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臣的局面,冯先生可以不知道。但冯先生是读书人,应当明白,皇上看人的眼光,比东方家要好。皇上用人的手段,只会比东方家更有手段。皇上既然要康泰披甲挂帅,自然是信我康家忠诚。就算是不信,那也是有把柄让康泰不敢也不能卖国投敌。”
冯之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道:“将军言重了。”
云初却是没有要止住的意思,上前一步道:“东方家说完了,我们再说说这东方家的二公子,本帅早年曾与东方家长公子有过些许交情。若是今日统领影卫的人是他,些许今日站在我面前的就不是你。”
“将军。”冯之眸中露出一丝恨色,袖中的匕首滑落在手心。
“我不管东方澈要你来大马寨做什么。也不管你是服还是不服。只是今日寨子里有了我,就容不得你的小动作。”云初看着他,“本帅的眼睛可没瞎,相信远在帝京的皇上,心中更是明亮。今日若是王家军旧部并入东方家影卫,今日王猛的下场,就是他日东方澈的归处。”话毕,走上前,擦过他的肩膀,“冯之,你应该庆幸你不够聪明果断,你读书人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让你失去了收服大马寨的时机。”
云初并没有看他,径直向王木林的卧房走去。
山顶上的夜风果然是令人全心舒畅,有很多压在心里的话不说不痛快,说了虽然让别人不痛快,但鉴于那是东方澈的人,他平日里受东方澈的不痛快惯了,多个人欺负也不算多。云初这么想着,活动了下近几日复原的肩膀。自从被林向南那一刀刺穿之后,左臂就渐渐的不怎么灵活。再不活动就要废掉了。
风吹草动,挠人鼻息,一个喷嚏从草丛里传来。
“谁在那儿?”云初抿了抿唇,盯着那声音的方向。
“将军,是属下。”
云初点了点脚尖,看清了野草漫过的人形,正是王木林。
“嗯。原来是王副将。”
“末将不敢当。”这倒不是王木林打官腔,而是他早已经编入步兵营,撑死算是个营长,绝对到不了副将的品级。
“都听到了?”云初向上头上,冯之离开的方向看去。王木林也跟着望过去,看了眼云初,犹豫再三,点了点头。
“将军怎么知道,冯之是东方家的人?”王木林上前一步问道。
云初沉默半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堂堂战场上杀敌的将士,从未在怯过场,此时却被她不明深意的目光扫的发寒。
“将军?”他又唤道。
一只白兔子“唰”的一下从草丛中飞了出来,圆圆的一团尾巴最后变成一个点,窜进了一个小洞里。
“狐狸都有露尾巴的时候,更何况是只兔子。”云初低声道。
且不说王木林是个武将,听不明白她这翻感慨,就是被东方澈誉为天下第一大狐狸的睿王,大约也是似懂非懂。其实也没什么深意,就是空气太好,忍不住多发吐露一些感叹罢了。
不过却唬到了王木林,噗通一下单膝跪地,手举过头顶,行大礼道:“还请将军相信属下。”
云初被他扰的有些心烦,不由得低声道:“相信你什么?相信你是真瞎,还是相信你假瞎瞎的有苦衷?还是说本帅遇难,你也有脱不了的关系!”
王木林手抖了一下,沉默许久,只听到地面传来的声音:“属下该死。”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云初冷言道。
王木林猛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仿若不敢相信。
“别演了,累不累。”云初看了他一眼,“今日你急着跑出来与本帅相认,虽说是出于私心,怕冯之卖给本帅一个人情,本帅会与东方家结盟。可却是解了本帅之危。你若是不出来,本帅又不想领这情面,岂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将军足智多谋,莫要嘲笑属下了。”王木林自嘲道。
云初看着他:“本帅不是嘲笑你,而是说事实。你王家军为何会编入步兵营,怕是与那拥护太子的东方家脱不了关系。本帅也与东方家有些过节,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将军这么说,倒不像是将军了。”他显然还是不想轻信于她。
云初撩起袖子,双手搀起他:“不像不要紧,只要你认本帅这个将军就行。”
第29章 十八
今日赏夜的好心情就彻底被这两人破坏掉了,云初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王起给他备下的卧房睡觉。
“将军。”
云初刚走出一步,又听到他喊道。
“将军若不是与东方家一伙,又怎么会知道他是东方家的影卫?”王木林就是这么一个人,心中是非黑白都很清楚,容不得黑白之间的灰,就算是云初几番巧言转换话题,遇上他这样的死脑筋,都是要败下阵的。
云初抬头看了看那一弯如眉新月,虽是皎洁,却显得冷清。
“前些日子有人火烧军营,意图趁乱想取本帅性命,相信你也听说了。”
“属下亲见。”
云初点了点头:“这些贼子便是东方家的人,带头的么,便是姓冯了。”
王木林立刻来了精神:“这么说,是冯之他……”
云初觉得这人实在是笨的迂腐,天下姓冯的人那么多。更何况火烧大营的时候冯之早就是大马寨的二当家了,分身乏术,想都知道不可能。云初叹了口气,十分真诚的看着他:“本帅只是诈他罢了。冯之这个人太过自负,却又不够聪明。一诈也就露出马脚了。”
王木林登时一脸钦佩:“属下受教了。若非那冯二当家对着先生举了匕首,怕是此时,属下就要误会于先生了。”
云初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抖,这才知道刚才是生死一线走了一圈,面色上却极为淡定:“若是他真的杀了本帅呢?”云初觉得有必要问一下,这货脑子里到底是怎么筹谋的。
王木林抬起头,目光坚定,口气中还略带得意:“自然是将他也杀了,然后伪装成将军与他两人搏斗致死的局面,趁机收了大马寨!”
云初忍住想抽死他的冲动,嘴角扯了扯,算是一个赞许的笑:“很好。”
江南墨玉城,墨玉山庄依山而建,山下闹市,叫卖声与砍价声此起彼伏。山上山门庄严肃穆,放眼整片山域,无一人敢轻易接近。忽而一阵马蹄声踏踏而进,致山腰时翻身下马,不知怎的,整个人就没了踪迹。没了主人的马儿在原地绕了两圈,抖了抖鬃毛,哒哒哒的跑下了山去。
墨玉山庄内,静的只剩蝉鸣,仿若这里不曾有人居住,刚刚在山脚下消失的男子低着头,左拐右出,到了一片桃园之内。园中桃花粉白,一眼望去,不由得要驻足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靖州来的消息。”
睿王放下手上的书信,微微上挑的凤眼看着庭院外满树粉色桃花。白鸣看了眼桌上的密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信上事无巨细,已经将康家与云初结盟的事情写的一清二楚。
“王爷,不如让苏七公子领兵……”
“墨玉山庄庄主一日不死,苏家的兵,就一日不可能让出兵权。”白羽轩放下手上的杯盏。
“王爷已经被皇上猜忌。墨老爷子当年为了保住墨玉山庄,更不惜杀了二公子……王爷,墨玉山庄不得不防啊。”白鸣忧心道。
白羽轩侧过头,看着风吹桃花,花瓣落地:“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二公子。”一瓣花瓣飘落在他的酒盏里,白羽轩伸出手,闲闲的晃了晃:“东方霄在做什么?”
“回公子,属下来墨玉城的路上,正好碰上了东方家的影卫,似是帝京那边,急请东方霄回去。”
白羽轩闻言淡淡的笑了笑,又自斟了一杯酒,水面上,粉白的花瓣犹如一叶扁舟,漂浮不定:“云初独吞三十万的兵权,东方家终于坐不住了吗?”
“那王爷的意思是要我们暂时与不夜城联盟,先挫掉云初手上的兵权?”白鸣问道。
白羽轩晃了晃杯中物,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水面上的花瓣打了个旋儿,几番起伏,最终沉了下去:“不急,不是还有个东方霄吗。”
古银国帝京。
一男子月白衣衫,白马如风,勒马停在了东方家别院门前。
侧门应声而开,东方澈折扇一合,倚在门前笑道:“哥哥,奴家想你想的久呢。”
月白衣衫男子抬头,眉眼间尽是溺爱的淡笑,舒眉朗目,儒雅无二。抬头看了眼跟在东方澈身后的阿影,那略显健壮的身躯,在东方澈那一声倚栏卖笑的怨念中,抖了一抖。
“落峰山与帝京来回最快也要两个月,这一等,确实久了。”他开口,骨节分明的大手拂过东方澈的头发:“又长了点。”
“大哥找到了那白狐狸在追的人没?”东方澈随他一同入内。
他淡淡含笑的眸子怔了一下:“这个云初,真的是张勉的女儿?”
东方澈的眸子闪了闪,见大哥不愿答,也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应当是。国师说当年张勉死前,曾把唯一的女儿寄放在护国寺。后来吗……”东方澈冷笑一声,“就跟那个妖女走了。”
东方霄沉思了半晌,接过前线来的战报看了几眼:“王家军归在她手上确实是个麻烦。”说罢抬头看了眼东方澈,“只是澈儿你做事的习惯,她怎么可能活着出大营?”
东方澈弯弯的眉眼笑了笑:“大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看上了那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
东方霄看着他的目光不变,沉默片刻道:“她真的有这么麻烦?”
东方澈认真的点了点头:“要是情能困住她,那白狐狸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她死了。”
东方霄点了点头,当年张相还活着的时候,他与张相算是忘年之交,经常上门拜访,有那么一段时间,白羽轩被白家寄放在张相府里,二人也算是旧相识,彼此十分欣赏,算得上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只是后来命运这东西开了个玩笑,东方家一朝辅佐太子,曾经的挚友封了睿王,成了如今要铲除的逆臣。不过不管怎么说,白羽轩想杀却杀不掉的人,总是足以让他重视起来的。
“制造混乱,让太子出任监军,随大军远征。”最终,他定夺道。
只是这个混乱还没来得及制造,前方战线传来消息,康帅仅以三千兵马,凭借诡异的用兵速度,大破靖州,卢州,收复律州。捷报传来,举国欢庆。
丰祥二十四年秋,九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