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尤嘉回忆着过往,唇畔漾起丝。苦涩,“除了惜夕,她同谁说话都不超过三个字。教她什么,她很快就能学会。不用鞭策,也会认真地自己练习。书房里的书,她没看过的很少。有些事,连大人都不一定知道,她却信手拈来,还会举一反三,聪明得不像是个只有三岁的孩子。若是有人送她礼物,她不拒绝也不会当面拆开,说完谢谢就走,看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时候,我觉得安姐姐和南郡王爷有这样一个女儿,真的是很辛苦——看不出有小孩子的活泼天性,连成天在想什么都猜不到,所有人想尽办法讨她欢心,最终换来的也只是个意义不明的笑。”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是个什么情形
夜云扬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她。如今不也还是那个样子么?恐怕连惜夕也未必时时能猜中她的心思。
“渐渐地,大家就忘了她还是个孩子,觉得她能做到。那些或许连大人也未必做得到的事是理所当然。稍有差错,责难便接踵而至……云扬,你四岁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夜云扬愣了一下,老实地答道,“早上起来就扎马步,。爹不在家的时候就跟佣人的小孩一起玩。”
韩尤嘉莞尔,拍拍他的手背,“那可真是轻松……你知。道笑歌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每天除了跟那个人学习琴棋书画之外,还要监督啸云山寨百八十号大男人辨认树种,跟着他们将收购来的木材分类运去山下的仓库。那时候,别人都想不通为什么每次落叔下山谈生意的时候都要带着笑歌,可实际上,要是没有她在背后谋划指点,以啸云山寨那种名声,哪可能在短短半年内就能为人所接受,成为临近十几个县最大的木材供应商?”
他信她有那种。本事,不过四岁……这也实在太不可思议。夜云扬如同在听天方夜谭,略挑眉以示诧异,却并不觉得这些同“苦”能扯上什么关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不用流血就能换来大把的银子,还能光明正大地入住晴明,受人尊敬,啸云山寨的老老少少都很开心。可谁都仍然没能在笑歌脸上找到过哪怕一丁点喜悦。她的性子越来越难以让人琢磨,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也许就会大发雷霆。稍有不顺心,就大行恶作剧拿人出气。尤其在遇见柯语静之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偏有惜夕护着,她们又不损及人性命,安姐姐和南郡王爷也拿她们没辙。”
韩尤嘉说着忍不住摇头轻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执拗且喜怒无常的小姑娘的模样,“起初,我只道是安姐姐和南郡王爷对她太过放任,才会让她变得那样骄纵蛮横。直到有天,我无意中发现那个人与皇上的书信……”
顿一下,她深吸口气,竭力压制着心底的愤怒,但声音已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我同那个人虽是夫妻一场,他的事我却不怎么清楚。我一直以为他去晴明,是因着莫名其妙被卷入宫里的纷争被罢官心情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是为着什么天象有异,受了皇上之命探访,在笑歌及笄前决定她的生死!”
夜云扬心底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皇上……不是她的大伯父么?”
“越是自家人,才越是叫人担心吧……若是不曾登上那龙座,或许他也不至于那么紧张会有人去争夺。”
韩尤嘉重重阖眼,缓缓道,“‘虽然南郡王爷厌憎她,乃至试图杀了她,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光是有能力也不足以为惧。只看她脾性如何,与周遭人关系如何,是否存了不轨之心。’……这就是皇上于信上说的大概意思。我不知那个人是怎样回复的,但瞧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想必正是因着那时候笑歌的性子乖张顽劣,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南郡王爷想杀她?怎么可能?!”夜云扬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怎么会……”这些事,她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不然,她如今又怎会总是一副笑嘻嘻,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惫懒样子?
韩尤嘉沉默了数秒,方道,“别说是你,我当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看过信的事不能叫那个人知晓,而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又不好当面去问南郡王爷。所以我私下试着对笑歌旁敲侧击……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与你无关的事,最好少管。秘密知道得太多,只会死得更快而已。’……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而已,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
树叶挡住了阳光的暖,剩下的仅有风的阴凉。夜云扬不禁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神思恍惚,不由自主想象着当时那种古怪的情形。
韩尤嘉苦笑一声,又道,“仔细想想,出了那种事,也难怪笑歌年纪小小就对谁都抱着很深的戒心。不过,那也算不得什么。最令我惊讶的是,当我忍不住把这些事悄悄告诉安姐姐的时候,那个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安姐姐,居然说,‘这些事我都清楚。没事,那孩子很聪明。过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明白她爹爹的苦心的。’……”
“真是可笑!”夜云扬愤慨起来,“这也算是爹娘?要是她真的死了,还谈什么苦心不苦心!”
“我也理解不了。所以从那以后我竭尽所能护着笑歌,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慢慢才发现,那孩子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不通情理。她虽然表面上还是冷冷淡淡,但有些连我自己都不在意的小事,她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到头来,究竟是我在照顾她,还是她在照顾我都难以分清。”
韩尤嘉止不住又叹了口气,“云扬啊,我浑浑噩噩了很久,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确实不清楚。但笑歌那孩子,绝不是做事只到一半就无缘无故放弃的人。若是你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谈……”
“该走了,韩夫人。”夜云扬别过脸去不看她,心里乱得很。可一码事归一码事,那女人苦不苦与他的事又有何关系?问,是一定会问。只不过不是现在——那种人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没自信分辨。
韩尤嘉一愣,还待再劝,却听不远处蓦地传来清清冷冷一声笑。扭头看,那双妖娆的桃花眼正于林间的阴影中烁烁。
他两个顿时心神一凛。夜云扬忙抢前一步护住她,指间有金芒隐闪,“你又要做什么?!”
“何必紧张成那样?”紫因嘲讽地扬了扬嘴角,“我要是想取你们性命,你们还能悠闲地聊那么久?”
他的轻蔑令夜云扬忍不住地咬牙,手一扬,金镖就要射出。却听紫因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是悠哉,竟然把她两个丢在那深山里……”
夜云扬的手一僵,韩尤嘉的脸色也变了,“你莫不是……”
“嘁!莫不是什么?天下又不是只她一个女人,我好稀罕么?”紫因嗤笑,淡淡瞥他们一眼,微微别开眼,抬手往远处虚虚一指,“你们可以不用理我,尽管闲聊。想来她在树上,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被熊吃掉,只是那个小鬼……呵,两条腿跟四条腿赛跑,究竟能撑多久啊?我还真是有点好奇呢!”
熊?!夜云扬心底陡地一震,可又怕他是打算使什么诡计让韩尤嘉落单,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韩尤嘉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猛地将他一推,沉下脸来,“你还愣着做什么!我已是废人一个,你还怕他会对我做什么吗?”
夜云扬咬咬牙,当真提气纵身,闪电般掠向紫因所指的方向,转眼间便消失在林立的树木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紫因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神情复杂莫名。瞥眼韩尤嘉,拂袖就要走。
韩尤嘉却突然扬声笑道,“怎么,不稀罕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么?”
他愕然回首,旋即便有怒色笼上眉眼,“胡说八道!”
韩尤嘉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由粲然,“若你真不稀罕,巴巴地跑来通知我们做什么?躲在一边看她们怎么被熊吃掉,不是更有趣?”
破笼卷 第一百零三章 祸不单行(四)
阳光从枝叶间透下,于紫因的脸上投下些淡淡的影。那袭青嫩如翠竹的立领直裾上,大团的墨色奇异花朵自衣襟一路延伸到下摆,有种低调的张扬,愈发衬得肌似白瓷,气质高洁,连那道疤痕似乎也不再那么显眼。
“锃”地一声,剑出半鞘。他淡淡一瞥韩尤嘉,眸光清冷寒洌,锋锐更胜手中的宝剑,“我一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韩尤嘉却无退却的意思,款步行近来,微微一笑,“你既然担心她,为何不直接去救?一来一回耽搁这么些工夫,万一发生什么变故……”
他的瞳孔出现了一瞬的收缩,冷哼一声将剑归鞘,扭头就要走。韩尤嘉疾步追过去,又笑道,“你来都来了,何必走那么急?不如一起过去看看……倘若云扬那孩子招架不住,我这个废人就是到了那儿,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紫因脚步一滞,冷冷瞟她一眼,却没有反驳,步子明显缓下来,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又是个痴情种子……她在心底。暗叹一声,蓦地轻道,“昨夜……多谢你手下留情。”
一丝愕然飞快地划过眼底,紫因。皱了皱眉,“你这人真怪。我废了你一双手,你倒来感谢我……你难道一点都不恨我?”
“我做什么要恨你?”韩尤嘉不答。反问,眼角笑意隐隐,“云扬说,只差半寸,我这双手就彻底没治了……可是,还差半寸,不是么?以你的实力,昨夜别说是想废了我的手,就是取了我的命,也易如反掌。你手下留情,只怕不是在意我会不会恨你,而是担心笑歌会不会恨你吧。”
俊秀的面容上泛起丝被看穿心思的恼意,他回眸。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你这人话真多!”
毕竟还很年轻啊,随便逗他一两句就恼成这样!
韩尤嘉忍俊不住,掩口低笑,“你怎地不直接现身去。救她?英雄救美不是很好?那么大方把功劳让给别人,你也真是怪得很……你没听说过吗?遇到危 3ǔωω。cōm险的时候,女人最脆弱。谁要是在这种时候威风凛凛地出现救了她,十有八九就能成就一段美满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