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站起身来去看,琉璃正怔怔的看着他,双目流着泪,嘴微张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再不敢看,紧闭的眼中有无数的泪滴滚落,再是压抑不住。
天将亮,她幽幽醒来。
枕边人已不知去哪,她微微叹口气,觉得口喝,方要动身,但觉手被人握住,侧目看过去,阿狸正伏在床边,衣衫也没脱,睡的正熟。
茵茵动动手,想给他披上被子,刚一动,阿狸就行了。
“醒了?”她笑了笑“怎么睡在床边?”
阿狸看着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反问道:“茵茵,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她笑容一滞,蹙眉:“问这做什么?”
“没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方才做梦,梦到小的时候,我在练剑,你远远的坐在亭子里望着我。”
陈年往事,现在想来,却还是觉得害羞。
“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又怕事与愿违。便只好来问问你,也省却我无端的猜忌你的心思。”
茵茵握住他的手,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又蹭,一双眼睛温柔若春风,明媚似骄阳,此刻只低低的说道:“我只是后悔,耽搁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若是你不嫌弃我的过往……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
也弥补了她对他心理上的亏欠。
阿狸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幽幽从她头顶传来,无端的带了几分悲伤。
“说的什么傻话,我疼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要好好的养着身体。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孩子呢 ………,”
茵茵刚要回答,却觉得脸上湿凉,抬头一看,阿狸正盯着她看,一双凤眸里,映出她的脸,更多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她,伏在她的颈间,失声痛哭。
四.忧伤以终老(大结局)
眼见一年的夏就这般匆匆的过去,纵是江南,也终于有了冷意。
琉璃熬着药,一双眼睛被熏的通红,站在一旁的小厮看不过去,走过去说道:
“姐姐先歇会儿吧,这药我来熬。”
她摇摇头,只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跳跃的文火。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擦干了泪。轻声问着:“还剩多少副药了?”
“熬了这一副,还有三副。”
她一愣:“上次开的五十副药。竟只剩这点了么?”
那小厮只当她是心疼夫人的身子,便劝慰着:“姐姐且放宽心,这医官是江南最好的大夫,夫人福大命大,药到了,病自然就除了。”
琉璃此时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见药已熬好,便悉数倒进碗中。
棠茵茵今日精神倒是很好,琉璃端着药进去的时候,正见她端坐在铜镜前画眉。茵茵一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手削瘦的能看见筋骨,此时想是力气不足,一双远山含黛的眉被画得七扭八歪。
琉璃把药放在一边,轻声道:“小姐,该吃药了。”
茵茵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眉笔,看着镜中人,怔怔的道:“他最喜看我这个样子了。”
琉璃一时不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立在一边不说话。棠茵茵转过头去看着她:
“小白下朝了吗?”
“小姐…这里不是京城啊。”
她似是完全想不起来一般,过了一会儿方才一笑,伸出手来抚了抚耳边的碎发,几不可闻的轻叹:“这样啊…”
琉璃实在不忍心见她这个样子,只好劝道:“小姐且放宽心,奴婢这就去求九王爷,让他给圣上修书一封。您……您这身子,就是心病累的。”
茵茵摇摇头:“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他不会原谅我的……”
转身端着药,一口喝下去。而后就侧卧在榻,再不言语。
琉璃跟着她的时间最长,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思量许久,到底还是去书房找了九王爷。
景瑞正在书房里见客,她便候在外面。
鼻尖有花香拂过,深秋时节,这香气倒是沁人心脾,琉璃转过身,见满城飘絮,竟是十余年未开过花的梨花香。
方要惊喜的喊出声来,身后的门却开了。
阿狸站在门口,怔怔的望着院内怒放的梨树和慢天飞舞的梨花。
但见廊下立着一人,却是琉璃,想来是茵茵有什么事情。
刚要开口,只听得由远及近处,管家的声音惶惶就在耳边。
“夫人……过世了!”
阿狸听了许多遍,才弄清楚是什么意思,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般,将要开口,却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秋日天凉。
眼看着要到上朝的时间,皇上还未醒,吴有才不由轻轻唤了一声,仔细听着,里间一点声音也无。他斗胆将帘子挑开一点点,顿时冷汗涔涔,明明昨夜是看着皇上进了内殿睡的,现下怎的连个人影也无。
立时招了殿前都尉,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四下里去寻。
“呀!”
不远处有宫女轻喊出声,吴有才下意识的看去,却见十几年未开过花的梨树,正妖娆的怒放。
心里顿时闪过一丝念想,他忙顺着太液湖那条许久未走过的羊肠小道寻去。
桃天宫的门半关未关,他推门而入。
正见众人寻了许久的皇上,安然的睡在里间。
内殿窗子未关,院中那棵梨花树上摇曳生姿的梨花借着风飘进屋内,惊醒了榻上的人。
吴有才见皇上已醒,忙掀了帘子走进去,方走了几步,却怔怔的定住榻上一人满头青丝,竟一夜白发。
一树的梨花都顺着窗子飘进来,似有感应一般的落在他的身上。
白发,梨花。
景玹手中执着花瓣,慢慢的坐起来。
恍惚间就想起自己娶她的那一年,迎亲送嫁的队伍排的老长。他骑着马,远远的看着自己的新娘。而被他注视的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只是专注而痴迷的望着满城反季而开的梨花。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默默的许愿,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有了一个愿望,愿梨花再开之时,卿仍伴我身边。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花,忽而一笑:“茵茵,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话音刚落,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声音渐低,三千银丝衬着那寂寞如雪的面庞: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n隆冬时节,年关将近。这一日,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承宣最不喜雪天,故而推掉所有事务,专心在屋内练字。一副字还未写完,忽而一人挑帘入内,嘴里还不住的说:“这么大的雪,我都要成了雪人了。”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来人,笑道:“偏你不安生,怎的不好好待在府里?”
那女子正在拂弄头发上的雪花,听到他这样说,微微不快:“我这风里来雪里去的,为着是谁?倒是有人不知好歹?”
承宣最喜看她这个样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内。
女子微微的挣扎,他板起脸来:“手这样冷,可还是想生病?”
见他动气,邬丹便不敢顶嘴,偏承宣不依不饶:“我看看里面湿透了没有。”
虽是书房内没有旁人,但是外间和耳房里,伺候的丫策太监都在,她哪里肯依,一边躲着他湿漉的吻,一边推开他的手。
承宣知她素来面薄,此时也不再闹她,只脱下自己的棉马甲给她穿上,宝蓝色绣着银边的对襟马甲,叫邬丹一穿,衬得一张精致的脸分外夺目,顿时美丽不可方物。
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喏……宫里来的信。”
信封上用红色的蜡封住,上面盖了一方浅浅的印,无需自己辨别,他也知是谁。
邬舟见他看信的表情愈发凝重,不由轻声问道:“何事?”
承宣抬起头,一双眼睛都发了红,小白兔似的,明明语气那般坚韧,却生生叫她听出了些许无助和痛苦。
“父皇病重……太子拥兵,逼宫。”
景玹这几日精神越发的不好了,前几日只是稍有昏睡,这些天竟连榻都起不来了。每日里模模糊糊的醒来几次,总是能看到承宝在一旁。
这一日他精神稍好,早起喝了一碗粥,看了几个折子。承宝一直默默的陪在一边,不做声色。
过了午时,景玹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承宝一人在侧。
“这几日,苦了你。”
承宝一听这话,眼圈顿时红了,却也只是微微仰起头,笑了笑:“父皇说的什么话。”
景玹摇摇头,轻声叹了口气:“朕自是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状况。你这几日来,身上的衣服一件都没换,显是被人软禁在别处。朕今早看的奏折,军机处十一位大臣的折子,竟一个都没有。父皇纵是老了,但也并不糊涂。”
她的手微微颤抖,冰冷的让人打颤:“父皇……我们怎么办?”
景玹笑了笑,一手握住承宝发颤的双手:“宝儿自不必害怕。有你九皇叔和承宣在。你我父女二人,定不会有事。否则……我若离世,怎还有颜面去见你故去的母亲。”
母妃已经去世整三年,这三年中,承宝从未听到父皇提起过她,就连母妃下葬的时候,也并未葬在父皇的侧陵。若非父皇真的一夜白发,她甚至怀疑父皇是不是忘记了母妃的离世。
人说情深不寿,却原来果真如此。
耳边听得有侍卫冲入皇宫的声音,榻上那人微微阖目:“听到了么?领兵的,正是承宣啊。”
她一颗心终于落下,经不住喜极而泣:“父皇,你且不要着急,承宣即来,我们自会得救。”
父皇却是摇了摇头:“朕在这个位置上,坐的实在腻了……我只后悔,答应你母妃的事情,竟一件都没有办到。”
她怔怔的看着父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宫中无论是谁,提到当年的棠贵妃,都禁不住羡暮贵妃当年的盛宠不衰。只真心爱着的那个人,总觉得自己亏欠。
“那年……我明知酒里有药,却还是喝了下去。你母妃,一袭白衣坐在廊下,满室的帷幔轻轻垂在她身上。我只觉