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澈笑容瞬时一冷:“阿初说的极是。身为臣子,自然是替皇上分忧。”云初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小暖炉递给苏子墨,苏子墨接过暖炉,看了二人一眼向后院添换热水。
秋风微寒,一场秋雨打落了庭中梧桐树叶,东方澈看了眼这院中景色,确定没人,才近了一步,贴在云初耳边道:“百官朝贺,少了花都知州,委实说不过去。”
“再怎么说不过去,都也说过去三年了。”云初不动声色,三年前花都任书,没想到他还为她留着。
东方澈收了折扇,眸中是少有的认真,沉声道:“阿初,本公子说过的话,还一直算数。当年的事情,我料定若无奕绝对不可能丢下你才……”
“东方公子这次来,要只是叙旧的?”云初截断了他的解释。
东方澈一笑,后退了一步,二人拉开了些距离:“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是来与你叙旧的。今日你护六殿下回京,就算再怎么想撇清关系,也撇不干净了。不用多久,不只是王家与皇后,就算是老六朝中望风而动的几位大臣……阿初,这已经不是你想抽身就能全身而退的局面了,聪明如你,自然是十分清楚明白。”
“所以呢?”云初眸中没有一丝慌乱波动。
“所以?”东方澈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当日的许诺依旧算数。”不远处,苏子墨拨开翠绿色的珠帘走了进来,东方澈合了折扇,点头打了个招呼,苏子墨将暖炉放在旁边窗台上,侧过身先一步送他出去。
云初看着他的墨蓝色的背影穿过翡翠珠帘,暖炉朦朦的雾气绕的他越来越迷离,越来越遥远。
她还记得两年前大营内,烛火熠熠,亦如他眸中深深浅浅的笑,如一丝火光,差一点就可以燎原,烛光下,他弯弯的眉眼勾出难以名状的笃信,他说:“若你挂帅,我必保你所愿。若你为官,我定护你所念。”
那曾是她听过的,最温暖蛊惑的言语。
亦如他所做的事情,一场大水,护她所愿,只不过是以她为饵。
上潭城的大水太凶猛,熄灭了那星星点点,险些燎原的火光。
不知怎的,眼睛突然干涩的紧,云初微微仰起头,避开朦胧的烟丝。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说给你听。”他并没有回头,折扇敲打在掌心,云初知道,这是他拿捏心事的动作,亦如她垂目,总是有着盘算计量。听不到她答话,手上的折扇顿了段,转而轻笑一声,“今日礼部名单上,有夜帝送来的贺礼,大概明日晚宴,他便要抵京了吧。”
云初垂了垂眼帘,清声回道:“不知明日设宴,可有知州席位。”
东方澈笑了笑:“这就是有意思的事了,若是贺礼送的贴心……”话音渐渐被笑声隐了去,他伸手拨弄珠帘,翠玉相击的声音甚是清冷,伴着他与苏子墨的三两句的谈笑,走出了书斋。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天边早已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云初看着被他拨乱的翠玉珠帘,直到清冷悦耳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她才缓缓向窗台的暖炉走去,一阵秋风卷了落叶打旋落下,刚刚安静下来的珠帘顿时响声大作,点点声响击打在心,她突然拨开珠帘,向前面的书斋跑去。
“先生?”苏子墨刚刚送走东方澈,正好对上匆忙跑出来的云初,从未见过她如此急迫,不由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备马。”云初见他回来,赶忙按住他的手,“备最快的马,你去把这张方子上写的药材全都买回来,有多少就买多少。买齐了就送到护国寺去。”
苏子墨接过那张写的极其狂草的宣纸,显然是在账簿上刚刚扯下的,他点了点头,也没问再多问什么:“护国寺离帝京较远,先生出门记得多加件衣衫。”
玄武大街东方别院。池塘里的鱼儿还游的正欢,东方澈还没换下衣衫,阿影就已经到了府里:“公子,云初出城了。”
东方澈换下常服:“派人跟着。”侍婢将官服细心打理好,一件件给他穿上,“她备什么礼,就给太子准备什么样的贺礼,记得一定比花都知州早一步进献。”
阿影犹豫片刻,领命道:“是。”
护国寺一别,是生离也是死别。如今赶上帝后同寿,护国寺更是被禁军围的水泄不通,生怕三日后帝后祈福之时,有贼子趁机作乱。云初将马儿栓在半山腰,等了一炷香的时辰,苏子墨驾着一车药材也要了山腰处,云初接过马车,向寺门看守而去。
“皇家天威,护国寺今日戒严,来着何人?”为首的士兵刀柄一横,已然一副凶悍的模样。云初垂了垂眼,不言也不语,几个闻了声响的士兵已经围了过来,长刀刺入马车,勾出几堆药草,顶破的车棚被揭去,捆捆药材被拆开,确定了只有车夫一人,为首的士兵态度才好了一点:“怎么回事?”
“你既然不知,便是没有知道的权利了。”云初叹道。
为首的官兵闻言,眉头皱起,大刀出鞘,正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长刀抵在颈间,云初只是垂了垂眼,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叫管事的出来。”
那人本是急怒,本要就地诛杀,却被云初镇定的态度疑惑,犹豫片刻,请了主事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许杰许少卿,能文能武,深得皇上器重,亦如她的父亲。当然这类人被器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结党营私,这类干干净净的人,一朝被荣宠,自然是地位极盛,少有人能撼动。云初抬起头,看着护国寺大门一开一合,一男子身穿官服,束发,面色沉稳,眉间微微拧成川子,自有一番威严。
几乎是对视的那一瞬间,云初就知道,他是知情的。
第51章 十一
许杰看过云初,目光落在那被挑乱的药材上,眉间川字渐浓,空气静默的像是要凝滞,半晌,他才抬起头,一双严而凌厉的眸子看着她。
早听父亲说起过此人,说他心思缜密,却不优柔寡断,十分雷厉风行,是二十余岁同辈中,出类拔萃的栋梁之材。夕阳半下,天已渐黑,耳边有不断吹来的凉风,仿佛是父亲的闲闲家常,仿佛回到了相府当年。
一个失神,只听他略带沙哑的嗓音清点道:“白术,甘草,桂枝,芒硝,茯苓……”猛的,他疾走两步,“甘遂?”口气中已经隐隐带了质问和敌意。
没想到倒是一个博学的大理寺少卿。
云初看了眼夹在她脖子上的大刀,许杰挥了挥手,命那士兵收起来。她垂了垂眼,淡淡的回道:“是,甘遂。”
“你可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的?”他在检查了所有药材之后,进一步审问道。
云初迎上他的目光:“吾皇天佑,寿与天齐。许大人想必也十分清楚。”
许杰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可这甘遂有毒……”
“是,甘遂药性峻烈,确实有毒。”云初接过他的话,“只是毒与药,只是一步之差,用法之别。甘遂消肿散结,攻逐水。大人既然识得这味药,自当知晓它的功效。是毒,也是药。”
许杰眸中疑虑散了大半,但仍是十分谨慎,沉思片刻道:“我未听闻国师有何要求,也没听过有人会上山。”
“自然是寻一味仙草耽误了回程,不想赶上了吾皇生辰封山。”云初淡淡回道。
“是什么?”他追问。
云初向后退了一步,与他退开一尺距离,声音清清淡淡,似要卷在风中飘散:“是什么,就不劳大理寺少卿惦记了。”
许杰一怔,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对,是我越矩了。只是关乎皇上安危,我自是要审查的严一些,这位兄台未着官服,不知品阶,出言若有冒昧之处,还请兄台海涵。”
云初点了点头,见他已经唤人去找寺庙中人来认人:“就请国师亲自前来吧,我离开护国寺已久,怕是小辈们都已经记不得了,更何况兹事体大……”
许杰看了云初一眼,点了点头道:“兄台说的极是,只是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云初望了眼紧闭的朱红色山门,护国寺三字纯金铸成,趁着夜色少了三分威严,多了两分清冷。当年上山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季节,秋风冷的让她麻木,仿佛裹入严冬寒冰之中,冷的僵硬,冷的散了意识。那时父亲抱着她,耳边似真如梦幻的言语,提着最后一丝明净,她知道父亲抱着她,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只是很冷。
这些年从未到过护国寺,总以为不见到就不会记起那一夜,可真的见到了,却怎么也记不起父亲的样子,父亲的声音,甚至都有些怀疑那夜是否真实的存在过了。
“家师姓云。”云初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回道。
一别五年,其实并不算长,可对于一个正在发育的姑娘,却是最突变的五年,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一身锦衣,养的白胖的国师一脸兴奋的迎了出来,看到云初的时候愣了许久,久到士兵的刀又指在了她身上。
云初微微垂目,声音清浅:“家师颇为想念国师,还记得曾经允诺过的事情,只是看样子国师已经不记得……”
对上她的眸子,微胖的身材忽然一震,声音抖了抖,极力隐藏住惊讶,硬声道:“怎会不记得。天寒,你身子骨不太好,早年落下的病根儿好些了没?快进来,里面说里面说。”
云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微胖的身材,从山顶月光下拉出一条圆饼状的影子,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迈进山门,朱红色的大门被月色染上了层暗红色,像极了那日护国寺兵变,父亲流下的血。大门上还隐隐有当年箭矢擦过的凹痕,若不细看,总以为一切都只是记忆的错觉。走在前面的国师踏过门槛时似是长叹了一声,云初抬起头,看着护国寺长长的卵石路,两旁清幽的烛光胧胧似月,应的整座寺院一片清幽。偶有菊花香气,白菊怒放,幽静高傲。
绕过装饰的威严喜庆的大殿,他圆饼状的身影被烛光拉成一片,落在云初身上,遮了她半边眸色。
直到最后一扇门被推开,国师屏退了所有人,正要合上门,云初打断了他:“就开着吧,越是遮掩,就越给想偷听的人造了空子。”
关门的手停了停,也觉得有理,转身走上前去:“云先生他?”
“家师自然是不会回来了。”云初淡淡的回道。
他微胖的面容立刻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