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想起今日东方澈来找他时说起睿王未送贺礼的事情,大约这位礼部侍郎就是知道此事,才被懿贵妃灭口。但也有可能是皇上,但如果是皇上,定然全然知晓睿王谋逆之意。她昨日袒护睿王,怕是也活不过今日了。祥庆殿一团极尽喜庆富贵的模样,大片大片的牡丹开的炫目,仿若这是暖阁春日,而非临近冬至。
宝和殿内隔着深深的帷帐,皇上正眯着眼,旁边站着礼部尚书,李公公正一件一件的核对着今年的贡品。李尚书额头上的汗冒的更急,皇上手中那杯茶还没品完,只听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声道:“臣有罪。”
李常德看了眼皇上,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挥了挥手,李常德退了出去。
“新上任的礼部侍郎用着还顺手?”帷帐之后,连那低沉的声音都更显压抑。
李忠贤跪在地上,地面凉意反倒是让他镇定清醒了不少,稳住颤抖的声音道:“臣,还未来得及见。”
“没见?”他冷笑,“要是见了,今日坐在这的,可已经是那个逆臣了!”
李忠贤吓的惊心,头磕出丝丝血迹:“皇上明察,臣不知皇上今日召臣所谓何事。”
烛火静的不敢晃动一下,只听一瓷质杯盏盖杯相碰的一声脆响,厚重的帷帐内才传来他低低一声反问:“不知何事?”
“是。”李忠贤壮着胆子,硬声回道,“臣自皇上登基时便在礼部为我朝尽心尽力,从未贪过一分一毫,更是对皇上忠心不二,还请皇上明示。”
“没贪过。”帝王特有的威仪说出这三个字时,本是理直气壮的李忠贤不知为何心虚了起来,强势之下,大约都会怀疑自己,不由得低了头,不再言语,“朕问你,睿王进献了什么。”
李忠贤略有疑惑,仍是答道:“瓦剌神鹰。”
“神鹰。”他沉沉的声音碾过这两个字,“你可知昨日冯侍郎中风死了。”
李忠贤犹豫片刻道:“臣,略有耳闻。”
他长叹一声,看着挂在宝和殿的那幅山水画作道:“昨日懿贵妃先退了宴席,就去了祥庆殿看看今日皇后寿宴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冯侍郎中风发作。朕不是疑你,你当明白,看好手下的人,也是你礼部尚书之职。”
李忠贤叩首道:“是。”
李常德适时的走了进来,与皇帝说了几句什么,他眉间略有杀机,渐渐转为平静,却是对要请安告退的李忠贤说:“留下一会儿参加夜宴。”
若是这夜宴还办的起来的话。
庆祥殿火光冲天,一巷之隔的宝和殿都被融得在空气中扭曲了形状,李忠贤听着外面走水声震天,但是隔得如此远的看着,都觉得眼眸酸涩,“皇上。”
“新上任的云侍郎在里面吧。”他拿过杯盏,细细品着,李常德看着窗纸灼灼,回道:“是,内侍的公公带走了六殿下和八公主,眼下就云侍郎在里面了。”
云初听得到外面一声声慌张,离得那样远,远的仿佛走水的是隔着御花园的昭仪殿,她看着被人反手关上的大门,不用去开也知道,锁了就是要烧死她,不锁,外面定然也是万箭穿心。皇宫里的这点把戏,总是不见新招。只是这么大的动作,到底是要引谁呢?
窗门被夜风吹的呼呼作响,火势由外而起,摆在东面的那排牡丹花瞬时焦了下去,云初向西面移了几步,西风凉,东风暖。却是凉风有生机,东风催人命。窗外依稀有人跑来跑去,可以看到侯在那里的人不慌不问的放下盆盆凉水,似是在等着什么。
“云姑娘。”低笑中带着两分嘲讽,云初猛然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人,他眸若清溪,却是透着点点寒光,黑衣如旧,牡丹花下有些微微的紫光。他嘴角噙了笑,闲声道:“本以为多年不见会有些生疏,怎么却像是刚刚见到一般?”
云初心下一惊,确实如他所言,两年不见,亦不闻北国消息,本应该是生疏了许多,却不知怎的,见到他却没有丝毫疏离之感,反倒是早就已经见过,日日都见面一般,不由得叹道:“许是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而我的命却总是悬在你手上的缘故。”
第56章 十六
若无奕笑了笑,满殿火光却是蒙上了夜的寒气:“这就是你想要的。”
云初摇了摇头道:“我就在想,皇上到底要引出谁来,却没想到会是你。”
置身火海却是闲谈如常,若无奕顺手取了一枝花枝,那朵牡丹开的正是艳丽,一阵厉风而过,花瓣震落,那青花瓷盘也碎了满地。他却只是笑笑,一一取过庆祥殿所有的青花瓷瓶,将瓶中插花的水淋在云初身上,“香的很。”
瓶中水已经被暖融融的庆祥殿烤的有些温度,浸湿了全身也不觉得太冷,看着火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灭的意思,开口道:“我还不知道,今时今日,竟能有引出你的作用。”
若无奕打量着浸湿的衣衫足够她冲出大火不受伤害,才笑道:“我也不知道。”
“你来做什么?”云初问。
若无奕看了云初一眼,打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的线条,别开笑眼,落在手上的牡丹花枝上:“老皇帝今日去护国寺祈福,带了一炉丹药回宫。只是好奇过来看一看罢了。”
“那看到了怎么还不走?”云初逐人道。
若无奕闻言,看着她寂静的深眸:“虽说不是长生不死,但延年益寿,总是夜长梦多。”
云初避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懂了。”
若无奕也不再多言,火舌已经漫上雕梁:“云姑娘再不走,就是第二个死在这殿里的侍郎了。”
“八王爷不在宫中,倒是胜在宫中。”云初不动。
若无奕不理她的暗讽,想了想,说道:“昨日的事情,白羽轩曾来找过我,懿贵妃突然发难,确实惊险。但白羽轩筹谋多年,也绝不会因此……”想了想又觉得此事不说也罢,自己还未察觉,只是不想多提那时那人的神色,“倒是云姑娘断送了他一个一个入宫的机会,他日再见,是敌是友还望云姑娘自行思量了。”
说着离身要走,云初下意识的抓住他衣角,若无奕也是不解,只见她默默收回了手,垂着眼低声道:“硬闯是出不去的。”
若无奕看了眼渐渐逼近的火舌,依稀可以听到外面脚步攒动,却是没人有扑火的声音,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告诉我。”
云初别开他的眸子:“我与他是敌是友与你无关,与不夜城无关,与若金更是无关。你若死在这里,战事就不止不休了。”
仿佛有一汪清泉从脚边升起,浸润了这烟熏火燎的宫殿,冷敷着被火光灼的生痛的双眸,只听他轻声笑笑:“你说谎。”
云初心头一紧,眼前一暗。是了,他这样的人,这样的眸子,什么样的谎言都无所遁形,积年的虚伪定是让他恨透了世人的谎言。心中莫名的慌乱,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不过,我确有些高兴。”他低低的笑意是不加掩饰的欢心,少了王爷的高贵,少了那疏离的假意温柔,只有,孩子般的满心欢喜,云初十分疑惑,抬头去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泉如水,却是缀满繁星,“小七曾说,这世间谎言不见得就满目疮痍,总是有让人欣喜的。以前我总是不信,今日我信了。”
慌乱的心顿时沉入海底,师父是她不想言说的痛。护国寺一行,她仍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血染沙场。为什么又是她。避开他的眸子,拉过他的衣角,不由他发问,向庆祥殿的第六根木柱走去,“庆祥殿不是第一次生乱,张家擅造铁器,更不乏能工巧匠修筑宫殿,十七年前特整修庆祥殿为懿贵妃安胎待产,便是内务府张家人负责。”说着沿着那平滑的红木柱摸了半晌,“太子就是在这生的。”忽而一声闷响,木柱轰然而裂,一条冗长的地道蜿蜒而下,她避开若无奕的目光,看着深不见底的地道,“我亦是在这里生的。”
若无奕看着她许久,轻叹一声,拉过她的手道:“一起走吧。”
云初抽回手,摇了摇头道:“家父生前曾教导我社稷大义,我虽不能享有公主的尊荣长大,却也容不得他国侵占古银分毫,这本是皇室的尊严,亦是家父的遗愿。战事不止,云初不死。”
若无奕闻言一怔,轻声笑了笑:“四面火海,你要如何不死。”
云初低眉垂目,并不作答。
若无奕也觉冒犯,看眼身后漆黑长路,叹道:“帮我取些火来吧。”说着本要取下石阶上的蜡烛递给她,一转身却发现,她已经抱着一块烧断的悬梁,跑到了他面前,大火燎了他的衣角,云初向后退了一步道:“烧到你了?”
若无奕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正要说她莽撞,目光落在她满是伤疤的双手上,面色一沉,低声问道:“他日战事了了,你要去哪里?”
沉寂的黑眸忽而亮了一下,转瞬又是漆黑一片,她淡淡笑了笑道:“我曾痴念过,白羽轩会带我回家。”
恍然一瞬间,是十四年前若金京城全城缟素,她也是这样,十六岁的容颜是浸满的死气,她说:“带我回家。”记忆中那些美好的东西突然在胸口压了重石,不知延伸到何处的密道只剩下孤寂的脚步声回荡。
白羽轩错过了她,亦如当年若无极错过了云小七。
不知是收了徒弟就会像师父,还是说因为太像她,引得小七怅然,所以才会被收做徒弟。清冷的地道里,若无奕无奈的笑了笑,熄了烛火,任由黑暗吞没。
昭阳殿里,琼华一脚踢掉脚上的翡翠玉石镶嵌的绣鞋,伸直了胳膊由侍女脱去她身上那幽兰的裙襦,欢快的笑意不忘扭着头对身后的大哥问道:“那个就是康泰,就是那个时候本要赐婚的驸马?”古有恒也脱掉那素雅的流云衣衫,选了件颜色较为喜庆的暗红色。琼华亦是换上了一件朱色裙襦,刚刚只是简单盘起的发髻也正挑着珊瑚朱钗妆点。
“他便是蹲下与我说话。”琼华笑了笑,“看他那样子,全当我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着向扔在一边的长衫看去,微微皱了皱眉道,“母后为何要人特意赶制了这件给我?”
古有恒看着那满天红光,叹了口气,转过身拂过琼华的脸:“云初气质如兰,大约也会对兰花有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