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不明白。”
“你是不明白,你觉得这宫里到处都是人,朕怎么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是吗?”皇帝的声音显得落寞了,“可是这宫中满满的人,谁又能真正的了解朕的心事呢?你们真正关心的,不是朕,而是朕的江山,朕掌握着你们的命运,所以你们奉承朕……”
这几句话说得异样落寞,可是赢天正却觉得那么刺耳,一个皇帝,肩负着安楚国的江山和万千子民,却在和自己的臣子谈论他的寂寞,完全没有为自己的子民设想,紧皱了眉头,等待他一吐为快,可是他却停住了,再没有开口。
“皇上,您能听老臣说几句话吗?”淡然的垂手而立,却紧紧的盯着他的两眼,今天要说的话必得逾越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没关系,为了安楚国的未来,一切都不重要。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没关系,你说吧,也许这样的机会以后会很少。”黑暗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你放心,朕绝对不会治你的罪。”
“皇上,您是安楚国的国君,老臣认为,您心里想的,不应只有个人,您需要想的,还有安楚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赢天正说得愤怒,白眉扬起,“皇上,老臣知道您的孤独和寂寞,不过作为一个国君,这是需要您忍受的……”
“为什么?难道朕不是人?难道朕没有七情六欲?难道朕就应该独自坐在这冰冷的宫里,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皇上!”一声疾喝,连自己都吓住了,却又义无反顾,“您当然有贴心的人,这天下间万千的黎明就是皇上的贴心人,皇上,老臣不明白,江山在您的手中,你需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那是因为朕是一个人,朕有七情六欲,朕也会害怕,也会孤单,”皇帝激动的站了起来,在赢天正面前不停来回踱步,“朕只是一个凡人,不是神,朕要的,是和这天下普通黎民百姓一般的生活……”
“您是皇上,是天子,和普通的黎民百姓不一样,您比他们幸运,因为上天给予您高贵的血统,可是您又比他们不幸,同样是这血统,让您比他们承担更大的责任,您需要为您的子民负责……”
“朕不愿意!”皇帝的声音响彻整个御书房,震得书案上的书都跌落了,“朕不愿意,这个江山,不是朕要的,朕要的,只是普通的生活,你知道朕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朕坐在江山上,就像坐在刀口上,坐在火海里,坐在地狱中。”
惊愕得目瞪口呆,这难道是一个皇帝应该说的话吗?一个皇帝要抛弃他的江山、离弃他的子民,从古至今,有这样的皇帝吗?禁不住痛心疾首,“皇上,老臣真的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您的口中……”
“你不相信?自朕登基开始,上有太后,下有你们四大辅政大臣,朕上下受制,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朕想做什么,你们一口一个太后,完全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好容易有一个可以和朕说说心里话儿的女人,你们都把她害死了……”
听着黑暗中的啜泣,赢天正只觉得自己的心落在了井底,完全浮不起来,“皇上,害死江妃的,不是臣,不是太后,是她自己,如果她不干政……”
“干政?那真是干政吗?只不过是说一句太后不爱听的话而已,”皇帝怒吼起来,“是不是朕说的话,你们也觉得是在干政?”
“老臣不敢,”迅速的跪了下来,心里却觉得莫明的悲凉,一心为他的江山社稷,最终落得的,却是一番猜忌,“老臣无话可说。”
“你当然无话可说,你知道当朕看着江妃的……,朕就下定决心,不要做这个皇上,皇上不是我,我不是皇上,皇上是上阳宫里的太后……”
听着皇帝歇斯底里的怒吼,赢天正觉得自己在冰冷而黑暗的水里,没有岸的地狱,他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告诉皇帝他的责任?不需要了,他连江山都不要了,还谈什么责任?
发泄完的皇帝有些萎顿,他斜身坐在龙椅中,冷冷的看着垂首跪在一旁的赢天正,只觉得一阵悲哀,这世上没有人了解他,没有一个人。
“赢天正,你下去吧,告诉太后,如果还有来世,朕一定不愿意做她的儿子。”
恭敬的行了大礼,然后慢慢抬头,沉默的凝视了皇帝半晌,再慢慢的起身,躬腰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御书房前的白玉阶上,赢天正久久的注视着那已经关闭的木门,那门里的人,那么坚定的把阳光和光明拒绝在外,一切都不可挽回,忍不住紧紧的闭上了双眼,两行泪从眼角迅速的滑落。
郁郁葱葱的花木中,太后平静的听完赢天正的回报,然后她转过身,拈起金剪刀,修长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了,“赢天正,你觉得皇上的病什么时候会好?”
“老臣……”
“赢天正,哀家觉得皇上的病不会好了,你说是吗?”
“太后,皇上只是悲痛过度……”
“不,他不是,”太后猛的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盯着赢天正,“他不是悲痛过度,他已经病入膏肓了,赢卿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他的遗旨传给了你,令大皇子姬无尘继承大统。”
“太后……”
说完,太后无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眼中满是绝望,看着赢天正,欲言又止,半晌,她决绝的转过身,轻声道:“去吧。”
第一卷:残阳如血 第一章 第四节 阴差阳错
太后跪在太庙已经一个昼夜,赢天正候在庙外,冷静的把发生的种种仔细的梳理一遍,昨天一早进宫,被告知皇上想退位,随后去了御书房,与皇上进行了一次并不愉快的对话,随后太后想让皇上立刻退位,在自己退出太后的寝宫之前,又被召唤回去,太后需要时间下定最后的决心,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都需要祖宗的认可,所以最后是到了太庙……
一切都是未知,赢天正站在太庙的白玉栏杆后,心事重重的凝视着祭天广场,前年才修葺过的广场用从远山运来的巨大石块修筑而成,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四周的白玉栏杆上,每隔三百步就有一个石雕的狮子,真是铺张,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明年皇上登基十年的庆典,否则一向节俭的太后也不会如此的浪费,可惜,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怪不得太后会如此的心痛。
到底皇上退位对自己是否真正的有利呢?赢天正轻轻的拍打着面前的拨弄着绣球的石狮子,目前佘鳌的势力越来越大,在朝中隐然有分廷抗礼之势,虽然早有准备,可是目前铲除佘鳌,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反而利用他,能够获得的更多,本想再准备一段时间,没想到中途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当今皇上应该算是比较聪明的那一类,他在朝中并不偏向于任何一派,也没有显示出比较喜 欢'炫。书。网'谁,朝臣中的党争,因为佘鳌这个笨蛋不检行迹,已然初露端倪,不知皇上是否真有觉察,如果他真的觉察到了,那么,显然他是想利用党争。
若皇上继续在位,明年登基十年的庆典过后,铺政大臣就会被取消,现在铺政大臣剩余的一半权力就会交还给皇上,所有的朝政由他乾纲独断,那时候,佘鳌定讨不了好,而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恶,可是好处却不多,反而,皇上退位,大皇子姬无尘继位,那孩子无论如何的聪明,不过五岁,太后既然没有正式上朝辅佐皇上,那么,新皇登位,她垂帘听政的可能性就很低,为了处理朝政,辅政大臣会继续保留……
这般说来,还是皇上退位对自己有利,可是太后的想法却令人琢磨不透,这位太后原是大行朝权臣的女儿,嫁给大行皇帝之后,一向低眉顺眼,安守本分,以皇后之尊掌握后宫,几十年,后宫都如一潭平静的深水,波澜不惊,前朝阉逆作乱,她镇守深宫,运筹帷幄,很快就被叛乱镇压下去,然后面不改色的血洗帝都,凡是与叛乱相关的人,都被诛了九族,那十年,帝都城空匮了一半人,直到十年前才逐渐恢复,眼光之独到,手腕之毒辣,真真称得上是朝中第一人。
如此看来,皇上退位与否,与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与前途休戚相关,既有利,又有弊,无论如何,都是骑墙,这个难题还是交给太后吧,说实话,太后的想法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毕竟皇上是她的亲生儿子,要让自己的儿子退位,做这样的决定并非易事,也好,也给太后一点儿时间吧!
“大人,”猛听得身后有太监轻声呼唤,赢天正整肃了神情,慢慢的转过身,“大人,太后请您进去。”
每逢祭天,总会跟在皇上身后进入太庙求各位先祖保佑国泰民安,不知道这一日一夜,太后在这庙里是如何的挣扎?
昏暗的太庙里,只有两盏长明灯的灯火在跳动,太后坐在屋里正中的草垫上,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异样的憔悴。
“臣赢天正参见太后。”拉起朝袍的两角,按照礼数跪下,“臣……”
“赢卿,我这一日心潮起伏,总也拿不定主意,你是两朝的老臣,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当然明白这不是太后在咨询自己的意思,太后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决定给朝庭带来预想得到的弊病,那个弊病就是党争,太后目前顾忌的,不仅仅是佘鳌,还有自己,她在暗示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太后,”知道自己不能掩盖真实的想法,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就意味着失去了太后的信任,可是又不能太直接,因为这样做,就是拨了太后的面子,“老臣左思右想,觉得皇上退位与否,对朝庭都有利有弊,不过,如果现在皇上退位,则弊大于利,因此,无论皇上如何的悲痛,太后如何的愤怒,都需要忍耐,等到大皇上年岁稍长,可以真正的威服四海,掌权柄国,皇上可以名正言顺的禅位……”
“呵,”太后的冷笑声在太庙里回响,异样的阴冷,“禅位?这是赢卿的真实想法?”
轻声的叹息,赢天正知道太后能够听见,“太后,老臣从御书房退出后,的确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请太后恕老臣无罪,老臣才敢开口。”
“你说吧。”
“老臣认为,皇上不配为君,”赢天正五体投地,声音异常悲痛,“皇上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