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取道密林,本打算绕过律州南下,逃到古银国帝京。却没想到初入山林迷失了方向,途中在一只被流矢射死的母雪豹怀里找到了只小崽子。牙还没长。云初望了望苍茫的大地,不知何时才能走到正路,更是舍不得这只没断奶的小雪豹:迷路,它就是唯一的食量。
当然云初高估了自己探路的水平,自那夜离开律州过了六日,她又一次站在了律州城下,城中血水融化了冰雪,满天血腥在火光之中令人更加作呕。
“先生?”遍地横尸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地底响起,一双焦黑的手有气无力的抓住了云初的脚。
云初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一具焦黑的死尸上,看着那抓住她的黑手,一时间还不能反映。
“果然是先生。”那人声音已经沙哑的辨别不出男女,相貌更是被大火烧的无法辨别,云初拉了“他”一把,却发觉这人出乎意料轻,原来只有半截身子!手一抖,松开了“他”。
那人显然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只是叹道:“先生没事就好了。先生活着,就是我律州……”
一阵风起,雪花夹杂着几欲作呕的血腥,带走了他最后口气。也许这里的人,在她得到那张律州路引的时候,已经把她当做了律州城的百姓。可是云初只是云初,还担不起整个律州的担子,更没有为律州杀身成仁的觉悟。
古银丰祥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律州。
镇守律州将领季猛被擒,律风城城守全家自尽。
城破。
三日后,血水凝成冰,妖冶而凄美。
不远处两匹骏马飞驰而来,在律风城下勒紧了缰绳,马蹄嘶鸣,惊醒了一片死寂。雪花飞扬,白马上,黑衣男子第一个跳下马,四周看了一圈,笑了笑不发一言。
身后红衣白肤的女子,勒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长长短短,不紧不慢,回荡在整座空城之中。
“四月,下来。”男子笑道。
“恶心,不下。”马上的红衣女子干脆的回绝。
黑衣男子闻言,做出一副颇为犹豫的样子,只是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加隐藏,“你若不下来,要怎么回去跟轩枫交代?”
红衣女子白了他一眼:“你不都看明白了吗?你跟你三哥交代不就好了。”
笑意中蒙上一层不悦:“他都把守城的将军抓去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从城北门走到南门,已经是夜晚,冬天腐臭并不严重,反倒是连最初的血腥都淡了许多,即便如此,黑衣男子的黑靴上,也粘了一层雪水化开的血痕。上马的时候划过马肚,红的发黑,四月看了,不禁皱了皱眉,瞥过脸,扬长而去。
云初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好在怀里的小豹子还可以拿来取暖,以至于一路上云初都把它抱在怀里,揣进袖子。这直接导致小雪豹一睁眼错认了娘亲。
丰祥二十三年腊月初七,晴。
帝京。
笑白书斋的二当家苏子墨已经在离城门最近的酒楼二楼等了四天。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收到信说笑白书斋当家的要回来。城门下,一个撑着素面纸伞的消瘦男子递上路引,通过盘查,进了城。苏子墨付了钱,下了酒楼,遥遥的看着那人越走越近,他有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黑眸,平静的面容仿若对世间一切都没有兴趣。任谁也料不到笑白书斋半年来的卖的最好的话本都是出自他手,喜怒哀乐跃然纸上。可是苏子墨知道,是他,而且只能是他。
遥遥的,云初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扬了扬纸伞,看清了眼前人,又压低了伞,拐进了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小巷。
“云先生。”苏子墨跟了上去,“在下苏子墨,负责打理笑白书斋。”
走在前面的云初停住了步子,却并没回头:“然后呢?”
苏子墨淡淡的笑了笑:“笑白书斋在朱雀大街上,先生走的方向,是玄武大街。”
沉默了片刻,云初转过身,扬起伞来看着这个儒雅的男子:“你觉得我现在最需要做的是什么?”
苏子墨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袖子不停的迎风而动,那竹竿一般的手已经可以分辨骨节,苏子墨低声道:“先生可要子墨去请大夫?”
“请大夫是要花钱的。”云初说。
“这是自然。”
云初沉默了一会儿:“你可见过师父付钱?”
苏子墨一愣,随即道:“先代云先生确实没有付钱的习惯。”
云初点了点头,看着他道:“她是我师父,她没有的习惯,自然不可能传给我。”
苏子墨淡淡一笑,反问道:“那先生要如何是好?”
云初转过身,抬了抬下巴,苏子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帝京最大的医药坊仁德堂门口,刚刚起床的小药童正哈着热气搓着手开门。
“先生是要……”
“你手冷么?”
苏子墨还没说完,就被云初截断了话头,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忽的手里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拉起来细看,才发现是只小雪豹。好不容易把这小家伙顺了毛,抬头正看见已经走到仁德堂门口的云初,脚下一滑,跌倒在了仁德堂门口,两小药童慌慌张张的把她抬了进去……
等到苏子墨安置好那只小雪豹,带着银两到仁德堂要人的的时候,发现云初已经成了仁德堂的上宾,有帝京神医之称的凤爷亲自留下了她,让她坐诊。苏子墨看了眼脸色白到透明,一看就是病秧子的云初,她的位置在凤爷旁边,而凤爷十天有九天是不诊病的,也就是说,云初在仁德堂的地位,很高。
苏子墨对她淡淡一笑,心中暗叹: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当真是云家真传。
第2章 二
日子过得相安无事,只是云初心心念念的四十八两黄金还遥遥无期。
转眼又是春天。
今年春天最大的事,莫过于不夜城又要造访古银国。据说城主是个白衣俊雅,潇洒非(。kanshuba。org:看书吧)常,儒雅博学的男人。以至于帝京中人最近买怀春话本的姑娘明显增多,云初在听了苏子墨的建议之后,提笔写了帝京巧手织布女与富可敌国,权倾三国的一代神秘城主喜结良缘的故事。
四月初七,是睿王回京的日子。
云初拿着刚刚写好的话本,迟迟提不下一个书名。苏子墨挑了一盏灯,倚在木藤椅上,看着她发愣。
“先生在想什么?”
“明天他就要回来了。”云初放下笔,墨从笔尖滴落,毁了一张纸。
苏子墨起身,替她换了张纸,问道:“先生是说睿王?”
云初将宣纸一团,扔了出去:“你知道么,在我还不姓云的时候,他曾经是我的……”
“先生,仁德堂的张大夫请先生过去。”王掌柜在门外敲了敲门道。
“这么晚了,就说先生睡了。”苏子墨替她回道。
“是凤爷找先生!”门外,张大夫的大嗓门喊道。
云初放下笔,看了眼苏子墨,默默的披上披风,开了房门。
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云初裹了裹披风,问走在前面脸色不怎么好的张大仁:“凤爷这么晚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张大仁也不看他,径自在前面走的飞快。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云初说着就要往回走。
“没事能找你吗!”说着一把拉过云初的手腕,似是没想到会被抓住,云初忘了反抗,张大仁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男人的手腕会这么细。
一时间两人都有点茫然,却听到一个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这灯火是照路呢,还是照龙阳之好呢?”正笑着,一盏灯笼打到了二人面前。
云初挣开张大仁的手,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试图让她白色的衣衫隐进夜幕里。来人只是眼角向她的位置瞥了一眼,嘴角上扬,藏不住的讥讽,显然是看到了她的举动:“张大夫这么晚了是要去哪?”
张大仁被灯笼晃的眼疼,没好气道:“自然是回仁德堂,东方公子要是没事,还是去紫艳楼的好。”
那人嘴角弯弯,笑的得意:“是呢,怪不得本公子从未在风月场见过张大夫,可见是本公子走错了门,若是去了秦风馆,说不定就能见到大夫了。”
云初闻言脸色沉了沉,谁都知道秦风馆是养小倌的,这岂不是说她来自风月场了。这位东方小公子当然知道她是谁,只是暗讽她见了他向后躲。
“你!”张大仁却没这么通透明白东方澈的弯弯肠子,秦风馆三个字已经上升到了对他品性的侮辱。
云初拽了拽他的袖子,提醒他凤爷还等着呢,可此时这个动作已经在“秦风馆”的影响下变得暧昧无比。张大仁涨红了脸,一把甩开她:“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云初闻言,本是要说上两句,一抬头看见东方澈笑的欠揍的脸,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东方澈看着她笑了笑,身后打灯笼的侍从很自觉的将灯笼向云初面前递了递,“原来是云先生,早闻先生经常去秦风馆,今日……”
“你……”张大仁赶忙让开一步,整片的烛光都照在了云初身上。
云初抿了抿唇:“我不止是秦风馆,还每三日必去一趟紫艳楼。”话音未落,就已经听到了张大仁极为鄙视的叹息声。
云初抬起头,正视东方澈,这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年纪不过十七八,一双眼睛确实配得上“澈”字,只是人品么……就不那么“澈”了。帝京中人都说,东方家的两个公子,大公子温文如玉,气质超然。二公子么……大多都要顿那么一下。
东方澈若是屈居纨绔子弟第二,那整个帝京就没人敢捧谁当第一。
显然,东方澈对云初的回答很满意。抬了抬扇子,身后的侍从终于把晃人眼的灯笼放低了些。他上前一步道:“听说云先生治好了礼部右侍郎儿子的花柳病?”
云初想了想,似乎是接手过一个得了狐惑症的少年郎,说来也是他命大,与他同过房的小老婆们都无一幸免,全都死绝了。正室因为常年遭到冷遇,侥幸逃过一命。可见有时候不受宠,也是件好事。当然对于大难不死,花心不减的少年郎来说,更是件好事,因为他又可以娶一群新美人了。
不过东方澈思考的方向,显然跟云初不一样:“听说云先生治好了王侍郎的儿子,又独揽了帝京勾栏院的生意呢。”
云初低了低头,似是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开口道:“自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