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点了点头。
东方澈鼻息里发出的笑意滑进她的脖子里,刚要表示让他离远点,只觉脑后一松,眼前的视野广了许多,再看时面具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么,至于让你如此防备?”云初十分不解,东方澈防她已经不止是防贼了。
“没有。”东方澈把玩着手上的面具,“就是本公子杀不死的人,总是要防的。”
“你要杀我,就想踩死一株草一样。”云初随口接道。
“哦?”东方澈瞥了她一眼,“本公子只知道斩草要除根,还没听说过能踩死一株草的。本公子奉命铲除一切和白羽轩图谋不轨的人,至于你……”
“我是忠良之后,身世清白,更何况是个女子,绝不会给社稷添乱的。”云初赶忙接话。
“你?”东方澈笑了笑,“你的存在本就是个乱子。”
云初听出了他虽未松口,却也没了一开始那处处逼近的杀意,心下反倒安心了许多,好不容易捡回的小命总不能就这么丢了。
“再说,圣上虽说要康泰死,可也没说让我死对不对。”云初继续游说。
东方澈好笑的看着她,半晌才问道:“阿初,你怕了。”
云初抿了抿唇,抚着茶杯不语。
二人僵持了片刻,才听到云初找回了往日冷漠清淡的口气:“本该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可这算什么。”
东方澈依旧是含笑看着她,并不接话。
“对面三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这边一群人却想尽办法杀一个七年前战败的将军。一个将军的耻辱,不是被敌人杀的片甲不留,败的只剩一人。而是被当权者猜忌弃用,暗遭毒杀!”云初看着他,沉寂的眸子似是突然点着的火,星星点点却足可燎原。
她还记得她第一眼看到康泰时的样子,他落寞的眸子,沉寂窝囊挣扎矛盾,想要隐藏却又突显,他们是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以至于他可以洞察她所想,她亦能感受到他的压抑与沉默。这些日子来,无数个夜里,她总是忍不住想,看不见黎明的滋味多么痛苦。若她是康泰,要如何是好。然而当云初真的成了康泰,却发现,纵有一颗收复故土的心,却抵不过权力的龌龊无奈。“
东方澈忽而笑了,放下手中的银质面具,沉声道:“这些话,你早就想找个人说了吧。”
云初抿着唇,不语。
似是自嘲又是讥讽,只听他笑够了才道:“张相生前与大哥交好,两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说起来我东方家本该对你有所照顾。”东方澈抬起头,对上云初的黑眸,“可你偏偏选择了跟白羽轩站在一起,你说,你该不该死?”
袖中的手握的紧了紧,云初垂了垂眼:“是你失约在前,我本是要离开的。当日你找人假扮康泰,从出征的队伍替下了我,那夜我等你前来,以将军的官印文书交换花都知州的凭证,可你却要杀我灭口……”
东方澈皱了皱眉,想起那夜白鸣突然伏击他的人,若非地形有利,他大约早已经死在了那夜。他本是派人与云初接头,却无一人回来。那时他才对云初起了杀心:既然你要做康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云初突然抬起头,倚在木椅之上看着他:“你终于想明白了?你我都中了他的计,我为康泰,你死荒野。就算你逃了,也不过就是今日之事再杀我一次。我本想找机会跟你说,可你隐藏的太好,我找不到你。”
东方澈笑了笑:“阿初,我又怎知,这不是你将计就计。”
云初伸手勾茶壶:“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你也该知道,若是两军开战,我这样的将军,死在战场上毫无悬念。”
“所以呢?”
云初放下茶壶,把面具推到了他面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在倾泻而下的光线里与银质的面具相映成辉,东方澈轻声一笑:“阿初,结盟总要有信物的。”
云初歪头看向六粽子:“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是本帅的亲卫。”
东方澈折扇规律的敲打在桌上,半晌,笑了笑道:“好呢。”
“不过你要先帮我办件事。”云初见他点头干忙插话道。
外面,隐有士兵巡逻交班的声音。
不远处还可以听见林向南高亢有力的训话。
东方澈把玩着手上的折扇,轻声笑了笑:“阿初,有没有人说你心狠手辣?”
“没有,倒是经常有人送来仁心仁术的大横幅。”云初说着就蹭下椅子给那六人解开绳子。碰到许津的时候,手停了下,只是盯着他看着,许津本就恼恨,看她的目光戒备又愤恨,可是两人对望久了,不知怎的,他从心底萌生出怯意。转过脸避开了她的眼神。
“许老二,我可以医你。”云初淡淡按过他没有知觉的手指。
“哦?这样你都有办法?”东方澈笑了笑,“我倒是忘了,阿初是神医呢。”
云初没理会他的揶揄,只是盯着许津,等着他开口。
“本公子有一事想要请教,”东方澈显得无事,偏要生点事端,“若是许津这十根指头真的被剁了,神医可还医得?”
云初瞥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切断手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
“事已至此,何必惺惺作态,施些小恩小惠。”许津冷声道。
“不是小恩小惠。”云初答的毫无愧疚,“本帅只想告诉你,若非东方澈说是妙手空空,也不会招来如此灾祸。”
“公子赏识,是许津荣幸。”声音已经愤愤然。
“当真是如此么?”云初捕捉到他厌恶的眼神,直视不退让,“且不说本帅根本没有在茶水里下毒,就算真的下了毒,他爱惜你这双手,便更不应该把它说的贵重至极,让你失去解开绳索的机会。”云初不理会他眸子半信半疑的波动,反倒是看向其他五人,“其实他站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舍弃你了。不只是你,而是你们全部。”
“咳咳。”东方澈刚喝到嘴里的茶水呛了正着,“阿初当着本公子的面挑拨离间,未免也太不把本公子当回事了……”
“他们既然是我亲卫,自然是我心腹,有些事情要说明白的。”云初不理会他刚要继续开口游说,却被东方澈打断了:“许津,你要记得,是她命人斩你十指。”
许津眸子里那犹豫不决的神色立刻坚定不移,冷哼一声不看云初。
云初低头盯着他的十指:“本帅防不了你这双巧手,若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将它废了。”
闻言,六人皆是倒吸一口气。
“你若失了这双手,也就失了存在的意义,就算本帅留你,你认为他会让你活着出去么?”云初若无其事的摆弄着他扭曲变形的手指,许津看了一眼东方澈,深知主子习性,没用却有知道太多的人,是不可能活着的。
云初最后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从愤恨犹豫转变成死灰般的认命:“许津,你要记得,本帅既能废你,也能保你。”
第19章 八
是夜,风菱值夜,换了件深色的戎装出现在云初帐中,云初守着烛台已经睡的有些迷糊,看见她进来,险些一头栽到烛火上。
“先生小心。”风菱快走一步,扶住她。余光扫过晦暗的内帐,虽说不算明亮,但也足够看清,这里没有了那六人的身影。
“在想什么?”云初推了推烛台,顺手拉过她。
风菱收回目光:“先生把他们,怎么了?”
云初拨弄了下烛火,不答反问:“你说是谁要杀我?”
风菱避开烛火,目光落在桌角:“应该是睿王吧。先生已经进了大营,若是大火烧的干净,正好可以毁掉所以的痕迹。毕竟先生这个康泰,已经没有用了。”
云初靠着木椅,想了想道:“阿菱,你真的了解他么?”
风菱只觉得今夜说不出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反倒不安了起来:“王爷的心事,又怎么是我一个将门侍婢能猜得到的。”
云初拿起桌上的茶杯:“更何况还是个睿智无二的王爷,有怎么能这么容易看得透。”
“先生想见王爷?”风菱问道。
云初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她:“阿菱,我只问你一句话,他让你来时,可有交代是要我生,还是想我死?”
烛火“噼啪”一声响,云初放下的杯子发出沉重的落地声,水花撒了一地,染了衣袍,她却只是保持着握住杯子的手势,掌心蜿蜒的疤痕清晰可见。风菱咬着唇,沉默许久,解下佩剑扔到一旁,剑声清脆,惊了一片月光。
云初向剑的方向看去,风菱撩起长袍,跪在地上。
“你本可以杀了我。”云初垂了垂眼,淡淡的说道。
“先生聪慧,风菱认输。”她抬着头,迎着云初的眸子,眸中是武将的决然。
“你这可不是认命的眸子。”云初不以为意。
风菱莞尔一笑:“敢问先生,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让先生察觉。”
云初伸右手,烛火舔着她曲折的疤痕:“你很好,什么都好。好到让我以为,那夜你真的会挥剑自刎。是你赢了我。”
风菱不以为意:“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初歪过头,看着她:“放心,那六人什么都没说,你也不用急着杀人灭口。”
风菱眸色一震,十分不解:“若不是他们六人,不是我,云先生又如何得知自己……”
“自然是出征的时候就知道了。”云初微微仰起头,避开了她的目光,“阿菱,你以为,我爱他多久了?”
风菱仍是不信:“那先生可知,王爷是如何交代的。”
忽然莫名的悲伤溢满胸口,仿若沉浸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云初闭了闭眼,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道:“康家兵权也非一两日能收入他手,若我被人识破,杀而代之。”
风菱一笑,道:“原来先生已经知道了。”
“林向南认出我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杀了我。”云初说的平静,仿若不是她的意识。
风菱摇了摇头:“那时我怀疑睿王要我与你陪葬,又听说外面有埋伏的弓箭手,不知他们会不会说出对康家不利的事情,哪有时间想到你。”
所以那个时候,由于一向灵敏的风菱走神,云初结结实实的挨了林向南那一刀。
“阿菱,看着我。”云初缓缓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睿王没有舍弃你,也没有出卖康家。是皇上早就察觉了康家与睿王勾结,要杀康泰重分兵权。”
“先生为何……”
“为何要告诉你?”云初直视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