没有帮忙的打算。
“喂!你不是来过?”
“来的时候我没留意怎么走,我想随便指路反而会造成你困扰,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苍说得一点也不脸红,一派自在自然。
袭灭天来狠狠咋舌,决定不要再指望这个诸事不烦心的琴师了。袭灭天来一面对地图一面开车,东拐西绕居然也顺利让他找到了。苍说的木匠开的店在偏离主要道路的山脚,看起来很不起眼,也没有任何招牌,旁边的空地堆放了许多未处理的木材,散发出怡人的木质香味。室内有点暗,凌乱地摆了些制作完成或是制作到一半的家具,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有独特的味道。
一个驼背的老头从里面出来,毫不客气地问:“有什么事?”
“七巧神驼,我们来订做古琴琴桌与琴凳。”苍说。
老头瞄了苍一眼,说:“嗯?我见过你,你是古琴师对不对?是你要用的?”
“是。”
七巧神驼上上下下打量了苍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十五天后来拿,连琴凳一万三。”居然什么也没问,没问要什么款式、采用什么木料、漆什么颜色。
苍居然也没表示任何异议,点了点头。
“等等。”袭灭天来说:“你都不用量一下高度吗?”
“笑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需要什么高度我瞄一眼就知道了,量什么量?”
袭灭天来瞪了七巧神驼一眼,哼了一声,板着脸说:“有特殊需求。”
“什么特殊需求?”
“琴桌的桌腿要能收,琴凳也要能折迭。”
七巧神驼一听就发飙,大骂:“琴桌琴凳怎么能做折迭式?那怎么会够稳?你这家伙一听就知道是外行人!”
袭灭天来不为所动,挑眉说:“谁说折迭式就不能做得稳当?你不是自认很厉害?这点小问题都不能克服吗?”
“谁说我不能克服的?”
苍听袭灭天来与七巧神驼争论不休,没有参与的打算,也没有想去调停的意思,泰然自个儿慢慢走动,参观工作室里的器物,看得津津有味,让那两人继续争执吵嘴。
吵到后来,七巧神驼赌气地接下挑战,撇下话说:“要我做可以,两万!”
“可以。”袭灭天来说:“十五天后来取货,你开张订单吧!要不要先付订金?”
“免!”七巧神驼余怒未平:“到时来拿就是了!奇怪,到底是你要用还是他要用?为啥你意见这么多?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他弹我听,谁说不关我的事?”
七巧神驼狠狠瞪了袭灭天来一眼,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七巧神驼的工作室之后,袭灭天来没有提起半句关于琴桌价钱的事,苍想了想,说:“你不是想由你出钱吧?”
“琴桌琴凳放我车上,算我的东西,当然是我出钱。”
“唔。”苍思索了一会儿:“可是是我在用。”
“那也是我让你用。”
“一人一半?”
“否决。”袭灭天来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是客气,他是真的觉得订做的琴桌与琴凳都是他的东西。琴师也是他的,至少在他们在一起相处时。
苍微微耸肩,没有跟他争辩。
袭灭天来本来打算就离开这城镇,但回去的路上大塞车。
“我们逛逛好了,嗯?”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逛?”袭灭天来瞪眼。
“反正塞车。”远远望去架高的高速公路,北上方向车流几乎是停下来动弹不得的。
苍要他把车子找地方停好,拉他下车。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把古琴收在后车厢,而没有留在后座上。他们沿着路走过一间间店铺,看到朴实的、华丽的、原拙的、精细的各式各样木雕家具、雕像、艺术品。许多商家前面都养了雅致的盆栽,有些盆子是木器,有些是石臼、水磨、水泥空心砖,反而很少一般常见的制式花盆。此地阳光普照,气候宜人,花花草草长得特别茂盛。花草的气味、木料的气味,揉合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悠闲氛围。
走走停停,袭灭天来看中一个扎实光滑的大木盆,觉得拿来装水果跟色拉不错,就算粗鲁地把狼头撞进去猛吃也不必担心弄破。他讨厌塑料制品,木制的倒是不错。苍则拿起用小棉布袋装成一包包的木屑闻闻看,然后又拿起旁边的木制按摩棒把玩。结果他买了那个大盆子,苍买了按摩棒,说是要送给弟弟。之后,苍又在卖手工麻糬的店家买了一盒综合口味的麻糬,要带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你要不要?有零卖的。”
“我才不吃这玩意儿。”
时近黄昏,泛成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整条街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敷上一层金粉,火红的落日在天边如燃烧将尽,云彩从橘色到紫色织遍天空。他们走完一边,又过了马路,继续逛另一边。袭灭天来第一次跟一个人类一起逛街,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你上次带我去的那里,黄昏一定很美。”苍忽然说。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看过,我只在那里看过日出。”他曾在那里待上一整夜吹风,啥事也不做。站在坪顶上瞭望旭日从海平面初升,天际色彩变化无穷,那确实是美得难以忘怀的景象。他看过许多不同地方的日出,却一直找不到能与记忆中从狼眼望见的冰原日出重迭的景观。
“希望有一天有机会去那里看日落。”苍轻声说。
“日出比较可能。”他脱口说,要看日落就得下午去,而他不想在白天开车去那条山路,好像有种隐私曝光的感觉。他只想到时段与感觉的问题,却没想到要拒绝苍,他没留意他的话语行为都与他预期要保持距离的决定背道而驰。
苍望向他,轻轻笑了。
☆
晃完整条街之后,苍提议去吃晚餐,袭灭天来想都没想就说:“我不吃。”
“你不饿吗?可是我有点想吃东西。”
苍拉着他去路口一家装潢得很古朴的餐饮店,里面供应的是本地的地方料理。袭灭天来不是没办法学人类那样用餐具斯斯文文用餐,但他过去从未跟人类有什么私交,自然也就没有与人类共餐的经验。小时候冬季肉食短缺时,戒神老者也曾经用碎肉拌饭或熬成粥喂饱他,但他自己一个人过之后,就很少吃什么饭啊面的,顶多啃啃面包。如果像是他们公司同事买炸鸡排这种抓起来咬的食物也就罢了,什么精致套餐,他根本不吃这种东西。
苍向店员点了份套餐,又问他一次,他还是说不吃。
“那好吧!”
苍点的套餐,主菜是冷的醉鸡,附几样腌制小菜,还有一碗汤唬跻约八闶遣秃筇鸬愕氖止ぢ榧^。切成块状排得整整齐齐的醉鸡散发出一股咸香,倒没什么酒味,还附了一小碟酸味的金桔酱可以蘸着吃。苍尝了一小块鸡肉,说:
“这鸡做得不错,你要不要挟一块来吃?”
“我不会用筷子。”袭灭天来说。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用过筷子,叉子还有用过。
苍看了看他,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把筷子反过来,挟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鸡肉送到他嘴边。
“你干嘛?”
“很好吃,你试试看。”
苍的手很稳,筷子挟着鸡肉伸到袭灭天来面前,一点都不晃。僵持了几秒钟,袭灭天来终于别扭地张口把鸡肉咬了两下吞进肚里,连骨头都没吐出来。是很好吃,这只鸡显然不是养鸡场那种非正常生长的肉鸡,而是放养的健康土鸡,肉很结实有弹性,调理的味道也很刚好。如果不要切开,让他变成狼整只一口气吞下去会更棒。
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挟走一块之后,把整盘鸡往他这边推,然后低下头去用汤匙喝汤唬醯娜忍馈�
“这是做什么?”
“你喜欢都给你。”
“不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人类面前进食,虽然在电影或是公司里常常看到人吃东西,但他没有刻意学习过人类的吃法。身为人形在人类面前吃东西,他吃得不痛快,在人类眼中也多少会觉得他的吃相奇怪。
“反正是冷的,用手抓也没关系。”苍淡淡说。
也不是因为食指大动,而是忽然不想管那么多,就算不透漏真实身份,袭灭天来突然很想让苍至少体会到他不是“一般人”。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理,他希望苍多少感觉到他的“怪异”、“不寻常”,勉强说起来,也许这是一种试探。
其实有着人形表象他的吃相并不难看,却把白斩鸡这种东西像是人类吃豆干零食一样,一次一块扔进嘴里连皮带骨咬一咬吞下去,没有任何残渣吐出来,没两三下,一整盘鸡肉就已经下了他的肚。他不知道苍是真的不觉得怎样还是只是不表现出来,苍并没有露出任何讶异或惊奇的样子。
苍继续慢条斯理吃着唬酢⑿〔耍耆灰晕狻:貌蝗菀撞园阎鞑统酝辏致掏痰赜眯〔孀忧星懈罡钆尚】樾】榈爻宰攀止ぢ榧^。不知道怎么回事,袭灭天来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意识好像有点飘忽,情绪也莫名其妙有点高亢起来。他猛然想起这是他喝了酒之后的反应,罪魁祸首就是那盘醉鸡!他看着苍以与他完全相反的习惯进食,有种看宠物吃东西的感觉,觉得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