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没有想过后果。但今天秦相所说的话却又十分合情合理,且都是为了他着想,于是卢仲贤只能默默拿回了那封奏疏。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十年寒窗苦读,终于应考交卷了,主考官却说,你呀生不逢时,这张卷子应当十年后再交上来,现在先拿回去吧。有一种浑身力气都白使了的感觉。
“罢了,人生在世,总是如此。好在爹爹还有我们灵姐儿这么乖巧的女儿,还有你哥哥那样的好儿子,嗯,还有……”卢仲贤说着话抬起头,在目光终于与女儿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忽然一怔,话语就断了。
他刚才是眼花么,怎么好像在女儿的目光中看到了怜意呢?
******
“殿下,东都来信,顾相病故了。”林钰急匆匆进了田从焘书房,不等他开口问就抢先说道。
田从焘本来正在临摹字帖,听到这话,笔下一顿,问:“什么时候的事?”
林钰回道:“两日前。顾府已经发丧了。”
他这消息倒挺快,田从焘放下笔,先去洗了洗手,然后才说:“唔,我们还是等等朝廷邸报。”
林钰道:“是。殿下,那新任右相的人选……”
“我看这新任右相一时半刻也不会出来。皇上想用的人,资历还都不够,威望更谈不上,但其他人,皇上又不肯用,多半会空置一段时候。”
林钰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我让大伙都别轻举妄动。”
“嗯,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且看着吧。对了,苏群真的回京了?”田从焘问。
林钰点头:“是,皇上刚刚下了新旨意,让苏群进了左军都督府。”
田从焘讶异:“是左军?难道皇上对宋之远……”不应该呀,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不应该动宋之远啊!这个少年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后失宠,帝后失和,估计皇上不放心宋家了吧。”林钰分析道。
田从焘失笑:“这有什么不放心的?皇后还是皇后,宋家总不会因为皇上另有新宠就心怀不满,宋之远可不是那样的人。”真没想到那个于氏竟然能把田从熙迷成这样。
林钰也跟着笑了:“没准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先帝打压苏家,太后不出声,现在先帝已经去了,皇上又孝顺,太后想恢复苏家声势也在情理之中。
“不会。在太后眼里,皇上必定比谁都要紧,她不会为了苏家难为皇上的,所以,这次必定还是皇上的主意。”
看他说的笃定,林钰虽然不知缘由,倒也相信了他的判断。
田从焘说完话在房内来回踱了几圈,吩咐林钰:“你回去请舅父给宋之远去一封信,就当是给老友写信一般,问问近况,谈些山川风物之类不着边际的事就好。”
林钰应了去了,田从焘又把丛康找来,让他想办法盯着顾名俊的几个学生,看他们都有什么动向,随时来报。
安排好了这些之后,他又跟没事人似的,除了进宫探望林贵妃,就在家里读书写字,连各卫都不亲自去了。就这样在家闷了两个月,东都那边终于有了大动静。
首先是皇后早产,不到九个月就生下了一个男婴;其次是顾名俊的学生简昭雄临阵倒戈,投向了保守派的怀抱,还有人说上次揭发顾名俊就有他的份。另外,苏群入左军都督府任东都同知,而苏翔也进了锦衣卫,就在北镇抚司刘骏威手下。
与苏家的东山再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家,就在皇后刚刚产子后,皇上因小事申斥了身在旗手卫的长兴侯世子宋鼎鑫,虽没有解了他的职衔,却罚了他的俸。
“皇后刚刚产子,你就来这么一手,这是做给谁看?”苏太后也忍不住恼了,“回回在我这里应的好好的,转过头去就变了样,倒叫我不能不怀疑于氏背后捣鬼了!”
儿子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她乐见其成,可这不代表她能眼看着儿子因为那个女人就把正事弄的一团糟。
田从熙一看母后当真生了气,忙在她膝边跪下辩驳道:“母后息怒,此事当真与淑妃无关。实在是宋鼎鑫不懂规矩,跟锦衣卫那边起了争执,别人顾虑他是国舅,不敢多说,儿子却不能不开口。”
苏太后哼了一声:“那你也不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训斥他!熙儿,你现在是皇帝,一言一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无数人在心里揣摩你的深意,你以为你是为了舅兄好,训斥他几句,别人却要以为你是对皇后不满,所以给宋家脸色看了!”
“此事跟皇后无关。”田从熙解释道。
苏太后叹息一声:“我自然是希望跟皇后无关。熙儿,不管你心里喜不喜欢皇后,她都是先帝为你千挑万选的妻子。咱们母子俩关起门来说句良心话,皇后可有什么过错?”她直视着地上的儿子,肯定的说,“她没有。不但没有,她还为你生下了长子。熙儿,你若真是因于氏就冷待皇后,心寒的可不只宋家一家。”
田从熙现在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当初他一时怒火上头,跑去皇后宫里发了一通火,过后就想明白了,宫中一应用度都是按例发放,绝没有随意领取的道理,在此事上,皇后确实没有过错。
所以这次他老老实实跟太后认了错,转头回去又把宋之远叫进宫来,将自己对宋鼎鑫的一番“苦心”好好跟岳父讲了,“……朕以后还有重担要给他担,对他的期望也就深了一些,一时求全责备,也没注意场合,让人传了闲话,实非朕本意。”
“陛下言重了,此事本就是犬子之过,陛下教训的句句在理,臣也训斥过他了,他说一定牢记陛下的教诲,请您放心。”宋之远恭恭敬敬的回道。
田从熙对谦逊谨慎的宋之远印象还是不错的,当下就道:“知道您是严父,不过鼎鑫已经很优秀了,您也不要对他太严厉。对了,皇后刚刚生产,夫人还没进宫看过吧?明日朕派人去府上接人,请夫人也来看看皇后和小皇子。”
宋之远忙跪下谢恩,田从熙亲手过去扶起来,还留他用了晚膳,才放他出宫。
第二天他派心腹太监出宫去把长兴侯夫人接入宫中,送去了长生殿,还传话给皇后,准她留宋夫人用午膳。这一套程序办完,田从熙深觉自己已充分表达了对臣子的礼遇,就此把宋家的事放下,傍晚直接去了于淑妃宫中,甚至都没到皇后宫中看一眼。
皇后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也没能等来皇上,失落之余,只能看着小皇子安慰自己:好歹还有他,皇上不来看我,也总会来看他吧?
谁料好容易熬到月子坐完,宫中设宴给小皇子摆满月酒之时,于淑妃却忽然干呕,太医来到直接查出了喜脉。皇上喜不自胜,根本顾不上她和小皇子,径自陪着于淑妃回了她的寝殿,再也没有回到席上来。
☆、第128章 物是人非
新帝改元淳化的这一年过的纷纷扰扰,变法之事直到年底也还是进行的磕磕绊绊,只有山西一省全部完成了土地清丈,于是李环理所当然成为了最大功臣。
田从熙直接给他升了都御使,依旧巡抚山西,同时把几省拖延不办的巡抚都免了职。
田从焘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精心准备了一份名单给到林郅,让他送到了宋之远手中。
如果说之前宋之远还能对皇后的失宠不动如山、淡定以对,那么在于淑妃也有了身孕的现在,他也有些坐不住了。据说自于淑妃查出有孕以来,皇上再也未曾踏足过长生殿,别说是皇后,连皇长子,他都没去看过。
“巡抚可是封疆大吏,宋之远能说上话么?”郝罗博心存疑虑。
田从焘道:“那就看他的本事了,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牵线搭桥。”他一边答话一边提笔临帖。
最近他习惯了用练字沉淀心绪,郝罗博也习惯在他练字的时候碎碎念一些事情,“殿下,听说卢笙迁到长安翰林院了,等他回来,要不要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没这个必要,陈,卢大奶奶不是偶有信来?”
郝罗博想了想:“您的意思是,陈表妹的信代表了卢家的态度?”
田从焘道:“她毕竟是卢家的媳妇,跟你这个拐弯的表姐夫通信,要不是卢家允许,怎么可能?”
郝罗博下意识答:“不过她的信多是丛大夫转给我的。”
田从焘一笑:“那等她来了,你不妨问问她。至于卢笙那边,你还是不要多说了,只与从前一般往来就是。卢仲贤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而且他把卢笙送回长安,就是不想搅入纷争,又怎么会上我们的船呢?”
“我倒不是想让他们上我们的船,只是好歹也叫他们心里有您呢!”
原来是想刷好感度,田从焘把手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完,才抬头耐心道:“那也不必。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来日若真有那一天,不用咱们自己提起,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我。”
郝罗博看他十分自信,一时心中也多了几分豪气:“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难得看殿下这么霸气外露,郝罗博一高兴,出门去要了酒菜来,跟田从焘一起喝了几杯。
酒一下肚,话自然就更多,有些不该说的,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比如,柳歆诚和陆静淑的婚礼已经定在了六月。
田从焘听了这话自然而然愣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声不响的饮尽一杯酒。
郝罗博这时候就算后悔也晚了,只能继续喝酒,把自己灌了个烂醉,这样也好把刚才的话归于酒后失言。反正他常在赵王府留宿,喝醉了也不怕。
他宿醉一晚,第二天也没敢在殿下面前出现,直接窜回了柳家,跟柳歆诚商量给卢笙接风的事。柳歆诚现在正忙着盯着家里人收拾新房,哪有空跟他商量,只让他看着安排。
郝罗博慨叹一声“几家欢乐几家愁”,扭头又去了惠民堂,问丛莲如最近见没见过陆静淑。
“前日跟李妈妈去过一次。陆姑娘忙着做嫁妆呢,也没跟我们说几句话。”丛莲如答道。
郝罗博又问:“那她没说等陈家姑奶奶来了,她见是不见?”
丛莲如道:“倒是提了一句,说卢太太也一同回长安,要我们女学里准备一下,到时要请卢太太和卢大奶奶去瞧瞧呢!”
郝罗博顺势就问了几句女学里的事,听说已经有几个学生出师,凭着自己的本事去谋生养活自己了,丛莲如还正式收了两个小徒弟,忙不住道贺。
“多谢郝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