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知储位之争为你带来杀身之祸,只怕你人还没到帝京早就已经死了在路上,所以一路南下,避开了东方家的影卫。”云初说的淡漠,仿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古有恒十三岁少年稚嫩的眼神变的晦暗难明,最终笑叹一声道:“将军只是看到我,就已经知道猜到个中缘由,那请问将军,我与大哥,谁更是一代明主,值得将军拥护?”
云初继续捂手:“我并非见到你就知道你命苦。”说罢也不顾古有恒难看的脸色,“皇后的娘家是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虽说如今王家势微,可世家百年基业也不是什么人说撼动就能撼动的。皇上既然允了琼华和康泰的婚事,就是默许了皇后仰仗将军兵权,助你夺位。说白了,要是康泰没死,太子被废指日可待。”
“可是将军没有要回大营的意思。”古有恒笑着摇了摇头,“我虽不才,却也不想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为我大业葬送一生幸福。我自见到将军那一日起,便知将军心中并无情谊,若是吾妹嫁与将军,决然不会幸福,更何况她……”
少年心事,大抵都是藏不住心事。云初的目光从他身上撤开,暖手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轻叹一声,身形微晃,站起身拜别云初:“将军体弱,夜深露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云初缓缓仰起头,四目相对,久久。直到古有恒小心的拉起云初,她才移开目光。
夜深露重,皎月当空。再过不久就是寒冬素裹大地。云初倚在窗前,眸中目色寂寂,不见波澜。
“两年不见,月下美人空倚栏。”一声低笑,月色之中玄色衣衫衬着他不错的气色,云初抬了抬了眼,“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要是不长的好看些,怎么抵得过武姑娘的情深意重,是不是卓公子?”
比之两年前苦仇大恨的深眸,如今的卓云飞眸中多了一份坦荡洒脱。上潭城的一场大水,康泰彻彻底底的死了。留下来的只有卓云飞。他不理会云初的嘲弄,跳进屋内:“舞儿的事,就不劳阿初挂念了。”说着在墙边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倒是这个小皇子……”卓云飞做了个杀的动作,“还是留?”
云初看了他一眼:“卓公子游荡敌国两年,显然成了若金的奸细了。”
卓云飞手上的茶杯一抖:“我要是奸细,你也脱不了干系。”说着神情严肃道,“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云初看了眼窗外月色,摇了摇头道:“至少现在不想杀他。”
卓云飞面色一沉,急道:“刚刚他已经说明了来意,如今你拒绝他,就是与他为敌,皇权血路,他不可能留你这个威胁。”
“可他留了。”云初收回目光,看向他。
“所以你心软了?”卓云飞不可置信道,“阿初你疯了?你别忘了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东方澈步步紧逼,这条路是敌非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所以呢?”云初反问道,“卓云飞,我当日既然可以答应武舞还你自由,摆脱皇权之争,今日自然也可以……”
“不可能。”卓云飞打断她道,“白羽轩不追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
云初黑眸闪过一丝希冀:“而是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卓云飞避开她询问的目光,岔开话题道:“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紫云山庄的事情,以及你师父的事。”
“嗯?”云初沉思了片刻,神色暗了暗道,“说吧。”
紫云山庄的事情,云初只听小七提过一次。那时北方战乱,小七带着她走遍古银各地,在北方一个茶铺小憩,来了几个操着若金口音的官兵 “听说了没,好像姬堇那边,又派使臣过来了。”一个官兵把马交拴在一旁,走进来道。
“又来?”另一个人一听,冷笑一声,“信不信圣上早就有灭他们的心思?要不是若金,姬堇之间隔着这么个破烂古银,咱们早把那群娘们给灭了!”
其实若金和古银的口舌之争,一直都是金银谁更贵重,谁尊谁卑,互不相让,早在两国成立之初,这样无谓的口舌之争就没断过。而若金和姬堇之间,却是从这一任皇帝开始的。惠帝崩后,太子无极即位,改禁军旗颜色为紫底金边,这一举动惹怒了尊紫色为国色的姬堇国,几番派使臣来书,若不是中间隔着一个古银,两国早就打的不死不休。
所以六国早有传闻,说是若金真正的目的其实不是古银,而是踏过古银收了姬堇。
彼时年幼,加之幼年受父亲熏陶,云初还是对时事有几分兴趣,开口议道:“我倒觉得,若金的皇帝改禁军旗色,跟姬堇没什么关系,应该是出于别的什么缘由。师父你说呢?”
小七似是没有听见,还在看着小二切好的肉,盯着他先上哪一桌。
“师父?”
“这位小爷可真是单纯,看样子还没断奶吧!”刚刚说的兴头正浓的官兵哈哈大笑了起来。云初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却听小七回道:“紫色不过是他想记住紫云山庄罢了。”
谁知那士兵一听,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吵杂声中,云初几次好奇的想问清楚,都被小七拿酒菜塞了回去……
那是唯一一次,在师父口中听到紫云山庄四个字。
“阿初?”卓云飞看她神色有些恍惚,十分担忧的把手搭在她额头上,却被她躲了开,“怎么了?”
“紫云山庄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不夜城步步紧逼,全把她当成了紫云山庄的庄主才顺利逃过一劫,虽说她从未认过,可她的沉默引导了若无奕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直到若无奕将云姓的玉牌挂在她腰上,她才猛然记起小七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你既然姓云,就要想尽办法摆脱云姓的宿命。”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直到武舞开诚布公的希望她能将卓云飞庇护于紫云山庄之下,云初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东方澈想淹城,云初也不好意思浪费他这次机会,上潭城内每一块石板,每一处构造,她都在父亲收藏的书籍中读到过,那条通往直水的地道,有九九八一道石板可以阻隔,为的就是怕水势过猛,那一脚滑到的时候,卓云飞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两个经历太过相似的人,一个眼神心意相通,他信她能活下去,她信他会回来。
云初这一辈子,没做过如此冒险的事情,没有任何把握卓云飞会在远走高飞之后,会回到她身边,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刻更加不怕死。以至于后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问自己:这么做究竟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拿一条命拷问人性?
第46章 六
月光洒在她黑色的披风上,暗紫色的光亮蒙了一层神秘的高贵。
“其实紫云山庄十三年前已经毁了,一场大火烧的一点不剩,听说云庄主就是那个时候被烧死的。结果惹怒了远在外地的另外几个兄弟,才有了太子三年戍边的事情。”卓云飞叹了口气,哪里的水都够深,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打探人家江湖事的时候。
“太子无极戍边三年,是因为江南兵反,而造反的是你岳父。”云初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你武舞的父亲是紫云山庄的人。”
“咳咳。”卓云飞面子挂不住,“听说被烧死的庄主上位的手段十分不干净,杀了自己的养父夺了庄主之位,紫云山庄在他手下立了九位庄主,待他打理江湖上的事情。武舞的父亲排行第二,历经两代庄主,当年夺位就有他的一份功劳。他们二人被骂忘恩负义很多年,直到排行第三的赵三爷出现,紫云山庄才从臭名昭著到后来的一统江湖。阿初,你猜猜这个赵三爷是谁?”
“谁?”云初一直觉得师父在紫云山庄的地位不低,可是都排了三号人物了,都没她师父师母事,她自然懒得理会。
卓云飞笑了笑:“就是两番来帝京的不夜城夜帝,温润儒雅,多金多才。”
云初皱了皱眉,她当然知道两次来帝京的那个白衣公子不是夜帝。她甚至毫不怀疑,若无奕要不是夜帝,她就把头剁下来给他当凳子做!
“那若无奕呢?”云初问道,“他跟这位三爷是什么关系。”
卓云飞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严肃道:“阿初,你觉得不夜城为什么执着于紫云山庄?”
“你说呢?”云初反问。
“我本以为是若无奕要拥兵而反。”说着连自己都觉得不信了,“不过你我都错了。”
“怎么会?”云初不信。当年上潭脱身一出戏,卓云飞之所以会配合她,就是因为料定若无奕兵强马壮,多金且名正,不日就会举兵而反,紫云山庄是他想收复的江湖势力,所以才会对云初执着。然而卓云飞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若无奕不反,这根本无法让她相信。如果他不反,坐拥如此权势做什么?若果他没有反心,拒不受封是为什么?如果他真的不反,那古银若金这十多年的战事,要到合适才能结束,百姓何时才能安家?
“这不可能。”云初低声说道,“他处心积虑这么久,不可能不反。”
“阿初,他不反,是若金百姓之福。”
“对古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云初的声音很小,已经近乎自言自语。这就是李强投奔的明主?古银已经被连年战事折磨了太久,再打下去结果显而易见。“为什么?”
她不懂,她以为她第一眼就看懂了那个男人,看上去高贵却没有距离,笑起来温暖迷人,但实际上内心冷漠。她自认看人就没有错过,可今日……
“我不懂。”云初沉声道。
“不夜城是紫云山庄建的。据说因为上一任庄主忘恩负义,弑父杀兄,积攒了很多仇怨,为防报复,从他做了庄主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修建不夜城。当初除了武舞的父亲负责保护他,其他的几位庄主,都轮番前往边塞大漠,就为了建造不夜城。其中有一位年仅十岁的少年,排行第八,功夫造诣极深,当世少逢敌手,更听闻他有一副洞察人心的双眼,但凡是与他对上眼睛的人,就再也没了秘密。不夜城建造完成,就是由他负责选人,换句话来说,不夜城是他的完成的。后来紫云山庄的那位庄主,还没来及看一眼自己的城池,就被太子无极烧死了。”卓云飞看着她,盯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