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仰头看着他,他已经说的如此直白,可总觉得有什么,是他刻意避开的。
“八王爷久不在皇室,也许不懂得皇家尊严。不夜城地处三国交界,或许王爷对国家尊严如同对待国界一样模糊。可对云初不一样,古银再千疮百孔,寸寸山河都是皇家尊严。寸寸土地都是每一个古银百姓的尊严,一个人的尊严,是不容被侮辱的,而一个国家的尊严,是绝对不允许被践踏的。这不是我能给多少去换的,尊严是换不来的。你觉得我给常贵的太少,不够作为谈判的条件,国土从来就不是一件可以被拿来谈判的事情,不是么?你或许恨这战场上无意义的杀戮,所以没有去理解过这如蝼蚁的人命。可是我相信常贵作为久经沙场的将士,一定是理解的。我不是在给常贵什么,而是在告诉他,他的士兵,古银的尊严,本可以和平共处,而不是用将士的鲜血来践踏别国的尊严。这不过互相尊重罢了。”
“云姑娘觉得,凭现在的实力,有资格来谈一国的尊严?”
“当然,既然是战场,还是以暴制暴才能让对方听进去。”云初回道。
“云姑娘如此通透,我就放心了。”若无奕笑道。
“告诉我这些,对若金百害而无一利。你就这么想换回这个皇帝?”云初看着他,不解道,“你知道不管常贵退兵与否,我都不会说出若金皇帝的下落。你才拿这段秘闻跟我换,拿着十二万大军的性命来换这一个不知去向的帝王,值得么?”
“他终究是若金的皇帝。亦如脚下的土地是古银的尊严。他同样代表着若金这个国家。”
第65章 二十五
黄昏斜阳,风里隐隐有着寒凉水汽。古银大营之内,将士早已经无话可说,触及几位将军,都是眼中有避色,剑刃也不似往日那般锋芒,失了康泰的古银,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东方澈从自己的帐中出来,踱步走向主帐。风菱正从床下拖一个木箱,木箱扬起的灰尘,东方澈挥了挥扇子驱散开来。听到身后的动静,风菱停下动作回过身,二人对视片刻,东方澈先让步,开口道:“康小姐想要披挂上阵,那康家就当真要绝后了。”
风菱审视他许久,扣在木箱上的手终于松了松:“先生两年前就说过,若是有一日军心涣散,就将这个箱子交给东方澈。”东方澈笑了笑上前要开箱,却被风菱挡在面前,“东方公子,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与云先生为难?先生本就柔弱,论武不及风菱一分,论家世人脉,抵不过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帝京之中更是无所依靠,为何东方公子总要猜忌先生?”
“康小姐觉得阿初当真是信我,才把这箱东西相托?”东方澈反问,手已经扣住门锁,“倘若这是一箱暴雨梨花针,康小姐可就要与我一起死在这儿了。以阿初起死回生的医术,倒是有可能无形之中下了剧毒也说不定……”说着抬眼看着风菱,“康小姐觉得,阿初放了什么在里面?”
若是云初,她还当真做的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看出风菱的犹豫,东方澈唇角露出一丝讥讽,正要开箱,听到风菱肯定道:“风菱信先生。先生是康家人,康家从不会怀疑自己人。”
说着走上前一步就要抢着开箱。东方澈折扇一挥,仿若有种无形的力量卷离了风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帐篷边上。这一招看似温和如风,实则进可攻,暗藏凌厉。风菱凝神,已在戒备。
谁知东方澈并未转身,已经叩开了箱子上的锁,正要开箱,忽然听到有人闯营,二人对视一眼,向外走去。
丰祥二十七年十月十二。
以归州为界,由北向南,归州,斗安,关州,君延,成州,栾陵。六处地域延绵千里,烽火狼烟,被若金盘踞的故土终于挂上了故国的旗帜,以张,王两家军队为首,联合各地降服的旧臣,一同举兵,直逼直水城。
本是被俘获的康泰出现在上潭直水二城平原之上,银质的面具被残红夕阳染得分外嗜血,一改往日白衣纤尘,着银色盔甲,红缨长长扬起,风华无边。
若金十二万精兵良将,被困直水。前后不得出,突围不得,常贵亲自披挂上阵,金色的盔甲夺目耀眼,将帅的气魄响彻山河。长剑削铁如泥,杀的天地变色。
两年的沉寂,卷起的惊涛骇浪必将以鲜血为代价,让这清水溪河染上遍地红浆,让这无尽平原成为修罗深谷。
丰祥二十七年十月十五日。
康泰第一次亲自披战甲上阵,三日之间,七座城镇尽速收复。若金十二万精兵良将几乎尽数被诛。嗜血神将,六国哗然。
白色的归尘马蹄上浸没血浆,东方澈摘掉银质的面具,拉住嘶鸣的归尘,远望这血腥四溢,令人作呕的战场,马蹄踏过凹凸不平的人尸血路,他银色的战甲早已经被染的血红,他扔掉手上的早就被折断的长枪,归尘踱到直水城外,马儿一声嘶鸣,一袭白衣由城楼之上凝视这一人一马。
这箱子里,这一身将帅盔甲,东方澈没有负它。
三天七座城池,她令他心生敬畏。
不一会儿,城墙上又站出两个人,左边是原靖州守城张之义,右边是大马寨首领王起。两年前上潭一役,王起恼军营无情,带领众人回了大马寨。实际上是卓云飞早就告知了他们,趁着若金还没有封地道,装作若金士兵潜入直水。
王家根基本就在北方一代,两年的时间游说各个城降将绰绰有余,加之康泰威名,张家兵符,韬光养晦,只为今朝。
东方澈看着城墙上的三个人,疲惫一笑。若是那日他没有开那只箱子。若是当日披挂上阵的是风菱,那此刻云初定然也容不下他了。小罢,扔掉手上断裂的长枪,跳下归尘,进了直水城。
常贵低估了云初,高估了康泰。然而云初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是康泰,说到底,只是常贵不能把对方当做一个将军,不能知己知彼,才落得如此惨败。
云初命人将火盆烧的旺旺的,近日入夜,总觉得冷的不能入睡。火光之下,应得她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常帅。”云初倚在梨花木椅上,风菱取了披风盖在她身上,东方澈刚刚洗尽一身血色,还了件干净的衣衫走进帐内。
帐内烤的几欲着火。常贵冷冷的看着座上人。
“我给过常帅机会。”云初说着顿了顿,看了眼似笑非笑的东方澈,“是常帅太过一意孤行。”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常贵冷言道。
云初支起身子,吸了几口身子,暖了暖道:“常帅胸襟气魄,我很是敬佩。本是想听听常帅说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都是如此之难。”
常贵不理她调侃,眼色更冷。
云初站起身:“常帅也不必如此,你要杀我,本是有的是机会,常帅磊落,我自会守信。只是十二万大军,我纵有神医之称,也无回天之术。但我可以允诺常帅,不论古银若金,我定会尊重每一位将士,好好将其安葬。”
常贵抬头,看着她:“我既已是手下败将,便没了与你谈条件的资格,你还想要我说什么?”
“是。”云初微微扬了扬头,“我本想与将军做个朋友,将军对风菱有过救命之恩,如今不知将军可还愿意带她走?”
“带她走?”常贵看了眼站在云初身旁的风菱,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稚嫩的小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康帅是在说笑?不是招降,而是放我走?”
“常帅对若金忠心耿耿,如何能降。”云初淡淡叹道,“更何况,一山难容二虎,常帅若降,要置我于何处?”
东方澈讥笑一声,心知她决断已有,不再多听,走出帐外。
外面欢声一片,一扫前几日低迷死气。太子已经派人护送回帝京,张煦和张之义一同把酒畅言,十几年的本家兄弟,终于在这样欢庆的场面下得以重遇。林向南几次跟王家众人赔罪,王起磨不过他的真诚,几人已经抱成一团,喝的半醉……
这夜如此的好,许久没有见过的烽火连城,今日却是在如此情况下得以一见。东方澈眯着眼睛,看着被拉伤的右手腕,夜空之下,也有一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他黑发如丝如幕,沉重高贵。东方澈走向前去:“八爷好兴致。”
一抹月影掠过,上官竹月的长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几欲隔开东方澈,却不知如何被他避过。
“退下。”若无奕开口道,“二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这么快就怕了。”
东方澈一笑:“八爷胸有成竹,自己的兄弟会安然无恙?”
“烽火连城,很好看。”若无奕感叹道。
“本公子第一次知道,人杀多了,手腕也是会脱臼的。”东方澈看着他,“阿初这一笔埋的太深,把你我都算计在内,稍有不慎……”说着也觉多言,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语。
“她这样不声不响,狠辣决绝至此,我倒觉得是情理之中。”若无奕道。
“哦?”东方澈来了兴致,“她明明布下了围成之策,却又两方欺瞒,北面来的张,王二军听说康泰被俘,军心涣散,所以才等不及起兵援手。三十万大军军心尽失,她却此时要‘康泰’披挂上阵,抱着破釜沉舟之意决死奋战。本是可以围而不战,兵不血刃。她明明知晓一切,却要引两军决战,已经绝非狠辣二字可以……”
“所以你怕了。”若无奕笑了,嘴角弯的柔和惬意,“终于发现她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怕不知哪一日,会死在她手里。东方世家世代为君王暗棋,如今却成了一个女子手中的棋子,不只是怕,还有恼怒。”
正说着,忽而主帐内发出一声长哭:“康帅!”
“哗啦”一声,大锅打翻,庆功的气氛被不知名的恐惧所吞没,众人纷纷涌入主帐之中……
丰祥二十七年十月十六日夜,一代名将康泰遇刺身亡。
出殡的日子,直水城内大把大把的冥纸如积年不化的深雪,踩不到底上。两边夹道相送的百姓围困住了出殡的仪仗队,久久不散。将军一路南归,哭声一路南行,本是一个半月的送葬队伍,整整走了四个月,才回到帝京。
康泰三年之内,将十三座城池尽数收回,皇上特意追封康泰为敬武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